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對淹死鬼的恐懼,是劉東來從小就有的。
小時候,劉東來和虎子等小朋友,常光著溜溜的屁股,跳到這個小河里玩。他像個水鴨子一樣,一個猛子扎下,扎到河底。黑黑的肚皮,貼著河底,在紫泥上,輕輕地滑過。這紫泥,稀稀的,平平的,柔柔的,像舒坦的溫床,又像母親溫暖的懷抱,把河底和大地神奇的東西,從他的肚皮,傳進他的肚子里,布滿了他的整個心胸,給了他,一種偉大的,萬能的,像造物主一樣的力量。劉東來緊緊地閉著眼,憋著一口氣,頭微微上翹著,伸開一雙小手,張開,合上,再張開,再合上,在河底的腳洼里,爛泥里,摸著小鯽魚。哈,摸到了。小鯽魚在他手心里亂動著,掙扎著。它好像在說話:你個壞小子,俺在這里玩得好好的,妨礙你么了?娘拉個蛋的,這么欺負俺。劉東來說:小鯽魚,我喜歡你,愿意和你玩呀。他就把它,緊緊地攥著,身子在水里抬起來,兩只小腿,用力蹬一下水里的泥,一挺身子,像個自由的小魚一樣,浮上水面,舉起手,大聲地叫。又一個猛子潛到水里,游到河邊,扎煞著胳膊,把小鯽魚,放到河邊的草窩里。小草發著光,閃著亮,伸展著嫩嫩的葉子,綠美了河岸,給大地鋪上了一層,毛絨絨的地毯。小草里,還生長著粉的,紅的,藍的,白的,紫的花,這花有的像喇叭,有的像小扇,有的像少女美麗的唇。劉東來說:小鯽魚,你自己在這里玩吧,太陽曬著你,小草護著你,花兒看著你,多美哇。小鯽魚,瞪瞪眼,眼珠子轉了轉,滾出兩滴淚。劉東來說:小鯽魚,你別哭,一會兒,我回來,再和你玩呀。他就順著河邊,在淺水里,又一圈圈地跑了。跑著跑著,就踩到了,泥里的小烏龜。烏龜的殼,硬硬的,光滑的。烏龜好像也在說話。它說:你個小私孩子,咋這樣混賬,咋要踩俺?劉東來說:不是我混賬,不是我要踩你,是我碰上了你。烏龜說:你快離開俺,俺還要在這兒睡覺哇。烏龜就把頭縮進去,死了一樣,一動不動。劉東來說:小烏龜,我碰上了你,你就得和我玩,不玩不行。烏龜罵他:玩你娘拉個蛋哇,俺就不玩。劉東來說:玩不玩,不是你說了算。他就彎下腰,兩只小爪子,摳到烏龜殼的下部。烏龜說:你個禿崽子,想找死呀,不怕俺咬斷你的手指頭?劉東來說:不怕。不等這家伙反映過來,劉東來就猛得把小烏龜甩到河岸上了??粗觚斖纯嘤譄o耐地,在岸上爬啊爬的。劉東來快樂地叫著,仰臉大笑著。
哥!哥!虎子這樣叫著,跑過來??墒沁@么好的小魚和烏龜,虎子卻給弄死了?;⒆诱f:哥,死了。劉東來說:都死了嗎?虎子說:都死了。劉東來就生氣,突然聽到有人喊:淹死人了。
淹死的是個女孩。這個女孩的名字叫娟娟,娟娟比劉東來大一歲,是狗子的親姐姐。娟娟活著的時候,常和劉東來在一起,玩土玩泥,劉東來喜歡給娟娟去樹上掏喜鵲蛋,偷了生產隊的玉米在地里和娟娟一起燒。娟娟死前那個晚上,劉東來還和娟娟一起捉迷藏。捉起迷藏來,她猴精猴精的。他找劉東來,一會就找到。劉東來找他,很難很難。原來她鉆到了那個大車下邊,趴在地下,撅著屁股,摳著地下的土,快要睡著了。還是讓劉東來看到了她的腳。劉東來拽著他的腳,像拽死狗一樣,把他拽出來。她呼地一下跳起來,兩手扒著墻頭,一躥,就又騎在了那個高高的墻頭上,大聲地喊:東來,東來!劉東來也爬上去,追她。她一縱身,從墻頭上跳下來。劉東來也跳下來,抓住了她。她突然抱著自己的腿。劉東來問:怎么了?她說:摔破了,咧嘴要哭,沒有哭出來,卻笑了。她說:這事不要給俺娘說,也不要給俺兄弟狗子說,狗子知道了,肯定會告訴俺娘。娘知道會打屁屁。劉東來說:不說。她就緊緊地摟住劉東來說:咱倆是好朋友,我喜歡和你玩。有一天,我死了,也不會忘了你。沒有想到,第二天,她到村南的小河里洗澡,就真的淹死了。
