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來不愿接收這樣的失敗,回到家就生氣,把書全都撲落到地上,又蹲下身子,一本本撿起來。
他在心里說:“我是炎黃子孫,生長在長江黃河這塊偉大的土地上,不能給老祖宗丟臉。我親愛的祖國啊,蒼茫的大地,總有一天,我會像個巨人一樣,挺胸抬頭,驕傲地站在這個偉大的土地上。”這樣想著,劉東來一拳頭砸在桌子上,大聲地對爸爸說:“明年我要再考!”
爸爸說:“現在最重要的是一家人的生活。”
劉東來說:“那我去打工。德州南邊有個窯場,最近雇了好多外地的農民工干活。我想去那里。”
爸爸說:“你聽誰說的?”
劉東來說:“麻子說的。他說他有個表妹在那里當會計,介紹他去的。他在那里混的不錯,還是個領著干活的小工頭。他說,過些日子,天一暖,那里就有活了。問我想不想去。我答應跟著他去。我要在那里一邊打工一邊準備高考。”
爸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兒啊,你可要有個心理準備,出門在外,不是爸爸娘不放心,現在世事,不是你想像的那樣。出門找活掙錢,也不是那么容易。有好多的苦要吃,有好多的罪要受。爸爸就是在這苦日子里,一步步熬過來的。”
爸爸對他的兒女們一向嚴厲,在劉東來的心目中,人生路上,爸爸是一個堅強的男人。可是面對這樣一個小小的事情,竟然傷感,臉上充滿了憂郁和痛苦。
劉東來低下頭,發狠地踢了一腳地下的土,說:“爸爸,你和娘就放心吧。”
爸爸說:“兒啊,十指連心啊。你的爸爸娘能放得下心嗎?”
劉東來看著爸爸那身黑粗布衣服,那雙方口的黑粗布鞋。爸爸的腳上沒有襪子,裸露著滿是皴的黑黑的腳背。劉東來心里難受,伸出一只腳,在地下擰了一個圈,把腳下的土,弄了一個深深的坑,說:“爸,你和娘也別拿這事太當事。不就是去找點活干嗎?又不是去打仗。不會有事。死不了人的。再說我是這么大的人了,還不會照應自己嗎?”
爸爸長滿老繭的黑黑的手,在他的頭上摸了摸,無可奈何地說:“爸爸不瞎賬,爸爸是老了,可是爸爸還沒有老到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步。爸爸原想叫你們都長出息,長大了,不會再跟爸爸一樣,過這樣的苦日子。沒想到,如今,眼看著讓自己的娃,走上這樣的路。爸爸對不住兒啊。”爸爸仰起那張漆黑的臉,大滴的淚珠從眼簾里涌出。
劉東來不明白,這一瞬間爸爸為什么變得這么柔情,這是一個父親一直隱藏在心底的,對兒子那份深深的愛吧。
劉東來又看了爸爸一眼。他,蒼白的頭發,臉上掛滿了深深的縐紋,額頭那兩道橫紋,像是兩道深溝一樣,填滿了人生的困苦和艱辛。劉東來眼窩一熱,淚水就要流下來,于是張著大嘴,拼命地吸著氣,不讓淚水流出來。他說:“爸爸,這不是你的錯。路是我自己走的。”
爸爸還是不放心地說:“兒啊,出了門,和在家里不一樣,要多長個心眼。”
劉東來不想聽爸爸多嘮叨,說:“爸,我知道。”
爸爸說:“高考的那些書,是不是先不帶了?爸爸知道,出門在外不容易,再看書,爸爸怕你吃不消哇。”
劉東來說:“爸爸,這事你就別操心了,那些書,我都已經準備好了。”
爸爸還是不停地嘮叨:“也好,帶著就帶著,能學點就學點。咱可不能太吃力。別看爸爸支持你高考,可是,爸爸知道,這高考,不是那么容易。爸爸又不是沒上過學,這考試的事,爸爸比你知道的并不少。爸爸的想法,是這個:如今咱已經這樣了,能學就學,能考就考,考不上,學不成,咱就這樣過日子。只要咱一家人活得好好的,爸爸就心滿意足。”爸爸說到這里,長長出了口氣,又輕輕地摸著劉東來的頭說:“小子,你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自己到外面闖世界呀。做爸爸娘的,誰又舍得,讓自己的兒子,去受這種罪啊。可是沒有辦法,你爸爸你娘,沒有能力供養自己的兒子,沒有能力讓你在家里一心一意地準備高考。將來的路,只能靠你自己去闖了。”爸爸說著,緊緊地抱住了劉東來的頭,一滴滴飽含深情的淚珠,滾落到劉東來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