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如今,劉東來在這里送大哥上大學,已經過了十五年,這河還是這道河。劉東來已經不是原來的劉東來。他也畢竟拼搏了,奮斗了。沒想到,竟落得這樣的下場。好狼狽,好窩囊,好悲哀。
哎呀呀,心里太難受了。劉東來放下水桶,在地上蹲了一會兒。又覺得天上的云,也一層層的壓過來,風也帶著刀子扎過來。風里還有一個黑黑的爪子,伸出來,一把把地抓著他的心。這心,被抓出來,撕爛了。撕爛的心,又塞回去。塞回去的心,又被抓出來。抓出來的心,又用刀子割,用刀子剁。本來已經爛透了的心,風又吹過來,把它拋到天上,拋到茫茫無際的空中。
天啊,劉東來怎么會走到這一步啊?怎么會落到這么個下場?怎么會?。?
劉東來覺得自己太沒出息,太沒本事,也太窩囊了。想起親人對他的付出,覺得太難受了。
他的眼睛,平視地望著遠方沒有希望的大地,望著灰色的空曠的天空,視線無耐地收回到腳下:發黃的塵土里,竟然深藏著那么多的恥辱,滿地的鳥糞,散發著那么多的腥臭,滿河邊的爛樹葉子,在微風中翻滾著,掙扎著,竟然像他這個時候的心一樣,被人隨意地撕扯著。
劉東來的整個身子,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松軟下來,無力地坐在了地下,眼睛微微地閉下。他的頭,就像一棵樹的碩大的冠,突然間被雷電劈了一樣,咔吧一聲,折了下來。這頭越垂越低,從直立,到前傾,最后像個蔫茄子一樣,不由自主地垂下去了,一直快要扎到褲襠里,最終,無力地頂在踩滿無數腳印的黑土地上,頂進這層深深的細土里。一頭黑發,蓋住了這片黑土,蓋住了,黑土上的爛樹葉子,蓋住了,爛樹葉子下面的鳥糞,也蓋住了,鳥糞里掙扎蠕動的蟲兒。他感覺到這個時候的天空、大地和周圍的一切,都是一片漆黑,一片渾濁。他微閉的眼睛,突然睜開來,死了一般地盯住自己黑黑的褲襠。淚水一滴滴地,滑到地下,也滾進深深的滿是泥土的褲襠里。
過了好長時間,劉東來的頭才離開了褲襠下的土地。倒掛著的臉,抬起,平放,俯視,再仰起。陽光再一次照到他的臉上。
劉東來發黃的脊背,從依靠著的,灰黃的,光禿禿的土墻上,慢慢離開一點縫隙,臟臟的滿是塵土的屁股,撅起來,頂在土墻上,無力地叉開兩只沾滿泥土的腳,粗糙的黑黑的兩手按在膝蓋上,挺直腰板,慢慢站起來,向前邁了兩步,張開雙臂,緊緊地摟著這棵大柳樹,整個胸脯都貼在大樹上。他盯著,這蒼老的,有很多裂紋的黑樹皮,撫摸著這大樹的一道道傷巴,又望著一望無際的,夢幻般的天空。一塊黑云向著這邊,壓過來,蓋住了他的小村莊,叫他有點喘不過氣來。
劉東來又看著,村南伸向遠方,沒有盡頭的,彎彎曲曲的,閃著亮光的小路。這是一條充滿著神奇的夢想的,他和他的同伴、朋友、他的鄉親、他的親人們,走過千遍萬遍的路。他再看一眼,這條長滿水草、牛舌頭、馬井菜、青青菜的小河的兩岸,綠油油的植物,充滿生機和活力,舞動著枝葉,伸向遠方。
他又看到小路的邊上,一只麻雀在覓食,瞪著眼睛,蹦著,跳著,瞅著地下的細土。麻雀突然高高地飛起來。麻雀飛啊飛啊,突然從空中落下來,翅膀斷了。它在地下,不屈地回過頭,張開嘴,啄著它的翅膀,竟然神奇地把翅膀接上了。它又飛起來,飛得那么高那么遠啊。
不知不覺,劉東來內心的陰霾慢慢散去。
他的眼里,原有的憂傷沒有了,再一次閃現出自信和坦蕩。他想到親娘,想到爸爸,想到了所有的親人,眼睛一熱,兩滴飽含激情的淚花滾出來。他張開大嘴,狼嚎似的叫了一聲:“狗日的老天爺,我不服,我要改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