娟娟被撈上來時,她的娘,在小河邊,趴在地下,摟著娟娟,哇哇地哭:俺苦命的孩子呀,你怎么自己到河里玩呀。你怎么不聽話呀,你死了,叫娘怎么活呀!娟娟的爸爸,傻子一樣,跪在地下,抱著頭,捶著胸,罵蒼天,罵大地,罵自己:天爺爺呀,地奶奶呀,你怎么不長眼啊,為什么叫俺的孩子這樣呀。我不是個人啊,為什么沒有看好自己的孩子呀!狗子也摟著姐姐,哇啦哇啦地哭。
有人大聲地喊著:快,快,牽過一頭牛來。馱一馱吧。
老牛牽過來。孩子放牛背,背朝下,肚朝天,頭和腳垂向地面,在牛的背上,形成一個半圓形。一個人牽著牛,也牽著滿街人的心,慢慢地往前走。人們看著娟娟嘴里的污水一點點流出來,都在為娟娟祈禱??墒?,馱啊馱的,馱了一整天,娟娟也沒有上來那口氣。
天慢慢黑下來,蒼天在村西那棵老榆樹下,張開血盆大口,把太陽吞進肚子里,也把娟娟一起吞進肚子里。那么活蹦亂跳的娟娟,就這樣,睜著大大的圓圓的,像水鈴鐺一樣的眼睛走了。
所以,這一天,劉東來很自責,懷疑是不是他和虎子弄死了小魚和烏龜,烏龜和小魚報復,才把他這么喜歡的娟娟帶走的。
劉東來怕小魚和烏龜也會直接報復他,一進家門,就站在屋門前,低著頭,瞅著腳下的土,一屁股坐在門坎上,背靠著黑黑的木門,一句話也不說。娘還像平時那樣,抱了他一會兒。
吃晚飯的時候,虎子的姐姐突然闖進來,大聲喊道:叔,今天,你家的東來,和俺兄弟也到河里玩了,以后不能讓他們去河里了。劉東來看著虎子姐姐的這張臉,一邊像小魚,一邊像烏龜,嚇得撲簌簌地掉眼淚。
爸爸臉漲得通紅,問劉東來:你去河里了?劉東來嗯了一聲。爸爸說:說了多少次了,不叫你到小河里去玩,還去玩。不想活了嗎?自己不想活,還要拉上虎子是嗎?爸爸說著,整個身子氣得發抖,一雙充血的眼睛,像個玻璃球一樣凸出來,手里的大碗,用力地頓在桌子上,吃飯的筷子,啪的一聲也拍在桌子上,把劉東來手里的碗奪過去,摔在地上,那雙盤坐炕上的腿,突然伸開,一腳把劉東來從炕沿上,踹到了地下。
劉東來重重地摔下去,在地下打了一個滾,爬起來,嘴裂得有臉那么寬,兩只小手委屈地半架在胸前,手指往下耷拉著,頭倔強地挺起來,眼里涌著亮晶晶的淚珠。劉東來覺得這是小魚和烏龜的報復來了,突然狼嚎一聲,哇哇地哭著跑出去。
出了小胡同,他順著大街,毫無目的地往北跑。出了大街,他順著兩邊都是水坑的大道跑。這時候,水坑里水,滿滿的,深深的。他在這個坑邊上停了一下,瞅了一眼小河里涌動的水花,看到那魚兒在水花中,翻起的一個個大浪,接著又往北跑。北邊是一個大場院,場院里,排滿了一個個柴草垛。劉東來哭叫著,圍著那些饅頭一樣形狀,小房子一樣高的柴草垛轉了一圈,忽見草垛北邊有一個大棚子,這就是生產隊的場院屋,秋夏看場用的。場院屋很靜,很黑,里面有些草。他一頭扎進場院屋里,坐在草窩里,兩手緊緊地抱著肩膀,低著頭,在暗淡的月光下,看著這小屋黑黑的墻,看著后墻上一個方形的大洞。這大洞,是沒有安窗的窗戶。風從那個窗戶吹進來,在小屋里打了個圈,在劉東來的頭上轉了個旋,又從前面的門洞飛出去。劉東來想到風從北面吹來的地方,就是一個大墳場,于是就想到墳場里有很多的鬼,好像就看到那些鬼從后面的窗子,伸進了頭,伸進了手,也聽到鬼哇哇的恐怖的叫聲,身子就抖抖地縮成一團。
“東來啊,東來??!跟娘回家,跟娘回家呀!”娘大聲地喊他。還是娘好,還是娘心疼兒。劉東來在心里叫著娘,淚水嘩啦啦地流。
二哥也在喊叫著:“兄弟呀,你回來吧,別再難為爸爸娘了,爸爸娘一輩子也不容易呀!兄弟呀,你回來吧,爸爸不會再打你了!兄弟呀,回來吧,回來吧!”二哥比劉東來大十一歲,是個大人了,喊叫的聲音非常高。
劉東來已經聽到了二哥急促地跑向場院屋的腳步聲,就用草把身子和頭都蓋起來。二哥走了進來,拿著手電筒,到處亂照,還在門口,把墻踹得咚咚響。劉東來藏在草下,大氣不敢喘,一動也不動。二哥在這個小屋的門口,站了很久,一把把地抹著眼里的淚。直到二哥走了,也聽不到娘的聲音,更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劉東來一個人才敢在小黑屋子里嗚嗚地哭。
