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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1972年,劉東來十七歲,才高中畢業,剛剛回到村里干活,他娘就給他張羅媳婦。他娘是一個裹著小腳的老太太,個子矮矮的,生著一張虔誠又慈愛的圓嘟嘟的臉,逢人不過三句話,就是:“給俺兒說個媳婦吧。”“行,行。”聽者都這樣滿口應著。聽著人家答應,這老太太就像兒媳婦已經到了手,樂得臉上開花,走路也嗖嗖地帶著風。可是等到最后回話,也都是一句:咱村的女孩子沒有一個人喜歡你兒,外村的女孩更沒有人瞧得上你兒這樣的。終于有一天,有個人說:臨村有個姑娘,又瘸又瞎,人長得特別好看,能說,會道,又心眼好,答應愿意嫁給劉東來。劉東來的娘還是樂得合不上嘴。那天晚上,他娘在煤油燈下,撥著一跳一跳的燈花,對兒子說了這個事。劉東來氣得要瘋了,他啪嗒啪嗒地拍打著大腿,大聲叫:“娘啊,你把你兒當成啥了?瘸子瞎子都愿意。你愿意你就跟她過吧。反正打死我,也不要。”娘卻說:“瘸子瞎子咋了?能生兒育女就行。你小子別死犟,再犟,就打一輩子光棍了。”
這時村里又有規定:才高中畢業沒有說上媳婦的光棍漢,要第一個報名去挖河。劉東來第一次挖河,是在南運河的景縣地段,離家近,稱做小河工。到了工地,劉東來和他們村十幾個民工,睡在第九村的一個碾棚里。這碾棚,是土坯壘的,有兩間房的草棚子那么大。碾棚的東邊是一個石碾。這石碾旁,放著一口大棺材。這棺材沒有油漆,但看著就讓人瘆得慌,好像這里面,已經睡滿了,大大小小的鬼。這鬼,綠眼睛的,紅鼻子的,大耳朵的,都能在劉東來的眼里閃現出來。他們村這些民工,也怕這口棺材,都抱著被褥,放在盡量離棺材遠一點的潮濕的地下。因為這個,大的推著小的,高的推著矮的,瘦的推著胖的。一陣推搡之后,有個瘦瘦的叫狗子的人和麻子臉的人竟然打了起來。先挨打的是麻子。他挨了狗子一拳就紅了眼:“娘拉個蛋的,你敢打我,看你哥敢不敢弄死你。”麻子一拳頭打回去,狗子又一拳頭打過來,摟著抱著摔在一起。兩個人一會兒頂在地上,一會兒擠在墻上,一會兒壓到碾子上,一會兒滾在一起,一會兒三腳兩拳把對方踢打開。碾棚的土砸起一個個深坑,剛剛鋪在地上的麥秸飛起來。其他的人,卻遠遠地躲著,瞧著,大聲叫好。最后麻子也沒有把狗子制服,突然發現有個好欺負的主,就是個子最小的劉東來。麻子一把就把劉東來推到棺材前。這棺材里,一個個死鬼好像真的跳出來了,全都伸著長脖子,伸著血紅的長舌頭。劉東來僵硬地立著,一股尿流進褲襠里,噗哧噗哧,掉起眼淚。
支書章哥是給他們帶工的。他對麻子說:你沒出息到家了,竟然欺負一個孩子。支書說著,直奔這口棺材而去,把被褥放在棺材上,鋪好,就直接躺上去,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高高地翹起來,抖著,?著,抽著煙,哼著小曲,像神仙一樣,悠然自得。支書的舉動,叫大家一下子明白了,這棺材沒有用過,躺上去,就是一個很舒服的床。麻子說:支書,俺怕潮,讓給俺行嗎?支書說:不行,早干嘛了?麻子說:早沒有看出來。支書說:沒看出來,就到一邊歇著去吧。支書抽完了一支煙,想再抽一支,瞅瞅煙盒,空了,摸摸衣兜,沒了。麻子拿出自己兜里的煙,說:支書,俺給你一棵煙,讓給俺行嗎?支書說:這么舒服的地方,一棵煙就想收買我,可能嗎?別做夢娶媳婦,想得事了。麻子說:怎么才行?支書說:你得給俺一盒。麻子就把這盒煙放到支書的手里。支書叼起煙,說:你奶奶個腚的,沒個眼力勁,點著呀。麻子拿出火柴,抽出一根,在火柴盒的邊上,一劃,著了,雙手捧著,送到支書的煙頭上,煙又在支書的嘴頭上,發出一閃一閃的亮光。支書美美地吸著煙,說:看你沒臉拉皮的,就讓給你吧。支書就在和劉東來挨著的一塊地方躺下。
第二天,天一亮,剛剛睜開眼,支書說:劉東來,昨天晚上干嘛了?劉東來說:睡覺了,能干嘛?支書說:晚上睡覺,怎么還不老實?劉東來說:沒有不老實,我睡得很踏實。支書說:踏實還往我的被窩里鉆?劉東來說:怎么會呀,我睡覺和死狗一樣。支書說:俺那親娘啊,你可不是死狗,是一條活蹦亂跳的小狗,半夜里,撩開我的被子,鉆到我的被窩里,還死死地摟著我,抱著我。劉東來說:章哥,你瞎說吧。支書說:你哥從來沒有說過瞎話。老實說,是不是想娘了?劉東來說:章哥,你又瞎說。我都這么大個人了,又不是吃奶的孩子,想什么娘啊。支書說:不是想娘,就是想媳婦了。叫大伙操操心,給你說個媳婦吧。都聽我說,大伙留意點,看到有漂亮的姑娘,就給他介紹一個。記住,一定是漂亮的,這么英俊的小伙兒,不漂亮的,堅決不要。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麻子說:劉東來這小子一輩子也不會說上媳婦,這么忠厚老實的人,誰會喜歡呀?支書說:你胡咧咧啥?麻子說:我沒有胡咧咧,不信你們看著,這輩子,劉東來要能說上媳婦,我把眼珠子扣下來,當炮摔。支書說:你這人,話也不會說,快把這孩子逗哭了。麻子就過來摟劉東來,說:劉東來,哥就是給你貧著玩的,別當真。
可是劉東來還是當真了。他在心里說:等著吧,將來,我要找個好媳婦給你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