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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 從民工到清華生
  • 劉憲華
  • 3463字
  • 2024-10-05 07:07:20

又過了些日子,秋涼了,大雁開始往南飛。村北一個大院里,建起一個軋棉花的廠子。人工軋棉花的機器,嘩啦啦地響。滿屋子擠滿歡快的笑聲,滿屋子堆滿雪白的棉花,滿屋子飛舞著長長短短的棉絮。從此,“軋棉花了!”的叫聲,響遍附近的大小村莊。

虎子又走進劉東來的小屋,說:“哥,咱也去接送棉花吧。”

劉東來說:“我不會。”

虎子說:“沒個不會。咱們賣過小雞?這和當年咱們賣小雞差不多。”

劉東來想起他們村的暖房。

1972年的春天,他們村里建了一個暖房。最初孵雞,要請技術人,后來跟著孵雞的人,都成了技術人,他們可以自己孵。孵出的小雞,成色竟然比請來的技術人孵得還要好。走進熱騰騰的暖房,滿炕剛剛從蛋殼里,鉆出來的小雞,張開黃黃的小嘴,仰頭喳喳地叫著,就像一群剛剛出生的可愛的嬰兒,在炕上亂跳。這些孵雞人,在37.5-37.8度的室內,穿著褲叉,光著膀子,滿臉掛著笑,伸著手,滿炕上抓小雞。他們“三五----十五,四五----二十”的,拉著長長的聲音,數著,唱著,把那些小雞,放進一個個大筐里。這簡直就是一種最美的歌,飽含著激情和幸福感的歌。精明的老會計陳大爺,剛剛娶上了兒媳婦,本來就高興,聽著這歌,戴著老花鏡,拿著筆和紙,一筆筆記著生產和賣出的,大大小小的帳目,看著那喜人的數字,笑彎了腰,一次次把老花鏡掉到地上。

陳大爺是村子有名望的大文化人,不太會種地。他的獨生兒子,就是民哥,民哥小時候,一身的塵土和泥巴,臟臟的臉,瘦小的身子,在村里的大街上,跟在一群孩子屁股后面跑。孩子們總愛欺負民哥,總是大聲地叫著:陳大爺,瞎胡鬧,拔了麥子種山藥。民哥就哭,哇哇地哭著往家跑,一頭扎進陳大娘的懷里。陳大娘說:以后他們再欺負你,告訴娘,娘撕了他們的嘴,打折他們的腿,扒了他們的皮,抽了他們的筋。這以后,陳大爺戴著老花鏡,在燈下教民哥認字,陪民哥念書。那燈是發黃的光,一閃閃的,突突地冒著黑煙。后來民哥大了,早早就說上了媳婦。陳大爺自從民哥娶上了媳婦,成天揚眉吐氣的,在街上走路,在孵雞的暖房當會計,在生產隊的地里干活,時不時哼上兩句小曲,臉上也掛著笑。那是暖洋洋的,充滿希望的笑。就像陽光在他的心里播下發芽的種子。

三四月份,他們村的小雞,一筐筐賣往近處、遠處的村莊。劉東來和虎子騎著自行車,載著兩三筐的小雞,奔走在土路上,奔走在炊煙繚繞的小村莊,站在大樹下,墻頭邊,挺著胸膛,大聲自豪地喲喝著:小雞---嘍---嗬----,買---小雞---嘍!一聲吆喝,人們就圍住了他們的雞籠子。這雞籠子一層疊著一層,像蒸饅頭的籠屜,在外面罩著花花綠綠的薄被子。他們支好車子,小心翼翼地揭開蓋,露出最上面的一層來,小雞滿滿地擠在雞籠里,像一堆擠在一起的,各色各樣的絨毛球,黃的,白的,粉的,綠的,黑的,亂蹦。嫩黃的,尖尖的小嘴,發出細細的唧唧聲,叫得人心里軟軟的,暖暖的,癢癢的。人們開始挑小雞。買雞的莊稼人把最活潑的雞,一只只,挑出來,放在自己的竹籃里。沒有帶竹籃的老太太,干脆扯起衣襟,把中意的小雞,放進衣襟里。小孩子看著稀奇,咧嘴樂了,呼著叫著,伸出光不溜秋的小腦袋,從大人的胳扎窩下,卡巴襠里,鉆進來,擠到最里面,扯著雞筐,伸出小手,就摸小雞。虎子用胳膊擋著他們,說:娃呀,可別亂摸,小孩子手熱,熱手一摸,小雞會生出干巴腚!干巴腚不好拉屎,小雞會憋死。孩子們就只能仰起臉,大眼瞪小眼,小手一抖抖的,不知道往哪兒放。老太太又大聲地叫:兄弟,你內行,幫俺挑小母雞。虎子就擺手,抿著嘴笑:俺也不會挑,分不清是公的還是母的。自己挑吧。俺的雞,都水靈,都光亮,都柔順,都歡實,都容易養活呀。

