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了口血,劉東來并沒有在意,只是覺得累。疲倦從四肢鉆到肉皮里、骨髓里。剎那間,他的肢體,他的骨骼,他的每一塊肌肉,都像死了一般。他像一攤爛泥一樣坐在地上,又仰臉倒下,覺得腰和腿全像折了一般,他似乎能聽到他的腰骨腿骨咔咔斷裂的聲音。在這咔咔作響的聲音里,他感覺到,他的大大小的骨頭都成了碎片,成了齏粉。回到工棚,解開上衣,看看膀子勒得又紅又腫,紅得發紫,就像紫紅的冒著水的蘿卜,在暗淡的陽光下,透出一片片的紫,一片片的紅,還有一些淡綠的顏色。腫得像一個個凸起的小山,高的,矮的,連綿不斷。有的地方已經爛了,爛的地方還伸到脖子里,往外冒著黃水。嗓子也干得難受,就像一團火苗呼呼往外躥。
“開飯了。”外面有人喊。
麻子把飯打來了,又把窩窩頭和粥碗放到劉東來的手里說:“你個熊料,就熱快吃。”
劉東來的心有點暖,又想到來窯廠的路上,麻子和他換著干糧吃的情景,覺得他還不是那么可惡。
可是劉東來一點也不餓,直想喝水,他把麻子遞過來的窩窩頭和粥碗接過來,又放下,走進伙房,在墻角這個大水缸里,舀了滿滿的一大瓢涼水。
麻子說:“你真是個癟三。有開水。剛剛出了一身透汗,能要了命呀。”麻子打了他一拳,把水瓢奪過去。
劉東來也打了麻子一拳,說:“胡扯。在家里,爺爺從來沒有喝過熱水。”
麻子踢了他一腳,說:“那是平時。沒有聽說過嗎,一頭出了一身汗的驢,一桶涼水喝下去,一個跟頭倒在地下,見閆王了。”
劉東來也踢了麻子一腳,說:“爺爺是天生的莊稼小子。你蒙誰呀!”
麻子說:“那你喝。喝死,活該!”麻子把水瓢還給他。
劉東來不管三七二十一,仰起鐵黑的臉,直起驢一樣的長脖子,張開起了很多泡的大嘴,又把一大瓢涼水高高地舉起來,嘩嘩啦啦地倒進嘴里。肚子喝得鼓鼓的,灌得滿滿的,還想再喝,只是喝不下去了。
麻子說:“天生的犟種。哥們服你了。”
回到工棚,劉東來什么也沒吃,像只死狗似的躺在鋪位上,把身邊的一本書放在枕頭下,叉開木頭一樣的腿,伸開直棍子一樣的胳膊,閉上死人一樣的眼,一句話也不說。這時候,他只希望身邊沒有一個人,沒有一點聲音,讓他安靜地躺在這兒,穩穩當當地,睡個痛快覺,睡他一個昏天黑地,睡他幾天幾夜,那怕是一直睡死過去,永遠不再醒來,也是一種福份,也是一種享受,也是一種滿足。
眼睛一閉上,很快就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
麻子站在他的面前,高高地揮著鞭子,抽打著他的身體,麻子打了他一個死,又一個死,然后,點著一堆大火,哈哈地笑著,把他扔進大火里。他還沒來得及叫一聲,就被燒成了灰。這灰像生了翅膀的精靈,悲歌著,嚎叫著,飛到天上,飛到空中。麻子大叫著:“劉東來,快,快,重新撲到火里去。撲哇,快撲哇。撲進去。再出來,就成鳳凰了。撲哇,不要做懦夫!”劉東來突然回過身來,張開有力的翅膀,勇敢地,威武地,不屈地重新撲進大火里。這火燒得更熾更烈,比火葬廠的火爐里的溫度,要高上一千倍一萬倍。劉東來突然從大火里飛出來了,他的灰真的變成了新的骨,新的肉。他也有了新的軀體,新的靈魂,新的自我。他似乎變成了一對矯健的,雄壯的,向著一個偉大的目標奮進的,勇往直前的鳳凰。他昂起鳳頭,擺起凰尾,飛向空中,高歌著,大叫著:烈火呀,你燒吧!我是中國人,是燒不死的鳳凰,是打不爛壓不垮的鳳凰!!
