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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驚慌伊始
天空中白云涌起,如濤似浪,放眼望去,潦原浸天。黑青色的山頭此起彼伏,蒼茫遼遠的隱藏于漫漫的天際間。綿綿野草,鋪向天邊,追隨著青茫茫的遠山,一同延綿而去。蕭蕭颯颯的冷風抹去了大地上的盎然生機。青草頓失一碧連天的顏色,黃枯衰敗,渺渺茫茫直到目所能及的盡頭。只是地面那一脈清水,潺潺而流,依然滋養兩岸土地里的枯草根系。河水蜿蜒而行,緩緩流進村落。村子面積很大,但是人家并不多。村子正中央坐落著一戶人家,占據了村子四分之三尚且強的地面。這戶人家院落青磚整齊圍砌。零散圍在這戶人家周圍的是高矮參差的石子泥土混雜圍砌的小院落,雖然房子一律朝向南方,但是坐落的位置七零八亂,如自慚形穢的歪瓜裂棗不好意思挺直脊梁面對大地蒼穹。水在村頭三股路分流:兩路背道而行,繞村而去;一路徑直流進青磚墻圍起的那戶院落。
清澈淺淡的水緩緩進入了院落,匯淤成一灣清澈的深湖,水在其中漾漾蕩蕩逗留了一翻后,又翩然流出院落。三股水流在村后再次聚攏,一路汩汩咕咕而去,似在訴說著在深宅大院中的所見所聞。
院中湖水清幽,波光粼粼起舞的水面凋荷支零,清晰可見青背魚游擺在水中,偶爾還能見到金色的大魚悠閑的游來。幾條小船浮在湖岸邊,船身扯出一根繩子,拴在幾株葉子凋零的紫柳樹上。柳樹末端暗褐色的枝條在風中搖擺不定。
紫柳樹下一位女人,梳著家常燕尾發,上插金鳳珠釵,身穿縐繡淡紫花黃蝶豆綠緞琵琶襟夾襖,下著珍珠撒花藏藍緞馬面裙,從湖畔雍容緩慢的拾階而上。兩手中各自提著一個朱紅木盒的利落的丫頭低首含胸、屏聲斂氣的跟在后頭。
恰時岸上一位彩繡流艷的女人腳步輕盈、春風滿面的朝這里走來。她看見下面岸邊的女人一身素常服飾:姜黃花鳥如意對襟薄夾襖,老套的青色彩繡花蝶百褶裙。尤其是她后面的丫頭更是家常裝束:藍絲繩扎頭,白碎花藍布褂,青洋縐布褲,渾身上下不見一點兒喜慶氣。她得意的撇撇嘴巴,高昂起臉面,待下頭的女人將近上來時,立刻捏高聲音的故造聲勢道:
“喲,遠遠的看著,我當是家里來的哪位貴客悠閑無事,在這湖里劃船消遣清閑呢!誰知過來一瞅呀,竟是二嫂您!可別在這兒躲清閑了,快到前頭去看看吧!好生熱鬧著呢!連丫頭們都鮮艷裝束整齊了。大家都忙布置裝點妥當,等新娘子來呢……”
岸上的女人高興自己這后一句話讓下面的女人的白而豐滿的臉面立刻變了神色。下面的女人抬起眼皮,冷傲而又鄙夷的目光瞧著岸邊花徑上立著的女人:白面敷粉,揚揚四溢的神情下越是顯得臉面玲瓏圓潤;頭上水鬢梳得精致,插著綠葉相稱的粉紅玉牡丹;上身著桃紅云緞七彩繡花褂,下著孔雀綠地點翠桃紅錦裙。她身后跟著一名小廝兩名丫頭。他們微低頭垂手站著。小廝束腰的藍色帶子換成了紅色的,頭上戴藍色的帽子加鑲了紅邊;丫頭扎頭的藍線頭繩也換成了紅絲繩;平日的土布黑褲白碎花藍布褂,也換成了棗紅撒花褂、墨綠土布褲。處處無不一襲節日般的喜慶氣。
小丫頭偷偷瞥見岸下面的女主人雖然改了容色,卻旋即又復回了原色,就見她定了定神,挑了挑眉頭,然后淡淡的回應說:
“哦,是五兄弟媳婦啊!你這風風火火的要去忙什么呀?現今,可是人家老六娶媳婦。上頭做主的是爹媽,往下呢,是老六自己的事。用得著別人去瞎攙和、瞎忙?所以我,就擺正自己的位置,不該去添亂的,就不要自以為是的去添亂了!”
岸上女人立刻冷了面色,微辭回敬道:
“這幾天,家里事如此之多又繁雜。我要是整天坐著吃白飯,怎么也算不得婦道人家的正道吧!再怎么說晚輩的也應該為爹娘分分神,給家里這些弟弟妹妹們幫幫忙不是?咯咯咯……好了,不擾二嫂的雅興了。我還要趕忙去后面的院屋里去請各處遠道的客人們過來上房!”
