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醫院,卻沒有床位,說是幾天以后,有個病人出院,就有床位了。那么,今晚劉東來和娘、二哥、三哥到哪里去呀?他們慢慢地走向大街。這大街上,到處都閃光,到處都耀眼,到處都是高樓,到處都是大廈,可是哪兒也不是他們的立足之地。這大街上,到處都是人流涌動,所有的人,看上去都是那么親切,那么善良,可是沒有他的一個親人。
劉東來忽然想起這里有個表哥,姑家的親表哥。他說:“娘,咱到表哥家去吧。”
娘說:“不,不能給你表哥添麻煩啊。”
為了娘,劉東來顧不了那么多了,今晚就到表哥那里擠一擠吧。
他們走進表哥的家門。這才知道表哥的家也不寬敞,就那么五六十平的小樓。一間臥室,一間廚房,臥室擺滿了雜亂的東西。床上一個幾個月的孩子,用被單裹著,哇哇地哭,應該是表哥的孫女或孫子吧。地下還扔了孩子一堆堆的尿褯子。
看來了這么多的人,表哥也為了難,臉上布滿了愁云。可是表哥還是安排他們住下了。表哥的兒子和兒媳有個三四十平的住樓,表哥讓他們搬到兒媳的娘家去,倒出地方,給了他們。他們像強盜一樣侵占了表侄的家,趕走了這對恩愛的小兩口。
晚上他們在床上鋪上在家帶來的被褥。娘睡在挨著墻的那一邊。二哥睡在中間。三哥睡在床的邊上。劉東來睡在冰涼的地下。
二哥一手攬著娘的頭,一手扶著娘的身子躺下去,娘的頭,放到了用衣服疊成的枕頭上,娘的白發,蓋滿了“枕頭”。二哥把手從娘的“枕頭”和身子下,抽出來,再給娘蓋上被子,流著淚,長時間地愁著娘的這張臉。
這一夜,劉東來和娘、二哥沒說一句話,三哥也沒有說一句話。整個屋子死一般的沉寂。這一夜,劉東來感到有成百上千的針,釓進他的心里。
第二天,天一亮,他們就離開了這兒。走的時候,娘把床鋪弄得平平的,恢復到原來的樣子。娘又在廁所,撕下一塊衛生紙,放進衣兜里。
劉東來說:“娘,別拿了,咱到街上買吧。”
娘像小孩子一樣聽話,又把那塊衛生紙,從兜里掏出來,彎下身子,小心地放回原處。
劉東來眼里的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
他們把門帶上,把鑰匙放到原來的地方,就悄悄地離開了表侄的家門。
出了表侄的家門,三哥跟在后面。劉東來和二哥扶著娘,走在頭里,邁著沉重的腳步,去找旅館。
走了幾個地方,住宿價都是一樣的貴,最便宜的,每個床位也得十元錢。娘一聽就搖頭。娘的意志他不敢違背,只得扶著娘在街上走。走啊走,一直走到天完全黑下來,也沒找到合適的地方。
娘已經得了這樣重的病,生命的路就要走到盡頭了,劉東來和二哥卻還讓娘這樣受罪,做兒子的于心何忍啊。
劉東來說:“娘,咱不能再走了,就這樣住下吧。”
娘聲音嘶啞地說:“兒啊,咱不能住,這不是咱窮莊稼人住的地方,咱住不起哇,一晚上,就得幾十元,要是住上幾天,得多少錢啊。住院該花錢,咱沒法,能不花的,咱就不花,能省個的,咱就省個。兒啊,娘的話沒錯,聽娘的吧。”
劉東來又看了娘一眼,娘的背更駝了,頭發顯得更加蒼白,臉上皺紋一道道的,比原來更深了。劉東來說:“娘,您先住下,我們三個在外面蹲一蹲。”
娘說:“兒啊,咱們在一塊吧,沒有住的地方也沒事,娘受罪受慣了,不怕。”
劉東來說:“娘,您別說了,啊!”劉東來的心里就像扎了一刀。
他又向娘看了一眼。娘駝背的身子,堅硬地挺著,裹過的小腳,一步步艱難地向前邁動著,雙臂半曲著,一雙日夜操勞,為了這個家,為了兒女,不停忙碌的雙手,抖抖地半握著,眼神里充滿了不屈的堅強。娘驚奇地望著:這一生中,從來沒有看過的,繁華的大街,涌動的人流,林立的高樓,還有這大城市的夜空。娘那張干瘦的,滿是一道道深深的縐紋的臉,微微地笑著,眼里憧憬著對未來美好的希望和向往。
劉東來從心里說:親娘啊,您要好好活著,好好看著自己的兒子吧。總有一天,兒子會給你爭氣,兒子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呀!這樣想著,劉東來的淚水再一次從眼眶里涌出。
娘說:“小子,別難過,娘這么大把年紀了,早死晚死,反正也差不幾天,別為娘傷心。”
劉東來說:“娘,兒求……您了,別說這種話了,好不好?”做兒子的,哪一個愿意自己的親娘說出那個“死”字來呀。
娘說:“好,好,娘不說了,娘不說了。”
天漸漸黑下來了,夜晚的燈光,把整個城市映照得一片輝煌,一座座的高樓,更顯出它的雄偉壯觀。
娘說:“這城市的樓好高好大。城里人咋能蓋起這么高大的樓?”
劉東來說:“娘,城里的人都不會蓋樓,都是咱鄉下人蓋起來的。”
娘說:“咋就沒有咱鄉下人住的樓?”
劉東來說:“娘,會蓋樓的人,沒有自己的樓。”
娘說:“咱鄉下人,能住上這么好的樓,就好了。”
劉東來說:“娘,會的,兒子會讓您住上的。”
看著街上那么多穿著華麗的人們,在街上說著,走著,笑著,娘也跟著笑。但劉東來卻想哭。
這個時候,他們幾個人,在這個城市里,好像是幾個多余的,丑陋的怪物,不知道往哪里走,又像是找不著目的地的蒼蠅,東一頭,西一頭地撞。直到滿大街上很少見到人,也沒找到投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