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看到向南的這個大門了。劉東來的車子在大門前站下。說是大門,實際上就是在兩邊的墻頭中間,留的一個豁口。豁口的西邊有一間小房。小房子窗前,仰臉抬頭,端坐著一個人。劉東來知道是門崗。門旁沒有龍華鐵廠的標牌。他問:這是鐵廠嗎?門崗說:是,干什么的?劉東來說:新分配來的。門崗說:進去吧。可是劉東來剛走進院子,門崗又自語道:又來一個白吃飯的。劉東來不太明白他說話的意思,直接走進院子。
大院內,特別顯眼的大喇叭,在一個高高的桿子上,向四周張著大嘴。最前面那排房子前,是一大堆煤,像個小山,黑,又亮。碎煤散亂地,向四周撲棱得很遠。弄得幾乎整個大院,都有煤的痕跡。散亂的煤,藏在亂草里。綠綠的草,遮蓋著它們,糾纏著它們,緊抱著它們。草里,有好多小蟲子,在爬,在飛,還發(fā)出嗡嗡的聲音。院子的北邊,橫七豎八,大大小小的鐵塊,長的,短的,方的,圓的,堆在一起,像劉東來村里那個大土堆。周圍那些碎鐵屑,細得像面粉,紅得像血。一直流到很遠的地方。
煤堆旁,綠草上,站著王小芳。她穿著很整潔,打扮得很漂亮,那雙亮亮的有神的眼睛,還是像從前那么美。
劉東來感到意外:“姐,你咋和我一樣的命啊?咋也分配到這個鐵廠?”
王小芳跑過來,拉著他的手,很興奮的樣子,說:“能分配,就不錯了。分不分在學校也不那么重要吧。干嘛這么一臉傷感?走,咱們去報到吧。”
他們就去辦公室報到。這辦公室,在鐵廠東邊的一間平房。室內整潔利落,大大小小的物件,都擺放得整齊有序。一個小姑娘坐在辦公桌前,顯得悠閑又高貴。
劉東來說:“我們是新分配到這個廠子的學生,我叫劉東來,她叫王小芳。”
小姑娘說:“劉東來,你在鍛工車間,王小芳,你在機床車間。工作服在衣架上,男式在左邊,女式在右邊,自己拿。衣服有大號、中號、小號。你們都應該是中號。”
衣服拿到手,王小芳咧著嘴,笑瞇瞇地瞅著劉東來。
小姑娘說:“你們去宿舍吧,王小芳,你在女工8號。劉東來,你在男工10號。”
王小芳拉了劉東來一把,說:“咱們走吧。”走到一個墻角下,王小芳說:“這兒沒人,也不透風,咱們試下衣服吧。萬一不合適,再去換。”
劉東來說:“沒個不合適,我不試。”
王小芳說:“我試。”
王小芳就把那件好看的外套脫下來,露出健美的前胸,換下這套工作服,挺身抬頭,走了幾步。
這幾步,叫劉東來的眼睛一亮:她,健美的腰身,像歡快的小鳥一樣靈活,動情的眼睛,像寶石一樣閃光。
王小芳說:“姐穿上這身工作服,好看不好看?”
劉東來說:“好看。”
王小芳說:“姐漂亮不漂亮?”
劉東來說:“漂亮。”
王小芳說:“你喜歡姐這個樣子嗎?”
劉東來說:“喜歡。”
王小芳就拉著劉東來的手,跳了一跳,又拉了劉東來一下,指了指墻角旁的一根木頭,說:“你坐下,和姐說說話。”
劉東來在這根木頭的一頭坐下,雙手矜持地抓住木頭的根。
王小芳緊挨著他坐下去,說:“東來,給姐說說,第二次高考失敗后,這段時光,是怎么走過來的?”
