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劉東來走出村子,走過村南的小橋,走過往西的這條小道,他的車子就上了公路。走了幾里地,就看到王小芳在前面的路口等著他了。今天王小芳打扮得特別漂亮,上身穿著粉紅色的短袖T恤,下身穿著淺灰色的短褲,還梳了一對稍長一點的辮子。在又高又綠的大柳樹下,顯得俊俏又美麗。那對像露珠一樣明亮的眼睛一閃一閃的,朝劉東來這邊望著。她遠遠就看到,劉東來騎著大水管的自行車,飛一樣地過來了。王小芳就坐在一輛飛鴿牌自行車上,右腳踩著腳踏板,左腳蹬在地上,前傾著身子,向劉東來揮著手,大聲喊:“東來,快一點吧。要下雨了。”
劉東來抬頭看看天,北半邊天一片漆黑,墨一般的烏云,從北往南,滾滾而來,還帶著一道道的閃電,帶著一陣陣沉悶的震天動地的雷聲。他急急地說:“姐,你離家近,回去,拿個雨衣吧。也給我拿一個。”
王小芳大聲地說:“離考試時間不多了。已經沒有多余的時間了。算了吧,再拿就晚了。快一點。”
劉東來也大聲喊:“好,咱快點!”
這條景阜大公路,還是建國以前的那條土路,寬寬的,直直的,坑坑洼洼,一直通向縣城。現在他們的車子,在上邊走著,就像跳舞一樣。
劉東來和王小芳肩并肩地騎著車,弓腰,蹬車,挺胸,抬頭,大聲笑,大聲說著話。
到了半路,雨點就落下來。先是一滴兩滴,涼涼的水,滴進脖子里,落在臉上。不一會兒,從遠處,又傳來嘩嘩的雨叫聲。這是大雨從遠方擊打著地里的莊稼,發出的怒吼的,撲天蓋地的群狼一樣的嚎叫。不好了,大雨要來了。快騎吧,快快趕路吧。劉東來揮著胳膊,大聲叫:“姐,快點,再快點!!!”
可是還沒跑出幾十米,大雨就像開閘的河水一樣,澆在他們的臉上,澆在他們的身上。七月的雨,來得又大又急,頃刻間,就像天塌了一樣,從空中落下來,泥濘的土路,越來越滑。雨水在路上,在田野里,像奔騰的小河一樣,涌向道溝。地里的莊稼,連根拔起,大片大片地嗚咽著,哭叫著,倒在爛泥里,沖進路邊的水溝里。大樹的葉子,也一片片地被砸下來。粗大的樹枝,也被大風折斷了,就像一個個粗壯的漢子,從高高的懸崖上摔下來,就像一個個勇猛的士兵,被一槍槍掀掉了額頭的骨蓋。快,快,劉東來心里只有考試時間,再沒有其它。
啪,劉東來一個跟頭摔在路上,兩手插進泥里,雙腿跪在水里,撐起身子,爬起來,扶起車子,推著往前走。
沒走幾步,又摔在地上。這一次連車子帶人都滾進道溝里。
道溝里已經灌滿了水。這水,裹著滾滾的黃沙,裹著田野里流過來的,滿是糞土的腥臭,嚎叫著,翻滾著浪花。它好像在說話:劉東來,你個兔崽子,跑進這里干什么?不想活了吧,我就弄死你。這浪花,推了他一把。劉東來就在水里,打了一個滾,嗆了一口水,腥臭的糞和泥沙,一同灌進嘴里,灌進鼻子里,半天沒有上來氣。這口氣終于導上來了,劉東來像個落湯雞一樣,從土黃的渾濁的泥水里站起來,連續打了幾個振天動地的嚏噴,啊鐵!啊鐵!嘴張著,頭探著,肺的氣流,把口里鼻子里的臟水頂出來,噴出了幾尺遠。飛沫像雨一樣,飄在空中,落在道溝,濺進水里。他閉著眼睛,一只大手,從頭頂,到眼睛,到鼻子,到嘴,用力地抹了一把,又把這水狠狠地甩到水溝里。浪花惡狠地說:你小子,還不服嗎?劉東來惱了,怒了,說:爺爺從來沒有服過誰。嘩啦啦!一個大浪又打過來。浪花說:叫你小子不服,看你服不服?劉東來腳下一滑,又一屁股坐在水里,雙手摁在泥里,撐起身子,兩腿一蹬,猛地跳起來,穩穩地立在水里,眼睛睜開來,兩腿叉開來,又用力地抹了一把滴著水的頭發,挺了挺胸,再吐了一口嘴里的臟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彎下腰,伸出滿是泥水的胳膊,把水里的車子撈出來,高高地舉過頭頂,一步一滑地邁上坡,擔心再摔倒,兩腿顫顫的,抖抖的,萬分小心謹慎地往上走。浪花大叫著,又飛起來,飛到坡上,打到他的身上,發出了怒吼的嘲笑。劉東來腳下一滑,又摔倒了。車子從頭頂上落下來,砸到他的身上。臉被身邊的樹枝劃了一下,破了,血流出來。他抹了一把滿手滿臉的血。這血很快又被雨水沖進爛泥里。他爬起來,一手拉著后車輪,一手抓著坡上的草,雙腳慢慢蠕動著,像個蝸牛一樣爬上了公路。
王小芳也是一臉的水和泥,看劉東來這樣狼狽,哈哈大笑。笑聲響亮又動聽,像小鳥在歌唱,像孔雀展開一對美麗的翅膀,在掛滿一道道雨柱的空中回蕩。她大笑著,推著車子跑起來。
劉東來覺得王小芳這樣奔跑,這樣大笑的樣子,好美,也和她一樣大笑著,追過去。
看劉東來追過來,王小芳覺得很好玩,更加飛快地跑起來,跑著跑著,她突然站下,把車子扔到地上,挺著胸,仰著臉,高高地舉起兩只胳膊,緊緊地攥著拳頭,在空中有力地舞動著,張著大嘴,狂叫亂喊著:“該死的暴風雨,來吧。我們不怕你!!!”