“起來,干活了!都到窯里出磚!”劉東來正睡得像個死狗似的,麻子又像個叫驢一樣大聲地喊。
劉東來動了一下身子,呀,渾身上下,每一個骨節,每一塊肌肉,都疼得要命。“俺的娘啊!”他痛苦地叫了一聲。
劉東來還是爬起來了。他和這些人一起,鉆進窯洞里,一摞摞磚,托在手里,抱在懷前,放到車上,再駕起車,帶著烤人的熱氣,吸著滿窯飛舞的塵土,向外跑。
麻子大聲地叫:“娘拉個蛋的,都注意安全呀!”他喊完,環視一下四周,看了一眼窯洞的頂,臉都白了。
劉東來也看到了,那頂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還裂開一個大縫。有的磚已經掉下來。這是窯洞要坍塌的前兆。劉東來想,完了,弄不好,我們這些人,都會死在這里了。
面對死亡,他們沒有恐懼,死神走過來,牽著他們的手,他們還是這樣勇敢地向前走。
麻子大叫一聲:“不好!都快出去!”他叫喊著,沖到那塊最危險的地方,像個巨人一樣,大汗淋漓地站在那里,雙手頂著就要坍塌下來的土和磚,兩腳快要把地下的磚踩碎了,身子高高地挺著,眼睛瞪著。這眼睛就像要流出來的水,就像一只狂叫的野狼的眼睛。
劉東來一個健步穿過去,和麻子一起頂起這塊土和磚。
麻子看到人們都跑出去了,突然飛起一腳,把劉東來踢出了窯洞。
劉東來就像一只死雞一樣,摔在了這個洞的外面。
麻子也松開手,就要跑出來。可是他一步也沒有邁出,這窯洞的土和磚就帶著一聲巨響,坍塌下來,砸在麻子的身上。塵土帶著血的腥味,形成一道黑煙,又飛向空中。
“快,救人啊!”人們呼叫著去扒這堆土,去扒這些碎磚。
麻子被扒拉出來了,先是露出血淋淋的腿,再露出血肉模糊的身子。最后,露出他的頭。這頭,是一個血紅的肉球,眼睛還睜著。這雙黑白分明的眼球,還像狼的眼睛一樣亮。
王小芳嚎叫著:“哥啊,俺親親的表哥呀!”她趴在麻子的尸體上,緊緊地抱住了這個血球一樣的頭。她想起從小到大,一直那么疼愛他,呵護她的親表哥,跪在表哥的尸體前,嚎天嚎地地哭。
人們全都跪在地下,淚流滿面,給麻子磕頭,給他們的救命恩人磕頭。
這以后的很多日子,整個窯場里,都死一樣的寂靜,沒有說,沒有笑,也沒有鬧。
工棚里,麻子散亂的被褥,還放在這里。上面的油和泥能揭下一層來。人們說:“給他燒了吧。”
劉東來就把麻子的被子抱到野地里,點一把火。火光中,他看到了,麻子從里面飛出來,笑著向他招手,臉上那道長長的傷疤,亮亮地,閃著光。
麻子死了,沒有舍己救人的報道。窯廠也沒有承擔任何責任,更沒有給他的家人任何補償。他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走了。
過了些日子,恢復高考后的第二次考試已經確定,時間是:1978年7月20日至22日,和第一次高考相隔半年。消息像風一樣傳開。
高考前的一個月,劉東來急不可耐,決定回家,準備高考。
劉東來和王小芳告別。
王小芳拉著他的手,說:“兄弟,你走吧,我是會計,離不開,不能單獨準備高考。今年我也會去參加高考的。高考的時候,你是住縣城,還是當天從家里去?”
劉東來說:“縣城沒有住的地方,接受上次的教訓,從家里直接去吧。”
王小芳說:“那好,到那天,咱們一起走。20日早晨7點以前,我在我們村道口的公路邊上等著你。”
劉東來說:“行。“
劉東來推著車子離開工地,回頭望了一眼。他看了一眼這個磚窯,好像看到麻子站在這兒,向他大聲地叫:撲啊,撲進大火里,你就可以重生了,重生的你,才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你,一個偉大的你!這是野狼一樣的叫聲。劉東來想到上帝。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塊鐵,這個麻子就是上帝特意派到自己身邊的一個鍛鋼人,麻子就是要把他打成一塊鋼,也是揮舞著鞭子,逼他重生的人。上帝的任務完成了,麻子就離開了他。這樣想著,劉東來眼里滾出了大滴大滴的淚珠。這淚珠,熱熱的,流了一臉,又順著面頰,一滴滴,一道道,流到嘴巴,滾落到地下。
這個時候,王小芳脈脈含情的眼睛還在瞅著他,叫他的心一陣陣地難受。
劉東來沒有再說一句話,眼睛酸酸的,向遠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