說完帶人一徑揚長而去,看見她們主仆醒目的衣色消失在金鑲玉竹林里,湖畔上來的女人斜目對著消逝的影子不屑的哼了一聲,神情轉為疲乏的樣態,側面對身后的丫頭道:
“我們且到亭子里去歇歇吧!”
她說完就往旁邊一徑小臺階上登。臺階連接的是一金頂紅柱涼亭。涼亭的扁額上書:邀綠亭。兩旁是對聯,上聯:秋氣肅彩寒涼至;下聯:春氛滿溢扶暖行。
兩名丫頭也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女人在亭里坐下,感覺倦容襲上。丫頭忙趁勢勸她回去歇息。女人望了一眼左邊圓臉的丫頭金兒,又瞧了一眼右邊長臉的丫頭銀兒,慢悠悠的說:
“看樣子,你們也著急要我回去么?是不是怕被老太爺老太太罵?”
極善察言觀色的小金兒緊抿起嘴沒說什么。而嘴巴子甜甘的銀兒趕緊接口道:
“太太,我們不過是丫頭,領受什么都是應該的。我們是怕您給別房抓了把柄去,何苦那時又要在老太太、老太爺跟前受些無端閑氣!”
這位季氏二太太略略思索了一下,似回答丫頭們又似自在自語道:
“回去歇歇也好,只因在園子里累了大半天,我們可不是為懼怕他人!”
她們主仆出了園子回自己房中去。一出園門,迎面就見到處是裝束一新的仆人、婢女。那些人正在各房門前忙著抹擦打掃,扯紅綢、掛紅燈……他們這一房也不例外的被裝飾一新。季氏站在自己房門前,環顧了一下四處,吩咐金兒道:
“我們一房又不娶親,金兒去問問為什么還要裝飾這兒的房門屋舍。”
金兒應聲忙走到一名正在掛燈的仆人那問了問,又馬上來回復道:
“二太太,李順說是老太爺吩咐的:要把家里各處各房的屋檐廊柱都必須一起裝點布置起來!”
小丫頭銀兒抬眼小心看看季氏,只見她聽了,微微一皺眉,沒有再說什么,面露不悅的回房歇息了……兩個丫頭小心的伺候,不過心里卻好笑:家里每每娶親都是這樣裝點布置,二房既是做不了主,何苦自找沒趣。
傍晚將要吃飯時分,季氏吩咐丫頭給她重新裝束整齊。銀兒正在給她佩掛翡翠李子時,上房的丫頭小喜子進來傳話說:
“太太,老太爺、老太太說今晚的飯不在大廳擺了,還像常日,各房擺在各房,只是飯菜上房已經做好了,各房一份。稍后一會兒廚房就把太太您這一房的份兒送過來。吩咐我提前過來說給您,免得您多走一個來回的路。”
季氏聽了,一愣神,然后向前來傳話的精瘦的小丫頭擺了擺手。小喜子瞄了二太太一眼,謹慎的告辭退了出來。季氏褪了外面披掛的擋風裝束,把站在旁邊的阿旺嫂支去收拾桌椅準備擺晚飯后,派丫頭金兒、銀兒出去悄悄探聽一下:外頭究竟是什么情形?老六的親事怎么感覺辦得這么出格,一會兒一個變化。兩名丫頭剛要出去,又被叫住了:
“你們——去了上房,不要找翠蓮、紅蓮這兩個丫頭探話兒,那倆姐妹,讓老太太調教得鬼精水滑,問也是白問的,還保不定把話傳到老太太耳朵里,捅出簍子來;秋菊還秉直些,不會渾說,卻又呆木,怕是什么重要事都一無所知……你們去吧,機靈著點兒,若是有人問你們去的緣由,就說我讓你們去上房看看有什么需要過去幫忙的。多聽著點,留心看著點兒,快去快回!”
丫頭金兒、銀兒去了好一會兒才回來。她們進了門,為難的相互看看。金兒先開口回話說:
“太太,只探聽到了說是上房吩咐的,其他的什么也沒探聽到。”
“上房仆婦們個個口風都很緊。他們個個都生怕多說一句。我們在那里反倒是礙手礙腳,就回來了。”銀兒補充說。
正說著,仆人們送了飯菜來,擺到桌子上,滿滿的一大桌子,僅涼菜就有八個:酥皮鵪鶉脯、蕉絲海蜇、熏鹿肉、鹽水龍蝦、雪糖銀蓮、火腿翡翠筍。最后一位仆人德全往桌上擺完了點心方酥、松餅、橙糕、紅黃點子、大小餑餑、紅白繖枝、鵝油餃餌……立身垂首對季氏說:
“二太太,老太爺、老太太說:留二老爺在上房吃,請二太太就不用等二老爺吃飯了。”
雖然飯菜如此盛多,但季氏只看見一盆櫻桃白玉湯很是開胃;可聽了仆人的這最后一句話,就立刻倒了胃口,詫異的追問道:
“說,老太爺、老太太為什么改了家里規矩?且是還一改再改的?”
仆人、婢女搖頭答說不知。
“那他們是單單吩咐二老爺留在上房吃飯,還是其他房的人也這般待遇?”