劉東來向她訴說著。她傾聽著,也向劉東來訴說著自己。
他們相互交談著,都流了一臉的淚水,直到太陽快要落下去,才戀戀不舍地走進各自的宿舍。
天還不太黑,劉東來宿舍的電燈就亮了。成群的飛蟲,圍著燈撲啦啦地飛。好像為了實現(xiàn)一個共同的,偉大的理想的目標,不屈地,勇敢地,向熾熱的電燈泡,沖啊撞啊,有的悲壯地落在地上,叫屋里的人踩成了泥,有的撞到燈壁上,化成了水。這宿舍,兩間房大,一共九個人,南面四個人,北面五個人,每人一張單人床,床和床是隔開的,兩排床中間可走動。床上擺滿了各色各樣的被褥,臟兮兮的衣服,熏人的臭襪子。被褥都靠墻放著,很整齊,床鋪下塞滿了破鞋、洗臉盆、手巾和肥皂之類的東西。
不要以為這些工人們太臟,別看上班時,一個個都穿著一身油膩的臟衣服,渾身是汗味、油味和腥臭味,下了班,很講究,都先往洗澡堂子跑。這些工人們一個個拿著香香的肥皂,懷里抱著漂亮的衣服,脖子掛著雪白的毛巾,哼著紅歌,進了澡堂子,扒下臟衣服,沖啊,泡啊,洗啊,燙啊。身子在水里泡得好舒服,好滋潤,好愜意。相互笑著,叫著,罵著骯臟又倍感親切的話語,狠勁地搓著頭,搓著肚,搓著背,搓著嘎扎窩,搓著卡巴檔,腚眼子也都搓一遍。熱氣從水池里升騰起來,蒸烤著一張張熱情的,奔放的,洋溢的臉。一直把個身子弄得白白凈凈。就像從開水里出來,剛剛退掉毛的白嫩的豬。這頭發(fā)也弄得油光發(fā)亮,香味撲鼻。然后找個清靜的地方,望著天花板,美美地躺一會。一個個赤身裸體的光腚猴,就像神仙一樣美。那躺著坐著的各種姿態(tài),都是絕美的藝術品。涼干了身子,換上一身干干凈凈的新衣服。姑娘們這才顯得花枝招展,婆娑迷人,小伙這才顯得英姿颯爽,帥氣瀟灑。回到宿舍,再把自己又臟又臭的工作服洗好,才回到自己幸福溫馨的家。這些還沒有結婚的俊姑娘帥小伙子,吃過晚飯,在明亮的月光下,在靜靜的充滿詩意的夜晚,會手拉著手,搭肩勾背,談笑風生,非常浪漫地走向大街,軋馬路,逛影院,在城外田野的小路上幽會,在大樹下聊天。這就是這個特殊的年代,工人和農民不太一樣的地方吧。農民不僅沒有下班后的浪漫生活,甚至一身衣服,一年到頭也不會換換。
現(xiàn)在,劉東來進了宿舍,卻沒有人理他。劉東來只有主動和他們說話。
一個低著頭穿著白球鞋的工人,在洗衣服,胖乎乎的小身子,黑黑的臉。劉東來非常客氣地問:“你家是哪的?”
白球鞋頭也不抬,說:“我家是哪的,和你有蛋的關系?操蛋,多管閑事。”
劉東來覺得哪兒有些不對勁,還是耐著性子,說:“看你下了班,就要回家的樣子,應該離家不遠吧?”
白球鞋眼睛抬起來,瞪著劉東來,說:“我的事,少打聽好不好?!”
劉東來不知道,他為什么這樣說話,還是客氣地問:“咱們廠子,幾點上班?幾點下班?”
白球鞋騰得站起來,甩了一下胳膊,說:“你有病吧,幾點上下班都不知道。”
劉東來便不再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床上一張報紙。
有個人把洗好的舊衣服掛起來,嘴里亂哼著小曲說:“小兄弟,別跟他一般見識,這兩天,他和老婆正鬧矛盾,老婆閑他往家交的錢少,懷疑他在外面勾引小姑娘了。”
白球鞋猴急猴急地說:“你才會勾引人家的姑娘。無恥!”他說完氣乎乎地把水傾到地下,這水一直流到他的腳下。
劉東來感覺白球鞋有點可憐,拿起他的盆,到外面打來一盆水,放到他的跟前,說:“哥,你的衣服還沒有洗好,再洗一遍吧。”
白球鞋看了看劉東來,不說話,把自己的衣服又洗了一遍,洗完,就把剛剛脫在床上的一件新衣服,換下來,騎上車子回家了。
第二天,劉東來就不敢再亂說話,又去看這張報紙。白球鞋卻主動地和他說話了:“兄弟。報紙有什么好看的。”
劉東來說:“有。”報紙上有段故事,他看了一遍,就講給他們聽。講完了,他說,這故事就是這張報紙上的。
他們瘋一樣地去奪這張報紙。一張好好的報紙,撕成了三片。有個人把三片報紙對在一起,看了看,驚訝地說:“天啊,你是個天才,你說的,比報紙上生動有趣得多了。”
白球鞋就盯著他看,說:“你小子長得還人模狗樣的,有沒有對像?”
劉東來不想說出她和王小芳的事,再說小芳姐也沒有答應成為他的對像,就說:沒有。
白球鞋興致勃勃地說:“想找個什么樣的?”
劉東來說:“什么樣的都行。”
白球鞋大笑,說:“給你找個母猴子行嗎?”
劉東來說:“你太壞了,把前提條件變了,這叫偷換概念。”
一屋子的人全都大笑起來。
白球鞋對著劉東來的臉,非常認真地說:“好。我給你介紹一個吧,我們龍華有一個民辦教師,長得可漂亮了,高個,眼睛都會說話,又愛笑,笑起來,特美,心眼又好。見一面,保證叫你小子睡不著覺。行不行?要不要?行的話。給個痛快話。我去說。”
劉東來想起了小芳姐,說:“現(xiàn)在不想找。”
白球鞋就又急了,說:“我告訴你,像人家這樣的,你樂意,還不知道人家是不是能看上你了。牛逼什么呀?一個什么也不會,只會吃白飯的破工人!”
劉東來說:“哥,不是咱看不起人,兄弟現(xiàn)在沒有這心思。以后再讓哥幫忙吧。”
白球鞋的眼,瞪得像個玻璃球,吼了一聲:“以后,什么是以后?草蛋,不管你的閑事,以后再也不會尿你狗日的,快滾蛋,去上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