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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二天,就是12月15日,第一場考試前,劉東來覺得臉像火烤一樣熱,又因為一夜未睡,頭像個裝糧食的大斗,腦子里像灌滿了漿糊。

虎子說:“哥,你病了,還行嗎?”

劉東來說:“行。一個小小的感冒,有什么呀?沒有屁的事。”他依然和他的伙伴一起邁著堅定的腳步,走向了考場。

考場的大門右邊,有紅紙黑字的“景縣中學高考考點”幾個字,在這高高的景州古塔下,顯得那樣莊嚴。劉東來的心有點緊張,又看到大門上掛著的“熱烈歡迎景縣1977年參加高考的考生!”的大型橫幅,內心又涌出一股激流。進場的鈴聲突然叮鈴鈴地響了,劉東來的心,就像兔子一樣砰砰亂跳起來。

走進考場,劉東來把準考證放在桌上。準考證上,所有的東西,影入眼簾:1977年普通高等學校招生準考證,考區:衡水景縣,考生:劉東來,報考專業類別:文科,考試科目:語文、數學、政治、史地,還有一個編號。相片貼在上邊,一個紅紅的景縣招生委員會的印章,把相片和準考證的所有信息,合為一體地蓋起來。這個章,就像軍營前那個威嚴的士兵,荷槍實彈,用生命堅守著這個神圣的崗位。

劉東來覺得這準考證就像一個炸彈,能炸開他的心。抬頭看看前面,回頭看看后面,一屋子的考生,莊重的神情,都像雄赳赳,氣昂昂,就要跨過鴨綠江的士兵,又像賽跑運動員在競賽場上,手摁地下,弓身蹬腿,高高地撅著屁股,憋足一口氣,等待才判員發出的預備口令三秒之后的槍聲。

監考的老師走過來了,靜靜地,悄悄地走過來了。就像一只捉老鼠的貓,突然伸出爪子,抓起劉東來的準考證。那眼睛,更像貓捉老鼠時,那雙犀利的黑眼睛,仔細地瞅著劉東來的臉,就像審察他是不是間諜特務似的。最后判斷,他的這張臉,和準考證上相片的臉,是一致的,才把準考證重新放回原處。

開考的預備鈴聲響了。這鈴聲,就像一個戰士,站在高高的山崗上,左手掐腰,右手舉號,挺肚鼓腮,吹響了沖鋒的號角,又像奧運會前的火炬,點燃了每一個人心中的火,燒紅了每一個人胸膛里的血。

劉東來緊緊地握著手里的筆,就像握著上滿子彈的機槍。

鈴聲一停,主考走上講臺,挺胸抬頭,大聲宣讀考場紀律。這振聾發聵的聲音,叫劉東來渾身發抖。

卷子發下來,主考又發出嚴肅的警告:現在只準看題,不準答題,拿著筆的考生,請把筆放下。放下!否則,視為違紀。一聲放下,能把每一個考生的心掏出來。答卷的鐘聲一響,主考大聲地說:可以答題了!

整個考場就都是唰唰的答題的聲音,還有緊張地喘氣的聲音,就像山坡下面一道嘩嘩流動的小河里,一群魚兒搖著頭,擺著尾,向著上游,橫沖直撞。

劉東來覺得自己就是這河中的一條魚兒。這河邊,好像生出一個高高的閘門。這就是龍門吧。它鑲著金,鍍著銀,碧麗輝煌,閃光耀眼,叫他的心狂了,傲了,長出了有力的翅膀,身子騰空而起,從河里飛起來,飛向龍門的另一邊。這就是鯉魚跳龍門呀。過了龍門,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了。劉東來狂叫著,吶喊著,在這個大海里游啊,游啊。他竟然變成了一條龍。

瞬間,他又變得清醒,發現自己還是在這個教室里答題。

可是,這答題,有點像做夢,手發抖,頭發昏,身子也要飛起來。最后,劉東來的腦袋,就像蔫了的狗蛋蛋,放到桌上了。

監考的老師走過來,低下頭,臉對著他的臉,輕輕地問:“怎么了?”

頭一昏,眼也花了。劉東來看著他的臉,像個花狗腚,這臉一會大,一會小,還變換著顏色,一會紅,一會黑,一會白,一會像人臉,一會像狗熊。

監考老師摸了摸劉東來的額,發出了聲音:“好燙,發燒了,跟我去醫務室吧。”這聲音,咋像是從夢中傳來的呀,咋像從遙遠的太空傳來的呀。

過了好長時間,劉東來的眼睛睜開來,才知道,他已經躺在醫務室的床上,頭上掛著一個吊瓶,床前站著王小芳。又知道,王小芳為了照顧他,也放棄了這次高考。劉東來的眼眶一陣發熱,淚珠一滴滴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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