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代了很長時間的課,才知道,這代課,是要記工分的。
這記工分,是人民公社化以來,社員上工應得報酬的分數,相當于后來的工資。早晨太陽還沒出來、早飯后、晌午后,他們村里的生產隊長,會準時站在飼養棚前,敲響那個掛在樹上的大鐘。那鐘聲,有一種天然的吸引力。鐘聲一響,社員們就一窩蜂似的把生產隊長圍起來,按隊長的分配去干活了。這個大鐘旁,飼養棚的院里,有兩間土房,是生產隊的隊部。這隊部的墻上,貼滿了每個月份公示的工分帳單。白天這里是會計算賬、隊委會開會的地方。隊委會很少開會,只是白天經常聽到會計噼里啪啦的算盤聲,清脆,響亮,又悅耳。那個會計,能左右手同時打兩把算盤,打出來的數從來不出錯。晚上這里是記工分的地方。月亮剛剛升起來,大人孩子都擠進這個土屋子,肩挨著肩,臉貼著臉,身子擠著身子,把桌前手忙腳亂記分的會計,圍在中間,大聲地報著工:我,一天,八分,我娘,一天,十分,我爸,一天,十分,我哥,一天,十分,我姐,一天,十分….隊長只是站在一邊聽著核實著。會計個子不高,被壓得受不了,站起來,前后左右晃動著胖呼呼的小身子,大聲地喊叫著:“兄弟爺們,你們不要擠啊,可憐可憐我吧。快把我壓死了!”記完工的人們走出那個人堆,相互貧嘴,聊閑篇,開玩笑,說笑話。滿屋子,滿院子,都是哈哈的笑聲,那笑聲能飛上房頂,飛上樹梢,飛到天上的云彩里。
劉東來就回劉家寨去找支書說記工分的事了。
現在,劉東來沿著到處是一堆堆的土,一堆堆的牲口糞的河西街,走向北頭,拐了一個彎,就到了小河旁。在村子中間的這條河,把他們的村子分為兩部分,所以西半部分就叫河西,東半部分就叫河東。河面上有一個小橋,過了這個小橋,順著這條大道,再走一段路,就來到河東。
劉東來低著頭,順著河東的大街往南走,向著河東偏南的這幾間最破的土房走去。街上沒有人,一條狗一只雞也沒有。他一步挪不半步地往前走,不停地踢著地下的柴草和土坷垃,也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才到了支書的房前。
這是支書住了多少年的老房子了。一人多高的墻頭,土坯壘的,墻皮已經脫落,經過長久風化雨淋的大門,裂出一個大紋。
劉東來的手放在這個大門上,沒有推。想起那么好心的支書,他怎么再忍心給人家添麻煩呀。可是村里不記工分,就等于已經到手的飯碗子,掉在地下,重新打碎的。
他這樣胡亂地想著,放在大門的手,又滑落下來,在自己的褲子上,不知所措胡亂地摸了一會兒,又在門前轉了幾圈。
聽到院子里有了一點動靜,接著是支書咳嗽的聲音,吐痰的聲音,拿東西的聲音,嘩嘩啦啦地掃院子的聲音。
劉東來終于硬著頭皮,推開了這個大門。
見劉東來進來,支書放下手里那把禿掃帚,很客氣地和他說話:“哎呀,是東來呀。別在院子站著,到屋里去吧。”
劉東來說:“不……不到屋里去了。”
支書說:“有什么事嗎?”
劉東來很不自然地說:“章哥,就是代課教師的事。現在我已經在中學代課了。”
支書說:“太好了。”
劉東來不想再繞彎子了,就說:“章哥,這幾天才知道,縣里有規定,代課教師,還要在村里記工分的。”
支書說:“還記工分呀。這個事不好辦了。”
劉東來說:“怎么不好辦?”
支書說:“你到公社的中學去教書,那是為公社出力,不是為咱村的大人孩子、兄弟爺們出力,咱村憑什么給你記工分?”
劉東來說:“咱村里的孩子,不是也有在公社中學上學的嗎?”
支書瞪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說:“有是有,可那所學校沒有你,咱村的孩子不是照樣在那里上學嗎?你去代課,關系到你的前程。哥是明白人,不能攔你。可是你到外邊給公社出力,卻在咱村記工分,這算什么?這是白從咱村兄弟爺們的鍋里舀飯吃。這叫白吃大伙的,白拿大伙的。不合理呀。除非是公社能給咱村補貼。”
劉東來一著急,就說:“不管怎么說,章哥,這個忙,你得幫,這工分,你得給記。”
支書說:“這個忙,不能幫。我說記不了,就是記不了的。”
劉東來知道支書說出來的話,就是板上釘釘。他已經不知道怎么應對了,說:“章哥,這事就不能商量了嗎?”
“不能!”支書的臉上,透著堅定和固執。見劉東來滿臉的不高興,又說:“我知道,你是一個好孩子,所以村里才兩次推薦你去上學。辦事都有個規矩,有個尺度,有個制度。辦事,都要往理上說。什么是理?老百姓的心就是理,老百姓心里那桿稱就是理。做事要公平,要公正,不能冷了老百姓的心。我不能因為你是好孩子,就做違心的事,就做不合理的事。”
劉東來的頭低下去了。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有話說。支書說得對,老百姓們拿咱當個人,父老鄉親們拿咱當個人,支書拿咱當個人,才推薦咱去上學。如今咱回來了,卻伸手到親人們的干糧籃子里拿饃吃,伸手到親人們的飯碗里舀飯吃。不應該呀。可是劉東來還是在心里說:“不記工分,就不記,縣里一個月有幾元的生活補助費,也餓不死我!就是不記工分,我也得爭這口氣:這個代課教師,我當定了!”
這樣想著,他說:“章哥,你說的在理,我再去找找公社吧,看能不能按政策規定,讓公社給村里補貼。如果公社不給村里補貼,這公分,我就不要了。”
支書說:“我沒看錯人,知道你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走出支書的大門,劉東來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這個大門,看了一眼大門旁,站在那兒目送他的支書。支書手里還拿著那個破掃帚,掛著滿臉的塵土,衣服的肩上明顯的兩個大補丁。劉東來心里想,我一定要好好干,不能對不起親愛的章哥呀!
還沒等劉東來到公社找這事,他班上的學生就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