他就這樣哭著,在草窩里睡著了。他們一家人卻一晚上也沒睡,哭著,叫著,在大街小巷,井邊,河邊,道溝里每一個草窩,都找了個遍。他的親人們找了一整夜。
太陽剛剛露出那張紅紅的臉,二哥就發現了他。
劉東來像個兔子似的,從草窩里爬起來,拼命地跑。這跑,有點像飛。上帝這個時候,可能給他按上了飛毛腿。他感覺到,自己是從場院里,一個個柴草垛上,飛過去的。跑出場院,跑過從場院,通向大街的小路。小路上吹著涼涼的風,他好像駕著風,飛起來。跑過大街,街上的雞飛起來,鴨子張開翅膀嘎嘎叫,狗夾著尾巴狂吠起來,貓豎起耳朵跳起來。
跑過村南的一口井,他呆呆地瞅了瞅這口井。這井里淹死過一個老人,心里有點恐懼,又沿著小河向南跑,一直奔向村南的那塊高粱地。
他想:只要進了高粱地,那茂密的綠綠的,兩人多高的高粱,就是他的護兵。這高粱地里,也有淹沒大腿的青草,還有那扎人的,半人高的野蒼子。二哥就是神兵,再也不會找到他??墒莿傔M了高粱地,二哥就追過來。他急忙趴下身子,頭扎到地上,藏在草窩里,一動也不動,大氣不敢喘。
這時候,他才發現,身邊有一口大井,井深深的,里面的水,黑黑的,發著有些腥臭的味道。草嚴嚴地遮住了井的口。他往井里扔了一個土坷垃。聽這清脆的聲音,就知道這井的水,最少有兩三米深。隨著這聲音,井里的幾只綠色的蛤蟆,跳了跳,躲到了井壁旁,在那綠澡下,鼓著肚子,眨著亮亮的大眼睛。井壁旁,有幾條綠色的蛇在爬動。蛇身上,嚇人的磷光,還有那閃著紅光的長舌,好陰森,好恐怖。劉東來嚇得要哭。多虧他趴在了這兒,要是再往前跑一步,就掉進這深深的井里了。
他的頭,放在井口的邊上,讓那綠綠的草遮蓋著。還是被二哥發現了。二哥一個健步竄過來,摁住了他的頭,又抓住了他的胳膊,就像抓住一只小貓,任他怎么掙扎,也再難脫開二哥的大手。
劉東來知道,這一次,二哥一定要打他了,而且知道,二哥一定會打屁股,就停在地邊,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小嘴啃著地下的泥土,兩只像貓爪一樣的小手,抓著地上的小草,摁進泥土里,撅起高高的屁股,叫二哥打。
可是二哥沒有打他,卻把他拉起來,親切地摟著他,把他放到自己瘦弱的,滿是塵土的脊背上,一掂一掂地往家走。
二哥說:以后沒有大人看著,不能隨便到水坑里去玩。那水坑里有淹死鬼,瞪著大大的紅眼睛,吐著紅紅的舌頭,蹲在水坑的深處,藏在深深的爛泥里,沒有大人的時候,就會抓小孩,他會抓住小孩的頭,摁進水里,摁進黑臭的泥里,等孩子的肚子里,灌滿了水,灌滿了泥,才會松開手,讓這個再也不能喘氣的孩子,漂上來。
劉東來兩只小小的眼睛,瞅著親切的二哥,像小雞啄米似的,一下一下地點點頭。
現在,劉東來認出:這個淹死鬼,就是小時候淹死的娟娟。
娟娟好像也認識劉東來,大聲叫著:“劉東來,下來呀,下來,跟我玩呀!咱們一起藏摸摸,一起捉小魚呀!再不下來,俺就去拽你了!”隨后娟娟就從水里跳起來,腳在水面上奔跑著,揮舞著胳膊,哇哇叫著,向水坑邊撲過來。那胳膊好長,那腿好粗,一點不像人的胳膊腿,那嘴咧得老大,也不像人的嘴。那眼睛也很大,比牛的眼睛還大,亮亮的,像是一團燃燒的火,像是一個小太陽。
劉東來嚇了一身冷汗,全身哆嗦。仔細地看了看,原來是一條大魚躍出了水面,是這魚叫他產生了這樣的幻覺。但還是非常恐怖,沒有作聲,脫下鞋子和衣服,洗了洗,又擰了下衣服上的水,濕漉漉地穿在身上。用力地洗了一把臉,就要往家跑。
一轉身,突然看到身后立著一個黑影,哎呀,真的見鬼了。劉東來一下子,癱軟在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