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 從民工到清華生
- 劉憲華
- 3074字
- 2024-10-17 12:15:02
吃盡千辛萬苦,娘總算住上了院。
住進醫院,給娘拍片子,透視,做B超,做病理。醫生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讓劉東來的心繃得緊緊的,像一塊大石頭,沉重地壓得他透不過氣來。他的血液不再流動。結果終于出來了。醫生把劉東來拉到墻角。他呆滯的一雙充滿恐懼的眼睛,盯著醫生的臉,盯著那張即將張開的嘴,心提到了嗓子眼,再一張嘴,他的心就會跳出來。醫生說:乳腺癌。天啊,這可怕的幾個字,如雷擊頂般地打過來,像刀子般地扎進他的心。劉東來的心沒有掉出來,卻像噴泉一樣把黑紅的血,灌滿了他整個胸膛。頓時,他覺得天整個地塌下來了,那個灰黑的像口大鍋一樣的天,在這一瞬間,落到地球上,把地球砸了一個無底的深淵,就在那個深淵的邊沿上,醫院的大樓也要陷下去了:親娘啊,這怎么可能啊?老天爺啊,你怎么不長眼睛,怎么把這么大的災難,降到我親娘的頭上啊!親娘啊,您這一輩子,從沒享過什么福,為了兒女,吃苦受罪一輩子,為了別人,操心勞神一輩子,到頭來,卻得了這種要命的病。希望完全破滅了。
劉東來帶著娘要到大樓下的院子透透氣。
他拉著娘的手,在院子里走,走了幾圈,扶娘坐在一塊石頭上,說:“娘,沒事,您的病沒有事,醫生說了,動個小手術,住上幾天院,就好了,娘。”劉東來卻這樣對娘說。
“兒啊,娘知道。”娘說著,只是看著天上的太陽,娘說:“這城市的太陽,咋比咱鄉下的太陽大,比咱鄉下的太陽亮啊?”
劉東來說:“娘,城市的太陽,和咱鄉下的太陽是一個。咱鄉下地大又太窮,顯得太陽也小,也不那么亮了。”
娘說:“咱鄉下的太陽,有一天也看著這么大,這么亮,就好了。”
劉東來說:“娘,會的。有一天咱莊稼人的日子都好了。太陽也會大了,亮了。”這樣說著,劉東來想哭。
這一輩子,劉東來一直想長出息,長本事,將來報答娘,可是,他就為娘做過一件事:
那是1976年7月,劉東來還在上師范,大雨過后,娘走進廁所,鞋帶開了,娘把一只腳蹬在廁所的墻上系鞋帶,一低頭,鞋帶沒有系著,頭卻碰到墻上,血流出來。娘從廁所的墻縫里,抽出一張擦屁股用的爛紙,在頭上擦了擦,往外走,卻又一腳踩在水洼里,腳下一滑,倒在泥地上。娘輕輕地念叨著,老天爺,別叫俺給孩子們添麻煩呀,扶著墻,挺直身板,咬著牙,大汗淋漓地站起來,順著墻根,一步步艱難地走到屋里,坐到炕上,汗水把渾身的衣服都濕透了。小妹喊來三哥。三哥摸了下娘的腿,小腿已經骨折。然后三哥心疼地對娘說:嬸子,已經摔得這樣了,怎么又能走進屋里來,這得是多大的毅力呀!嬸子,不要這樣要強好嗎,你知道嗎,這樣會對你的腿造成二次傷害。在三哥的安排下,娘到了衡水鎮醫院。可是等娘住上院,醫生給娘接骨時,娘嘴唇抽動著,臉上的汗珠子立刻滾下來,疼得牙都快咬碎了,可是娘還是一聲也不吭。那個時候,王小芳把自己省下的飯票送給他,其他同學也把多余的飯票送給他。劉東來每天都從師范打了飯,端著飯盒,走向衡水鎮醫院。每次把飯放到娘的手里,娘都是那么幸福地微笑著,把劉東來擁入懷中,親切地摸著他的頭。娘出院那天,劉東來在學校找了個小拉車,把娘拉到汽車站。那天,娘坐在劉東來的小拉車上。劉東來昂著頭,大步在街上跑著。他覺得,滿大街的天空,高高的大樓,矮矮的平房,路邊綠綠的樹,鮮艷的花,嫩生生的小草,都向他露出笑臉。娘在小拉車上坐著,也露出幸福的微笑。娘說:“還是有兒好啊。”
除此之外,娘的這個好兒子再也未曾為娘做過什么。
現在劉東來默默地告訴自己:一定不要哭,千萬不要哭。不要在這個時候,讓娘看到我的淚呀。
娘住院的這天晚上,病人家屬都不準陪床。所以吃過飯,劉東來和二哥、三哥就在樓道里休息。樓道里供人休息的凳子上坐滿了人。有大人,也有孩子,孩子倚在大人的懷里,坐在大人的腿上。大人緊緊地摟著孩子,愁容滿面。有個孩子在娘的懷中,腆著臉,一雙小眼睛發直地瞅著他的娘,伸著小手,給他娘擦著眼里的淚。
劉東來鋪了一張報紙,坐在地上,背靠著墻,雙手抱著頭,胳膊放到支撐的大腿上。他就這樣,和二哥三哥挨著,坐了一會兒,有點困。
二哥說:“兄弟,這樣睡著,別著了涼。”二哥說著,把他的那件臟兮兮的衣服脫下來,輕輕披在劉東來的身上。
劉東來說:“哥,沒事。不涼。你穿吧。我只是瞇一會兒,睡不著。”
二哥說:“瞇一會兒也不行。披上,聽話。”燈光下,劉東來看著穿著單薄的二哥,看著二哥這張黝黑的臉,又想著娘的病,心里一陣酸醋。也就不再說啥,只是支著耳朵,聽著一個病人家屬和二哥說話。這話半天一句,像扔石頭一樣,砸著人的心窩子:
“你的病人,也是今天住下的吧?”