這賣小雞,也并不是那么容易。村里很多人,都賣不多少。劉東來和虎子在一起,卻賣得很好。新出的小雞,賣出有時間性,一般不過三天。頭兩天,小雞不進食,是出手的最佳時間。他們就得快跑。跑得腿疼,跑得身子發軟,跑得身心疲憊,劉東來的臉上沒有笑。虎子說:哥,你笑。別光繃著臉。繃著臉,人家不喜歡咱,沒有人買咱的雞。劉東來就盡量地笑。到了第三天,剩下不多的小雞應該進食了。劉東來和虎子就把車子,騎到大樹下的陰涼里。那些螞蟻可能也知道這地方舒服吧,一群群地爬過來。虎子說:這是我們的領地,你們不能來,到別處去涼快吧。他脫下衣服,在地下撲打了兩下,螞蟻們就都嚇跑了。他們就鋪上塑料布,用茓子圍起一個圈,小雞放進去。虎子拿出泡好的小米,在雞們中間扒開一塊空地。一抖,均勻地撒開,小米帶著水滴,撒了一片,小雞就瞪著小眼,喳喳叫著,邁著小腿,扎著翅膀,往前搶食。虎子不錯眼珠地瞅著它們吃。哪只吃得快,哪只吃得慢,都盯得死死的。對吃得差不多的小雞,虎子說:小雞啊,你們幾個吃得快,嗉子起來了,不能再吃了,再吃就撐死你們了,去,一邊涼快吧。虎子說著,就把它們拿到另一個籠子里。等這些小雞都吃好了,他們就給小雞悶食,給它們的籠子蓋上被,讓它們再美美地睡一會。虎子看著它們睡。悶了一會,虎子說:小雞,別睡了。睡過了,也不行。起來玩吧。虎子就摑打摑打雞筐。小雞都醒了,喳喳地叫。再過一小會,虎子把被子扯去,小雞就一個個精神得像神仙,喳喳地唱起歌。

自從這個暖房不開了,劉東來和虎子也沒有覺得怎么難受,陳大爺卻受不了啦。這時陳大爺的兒子民哥,剛剛娶了媳婦就得了肝癌。那年民哥在海河工地,吐了血,他給支書說是上火,其實已經是肝病。兒子得了要命的病,陳大爺就再也打不起精神,走路也不哼小曲了。那么大個男人,還躲在一個角落里抹眼淚。陳大娘更是和原來不一樣了。他們家原在村北的第一個胡同最東頭,房東的水坑邊,就是那棵幾百年以前的老柳樹。老柳樹的葉子,綠綠的,茂密的,蓋住他家的土房子,給這個院子,帶來了一片生機和活力。院子里還有一只大狗,威風凜凜地趴著。那個時候,他們家可能是這個村子比較富足的人家了。自從這個暖房不再開,自從小生走了,陳大爺心氣就差了,日子不跟從前了,就把老柳樹下寬敞的大宅院給兒子和兒媳住,搬到村北街面他侄子閑著的那個院子住。院子也沒有墻頭,只有一圈籬笆。人們在街上走,經常看到陳大娘在院子里紡線,斜對襟的黑上衣,挽腰的黑褲子,裹過的小腳,頭后一個蒼白的發卷,一個人,孤零零的。紡線車子,吱嚀嚀地響,那滿天飛舞的草葉子、樹葉子,總在她的頭上飄,樹上的鳥糞,也經常落到她的脖子里。白天陳大爺去生產隊干活,沒有人和陳大娘說話。陳大娘只跟院子里那些雞說話。她把那些雞當作兒子,那些話也都是對兒子說的。她說:民啊,你要好好的,蒼天保佑俺兒的病能好。她說:民啊,你娶了媳婦,一直沒有孩子,蒼天保佑俺兒留個后吧。她說:民啊,別老掛著爸爸娘,爸爸娘老了,沒有用了,總有一天會見上帝。等爸爸娘見了上帝,也會保佑你。她說:民啊,孩子,好好地生活,只要你活得好,爸爸娘就放心,就開心。這些話,那些雞沒有聽懂,可是家里的那只狗聽懂了。那狗總向著陳大爺房子西邊水坑邊那個大廟噗嗤嗤掉淚。這廟就是一個小山一樣的高高的土堆,土堆上,春夏秋冬,都有一層厚厚的草,冬天這廟上的草是干的,平時是一片綠,沒有人敢去割這草。草里有很多的鳥糞。晚上走過這個廟,心里涼颼颼的,腿就發軟。據說,那年日本鬼子進村,在這個廟前打死了葛榮華部隊的好多人,也打死這個村子的好多人。后來這廟一直是村民燒香磕頭的地方。有人老了,村里人會到這里燒紙,燒香,磕頭,給老人送飯,送老人上天。自從這個暖房不開了,自從小生走了,陳大爺老去這個地方溜達,老瞅這個廟,瞅著瞅著,就會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走,會見不到兒子,也再見不到那么喜人的暖房了,就掉淚。有一天,陳大爺真的老了,村里人哭著為他送葬,喊叫著,讓他走好,趴在這個廟前,哭著,送他去上西天的路。后來,陳大娘也走了,陳大娘走的時候,是抱著她家的雞,叫著民哥的名字走的。陳大爺、陳大娘走后,那些雞就都不在了,但那只狗,還趴在這個院子里。只有找食吃的時候,這狗才離開這院子。平時這狗還是忠誠地,為陳大爺、陳大娘守著這個院子,守著這幾間房子。這狗好像知道陳大爺的心思,也常到那個老暖房里轉。白天這只狗,從來不叫。只是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偶而會叫幾聲,那聲音異常凄涼。有一天,人們突然看不到這只狗了。后來,才發現這只狗,死在了陳大爺、陳大娘的墳前了。這狗死前,在陳大爺、陳大娘的墳前,為自己挖了一個洞,它就躺在那洞里。人們發現這狗的時候,它的身子已經爛了。那以后,晚上沒有人敢從陳大爺、陳大娘的墳前走過,因為有人在晚上聽到過,那只狗在陳大爺、陳大娘的墳前叫,那不像狗的叫聲,很像一群小雞喳喳地叫聲。

想著從前這賣小雞的事,想著從前這暖房的故事,劉東來原來像死了的心,又復活了。他就和虎子去接送棉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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