劉東來看他那大喊大叫的樣子,像天仙一樣美,真想撲過去,把她緊緊地抱在懷里。
這個時候,大雨怒了,像石子一樣堅硬,像子彈一樣呼嘯的雨點,又向他們的頭上砸下來。隨著一聲響雷,王小芳的頭上一根粗大的樹枝落下來,砸在了她的肩上。樹枝把她壓在了地下。她推開了樹枝,爬起來,重新站立在雨里,大叫道:“老天爺,你不是人啊,俺農民的孩子難啊,俺農民的孩子苦啊。干嘛不幫俺,還要懲罰俺啊?”
不知道為什么,劉東來竟然被王小芳的不屈,感動得哭了。一個堂堂的男子漢,面對蒼天,張著大嘴,眼簾里涌出大滴大滴的淚水。這熱熱的,帶著火一樣熾烈的,燃燒的,情感的淚呀,比天上的雨來得還要急,還要猛,一滴滴地滾著,一道道地橫著豎著,流淌在臉上,又被大雨沖刷到地上,和雨水泥水一起,滾進爛泥里。
又走了一段路,車轱轆上沾滿了泥。
劉東來扔下車子,跳下公路,找根樹上掉下的小干棒,彎腰摳著車子上的泥。泥難摳,心太急,一會就出了一身汗。費力地摳好了車子的泥,又弄了滿身滿臉的泥。汗水、泥水和雨水交織在一起,從頭上滴到車子上,滴到地上,滴到泥里。
劉東來再一次推起車子往前走,走了幾米,車輪的泥,又塞得車子一轉不轉了。這車子,就像一個討氣的死皮賴臉,又受了很大委曲的孩子,任憑大人怎么推,怎么搡,這鐵驢就是噘著嘴,哭喪著臉,一步也不往前走。劉東來說:鐵驢啊,你別搗亂了。再搗亂,俺就誤了考試呀。可憐可憐俺吧。鐵驢的嘴噘得更高了,好像在說:“親愛的主人,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吧。可惡的爛泥,把我的喉嚨咔死了。我還能動嗎?你推吧,用力推吧。”
劉東來就用盡全身力量去推。
可是,推不動。腳上穿的破涼鞋,也來搗亂。鞋里也沾滿了泥。這泥就像潤滑油一樣滑,走幾步,鞋底就會吱吱叫著,翻到腳面上來。鞋帶深深地踩進泥里。劉東來大聲地喊:狗蛋的鞋底啊,真是太欺負人了,你的責任是在下面,憑什么跑到上面來,憑什么要把鞋帶壓下去?!他扶著車子,彎下腰,抓住涼鞋的后跟,把腳面上的鞋底,扳到腳下,就像扭動著一個不聽話的士兵的脖子。再抹一把鞋帶上的泥,重新穿好,接著往前走。
走了幾步,鞋底又翻到了腳面,一用力,一蹬腳,連接鞋底的膠帶,撕開了一個口子,啪的一聲響,膠帶掙斷了。一個屁股蹲,連人帶車子,又都摔在地上。屁股和兩手一同扎向泥水里,形成一個三角架,兩腿翹向空中,又快速地落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就這樣坐在地上,望著天上。滿天的大雨,白色的,光亮的,在風中傾斜著落下來,帶著響聲,鋪天蓋地,落到他的頭上、身上。這雨,又像是一道道利箭,扎到他的眼里,扎到他的臉上,扎到他的頭皮上,扎進他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里,又像石子一樣,砸進泥里,砸進水里,濺起無數的浪花。
劉東來爬起來,把腳上的另一只鞋也脫下來,甩到地上,拾起再也不能穿的鞋子,合在一起,掖到腰帶里,光著一雙大腳板,扛起這頭鐵驢,叭唧叭唧地在泥濘的路上跑起來。這鐵驢,太笨重了,不像王小芳的輕便車那么輕巧。就像騎在孫悟空頭上的妖怪,變成了一座大山,壓得劉東來氣喘吁吁,上不來氣。跑了一段路,就大汗淋漓了。他咬著牙,挺著胸,瞪著牛一樣的眼睛,大步往前跑。這樣跑著,他大聲地叫著:老天爺啊,睜開眼,看看吧,看看你不屈的子民吧!
王小芳更推不動車子,已經急得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