“是。”
“是你的什么人?”
“我娘。”
“不用問,也是這種病吧。”
“是。”
“哎。沒辦法。人得這種病,真是沒辦法。如果沒猜錯的話,你老兄,也是農村來的吧。”
“是。”
“咱莊稼人,看病都難呀。求人也難。動手術,能聯系上主刀大夫最好。”
有一個病人家屬插話說:“我就不聯系。不聯系,他也不敢把手術做壞了。”
“理是這個理。可是,人家都聯系,你不聯系,你就是不懂禮,不懂人情世故,你就是個癟三。到哪兒也沒有人尿你。再說,親人的病,牽腸掛肚哇。誰不想讓自己的親人,多一點保險,多一點安全感啊?”
“你的話也對。可是聯系,得花錢。咱莊稼人窮,不像那些有錢的人,來錢那么容易。每一分錢,都是一個汗珠摔八瓣,掙來的。”
“沒有辦法啊。誰會管你錢是怎么來的?”
劉東來知道,三哥就是為這事來的。
第二天,二哥和三哥商量這事怎么辦。
三哥說:“好辦,放心吧。”
二哥說:“那咱們買什么,你說買什么就買什么。求人不能空著手吧。”
三哥說:“買兩只燒雞吧。”這個時候,還沒有紅包,送兩只燒雞就是大禮了。
這天,劉東來和二哥、三哥像三只老鼠一樣,在醫生的家門下,蹲了好長時間,估計午休過了,人家已經起床了,三哥輕輕敲門,半天一下,是想敲又怕驚擾人家的樣子。劉東來和二哥縮著頭,呆在一邊。門開了,他們走進屋子。
三哥說:“老師,我是景縣的,有一次衡水赤腳醫生培訓學習的時候,我聽過您的課。”
醫生想了半天,想起來了:“對,我是到衡水講過課。來找我有事吧。”
三哥說:“我嬸子乳腺癌,在你這里手術,你得幫忙。”
醫生說:“行。”
三哥說:“你是名醫,安排下,你親自動可以嗎?”
醫生說:“可以。”
三哥說:“時間盡量早一點可以嗎?”
醫生說:“要是別人做,這幾天就行了。我做,大概要等半個月。”
三哥說:“還是你做吧,盡量早一點,你多費心。”
醫生說:“行。”
三哥把兩只燒雞放到桌上,說:“給你添麻煩了。你再休息一會兒吧。我們去看看病人。”
醫生說:“這東西,你拿走。你是赤腳醫生。赤腳醫生也是醫生,知道醫生的節操是什么。”
三哥說:“這是我們家人的一點心意。”
醫生說:“你們的心意我理解,可是你這樣叫我丟了做醫生最起碼的醫德,我還配做醫生嗎?我的爸爸娘也是農民。我知道農民的艱辛和不易。東西拿給病人吃吧。”
三哥說:“好吧,給您添麻煩了。”三哥說著,恭敬地向醫生鞠了一躬。
劉東來和二哥也深深地彎下腰,滿眼里含著感激之情,向醫生鞠了一躬。
回到醫院,劉東來對二哥說:“哥,要不這樣,三哥你倆先回去吧。”
二哥說:“回去干什么?”
劉東來說:“哥,這幾天,娘不能手術,也沒什么事,都在這里,白遭罪。”
二哥說:“為了咱娘,還說這話干嘛?”
劉東來說:“哥,我不是這個意思。多個人,吃的住的,都得多花錢。”
二哥說:“我真的不放心咱娘。要不,我回去。再借點錢,等幾天再回來。你一定要照看好咱娘。”
見二哥答應了,劉東來就對娘說:“娘啊,家里事多,先讓二哥三哥回去吧。”
娘說:“行。”
二哥三哥走的時候,劉東來說:“娘,你不要亂動,有事喊醫生,我去送二哥和三哥,一會就回來呀。”
娘說:“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