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這一帶的村莊里興起了軋膠熱。村里辦了一個軋膠的廠子,專門軋實心胎。這實心胎,也就是不用打氣的車胎。廠子就在飼養棚的院內西邊的三間房里。這最早的軋膠是燒煤的。小寡婦和村里的小青年們汗流浹背地推著最土的軋膠機,烤著冒著黑煙的煤火,熏得漆黑的臉,渾身的灰,滿鼻子的膠沫子,從肉體到骨子里,都透著嗆人的膠味。每天清晨,小鳥剛剛登上枝頭,歡樂的笑聲,帶著濃厚鄉情的親切的話語,就從這個院子里飛出。滿院子,滿屋子,都是小寡婦和小青年們火熱的青春氣息的身影。虎子也在這里干活。
自從偷棉花那事以后,小寡婦就特別喜歡虎子,總和虎子在一起,有說有笑的。
有一天,虎子和劉東來要去跑實心胎業務。
小寡婦說:“虎子哥,俺也去行嗎?”
虎子說:“哪有女人跑業務的?太不方便了。”
小寡婦說:“有什么不方便的?俺又不和你們睡一個屋。”
虎子說:“這跑業務,太辛苦,有時候找不到睡覺的屋,常常睡在市里的大樓下。”
小寡婦說:“不怕。大樓下,就大樓下。“
虎子說:“你不害怕嗎?”
小寡婦說:“不怕。有你們在身邊,怕啥?”
虎子說:“我們睡著了,你被野男人偷走怎么辦?”
小寡婦說:“虎子哥,你瞎說八道,有你們在身邊,野男人還敢靠前?”
虎子也愿意小寡婦去。一來多個伴,二來虎子也特別喜歡這個小寡婦。再說,有個女人跟著,吸人眼球,容易招攬生意。就答應說:“那好,你去吧。”
這樣,小寡婦就和虎子、劉東來成了改革開放剛剛開始時,在外面,跑爛鞋,上了車,像孫子,下了車,像兔子,回到家,像老子的,那批最早的業務員。
虎子很會談業務,隨身帶著實心胎的樣品,一見面,從兜里,掏出一盒紅塔山,很禮貌地抖出一支,塞進人家的嘴里:“大哥,先嘗嘗這煙,高級的,老貴了,老香了。“打火機一摁,啪的一聲,冒出一團火,右手舉著,送到人家嘴前,左手擋風,捂火,弓身,仰臉,微笑,像太監對皇帝一樣恭敬地點著了,又背過身,從兜里掏出一盒駱駝煙,抽一支,點著,塞進自己的嘴里,說:“大哥,把您的小推車推過來,我把這實心胎上好,你們試試,行不行,看好使不好使。不好使,白送,一分錢都不要!我們河北人就是這么實在。我們河北的實心胎就是這么牛。”
小寡婦看著虎子這張能說會道的巧嘴,看著虎子這會來事能辦事的利落勁,就不眨眼地瞅著虎子這張生動的臉,咧著嘴地傻笑。
客人也感動了,說:“兄弟,你叫我們抽紅塔山,你卻抽駱駝。真會過日子。”
虎子其實不會抽煙,抽煙是做樣子的。他大口地抽著駱駝煙,叼煙的嘴翹得高高的。吸完一根,加煙的兩個手指,從嘴里取出煙頭,有力地擺著手,眼睛亮亮的,大聲又風趣地說:“這駱駝煙有勁,我就喜歡抽它,紅塔山高貴,我卻不喜歡。你看我,幾口就吃進一個大駱駝。大哥,俺的煙都好抽,俺的實心胎更好使。”
人家就開心笑,說:“你們的實心胎真的這么好使嗎?”
虎子一臉的微笑:“真的好使。不信,兄弟給哥上好,試試。”虎子說著,一彎腰,伸手把他車子的氣門芯拔下來,雙手摁了兩下外胎,打氣的車胎扒下來,撅了撅屁股,實心胎就上好了。虎子又是一臉微笑:“大哥,看看,怎么樣,裝上東西,推著走吧。你看輕不輕。不好使,這個胎就是你的了,我就不要了。”
人家推了推:“哎喲,果真很輕。好,好,我們要了。”
買賣很快就做成了。小寡婦有點發呆地盯著虎子這黑臉,佩服得五體投地。
人家又問虎子:“小伙子,看你挺實誠,你們能不能做膠管?”
虎子說:“什么是膠管?”
人家說:“膠管是大機器上用的,有高壓膠管,有低壓膠管。我們的廠子就經常訂購一些膠管。訂購的價老高了。”
虎子和劉東來便考察膠管的銷路,膠管的市場行情。他們計算村里通電的錢,計算進設備的錢,計算請技術人員的錢,計算料的成本,計算人工費。這一算,他們大驚,按現在的市場行情,這膠管的利潤,驚人的高。看準了這個商機,他們三個人商量這事怎么辦。
小寡婦說:“這事得找支書,不找支書辦不成。”
虎子說:“妹子,你沒文化,也識不幾個大字,能說出這話,說明你太聰明了。哥服你了。”
小寡婦美滋滋地說:“虎子哥,你就逗俺開心吧。”
回到家,他們三個就找村支書商量這事。
支書說:“這事不好干,沒有錢。”
虎子說:“現在政策變了,國家大力支持發展經濟。章哥,你和公社書記關系好,可以找公社書記幫忙貸款。”
支書說:“能行嗎?”
虎子說:“試試吧。”
支書說:“那你仨跟我一起去。”
虎子就在每個兜里,揣上一盒大中華,和劉東來、小寡婦陪著支書去了公社。
推開公社書記的辦公室,虎子一腳邁進去,就把一盒大中華扔在書記的面前。
書記說:“發大財了,還有這么好的煙。那個兜里是什么?鼓鼓囊囊的。”
虎子說:“也是大中華。”
書記說:“還不拿出來?”
虎子就故意捂著不拿,說:“那盒是見面禮。這盒不能白拿。今天俺仨陪著支書來的,不能白來,你得幫俺村辦點事。”
虎子把心里的話說出來。書記有點震驚:小小的一盒煙,想辦這么大的事?
虎子說:“書記,你同意了?”
書記說:“同意了。這事沒個不支持。”
虎子就把兜里那盒大中華,掏出來,啪的拍在書記的桌上,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這貸款的事,真的辦成了。
支書說:“有了錢,干真的了,萬一賠了怎么辦?”
虎子一臉壞笑,說:“賠了,俺仨沒有事,就出了一個餿主意。你拍的板,出了事,也是你擔著。”
支書說:“真出了事,咋辦?”
虎子嘿嘿地笑著說:“出了事,你坐牢,也可能會槍斃。”
支書說:“那咱不干了。”
虎子說:“你得干,拉出的屎,不能坐回去。你還得任廠長。為了讓咱村的百姓富起來,搭上你一條命也值。”
支書說:“俺的小命捏在你手里了,俺不任廠長,你虎子任廠長吧。”
虎子說:“行。”
支書說:“那這廠子就起個名字吧,就叫景縣橡膠廠。”
虎子說:“不行,太小家子氣。這名字要響,要大。”
支書說:“那就叫河北橡膠廠吧。”
虎子說:“不響亮,就叫華北橡膠廠吧。”
支書說:“這個名子響是響,響到天上去了。”
從此景縣有了第一個膠管廠---華北橡膠廠。
小寡婦親眼看著虎子一手辦成了這么大的事。覺得虎子像神仙一樣有出息,趁劉東來走在后面的時候,還偷偷地親了虎子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