“回二太太話,這我也不太確定。剛剛只是注意到除六老爺沒在,其他房老爺有幾位也在上房!上房剛要擺飯,老太爺老太太還沒入席,老太太就吩咐小的把太太們的飯菜都送到各房中來!我就出來了!二老爺外,其他各房的老爺是不是在上房吃,就不清楚了。”仆人德全老實的答道。
季氏心中愈加疑惑了。她起先猜想公婆是因自己與白貞為遠親的緣故,所以留丈夫在上方用飯大概是商議什么與白貞有關的計策。可除了這老七這沒用的玩貨外,這晚飯時候其他人都聚在那里,肯定是在那里吃的,只是各房的女人拒在門外,是什么意思?老六呢?這主角竟然不在呀?怪事!他究竟干什么去了呢?他會不會消失到直到接親那時也不回來呢?
德全見季氏凝眉不語,就小心的問道:
“二太太,您還有什么吩咐嗎?”
季氏知道他們是急著回去伺候,也無意為難他們,就緩緩揮揮手,示意他們可以出去了。可誰知手觸到一盆燴魚片上,湯與魚蕩出了一半,把仆婢們嚇得爭相過來伺候收拾……
與孩子一起索然無味的吃了幾口晚飯,季氏放下碗筷,叮囑仆婦們好生伺候孩子們的飯食,起身讓丫頭略整理了一下妝容,就忙到上房來。她原本賭氣揣著任是上房誰請也不至的打算,而現在卻不請而至。她匆匆到上房而來,而上房的大廳門檐掛滿了紅燈,里面燈火通明,除了丫頭婆子在收拾打掃端茶倒水外,并不見其他人。一位身穿黑色土布庫、灰色鑲紅邊斜襟土布褂的仆婦裝束的知天命的黃白臉面的婆子站在正中仔細的指揮丫頭們干活,一見季氏來,忙過來行禮問安,丫頭婆子小廝也都過來行禮問候。季氏朝他們揮揮手,問那婆子道:
“張媽,老太爺、老太太呢?”
“二太太,老太爺、老太太和老爺們才都去飯廳吃飯去了。二太太,您這回兒過去,估計正趕上點兒!要不就讓翠蓮跟您過去伺候著點兒……”婆子張媽滿臉堆笑著回道。
張媽發髻梳得一絲不茍,發絲在后腦歸攏,烏發間別著一根亮銀簪子,圓圓的微胖的白凈臉面,永遠堆著無可挑剔的微笑。她是隨老太太進來李家的。幾十年的時間,她深深的了解這個家的每一個人,上下里外,甚至比老太太知道的還要多。她知道的多,不過也知道什么事該說什么事不該說,什么時候該開口什么時候該閉嘴。否則她也難以安穩的在李家端這么長時間的飯碗。
“罷了,我已用過飯,就不過去那邊了!”
“好,我去讓丫頭紅蓮給二太太倒茶來!我這雙粗手,一天東摸西擦的怕太太您嫌不干凈……”婆子張媽依然笑咪咪的,說著就要走開。
“不用了,張媽!老太爺、老太太尚不在屋里就坐,我卻在這兒喝茶。過會兒其人來請安,若是讓那舌頭精、馬屁精給瞅著了,又不知到四處去給我嚼出什么花樣來!”
“瞧太太把玩笑說的……都是一家人,都是一樣整整齊齊的,哪里有什么誰長誰短的話兒!紅蓮,快給二太太倒茶來!”
稚嫩的圓圓的娃娃臉的紅蓮連忙應聲,微笑著忙摸起粉彩白瓷壺和杯子,熟練的倒茶,邊倒邊抬頭說:
“二太太,這是今年茶農剛送來的新毛峰,老太太都說今年的茶比往年香,倒一碗,您也嘗嘗看……”
季氏卻沒聽見一般,理也不理的徑直走出了大廳。張媽只得跟在后面,繼續陪著笑往外送。到了門口,她以為這二太太就這樣罷休走了。但見季氏走到廊檐下卻站住了,回頭瞅了她一眼,不耐煩的又問道:
“張媽,這兒沒別人,我且問你,你可知道六老爺的親事為什么辦得和我們的不同?你平日在老太太房里做事,總該知道些因由吧!”
張媽恭順的站立旁側垂眼搖頭微笑著答說:
“二太太,六老爺的親事確實與前頭幾位老爺辦得有差別。只是為什么我們這些下人也不知究竟。二太太若是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們做,如果……”
“這究竟是怎么了,你就一點兒口風也沒聽到?”
“沒有!我們下人只管按吩咐做事,老太爺、老太太也忙得很,支使的我們也是團團轉,近日很少能像往常在一旁伺候。若往日,他們去飯廳,我們應當去,可今兒……你瞧,老太太把我們全留在這兒收拾了!”
“看來這里頭定然有不尋常的大事!”季氏斷定道。她邊說著邊若有所思的慢慢走出了上房院門。
直到看見二太太不見了身影,婆子張媽舒了一口氣,轉身回到大廳,見紅蓮邊收拾茶碗,邊和喜子等人說笑,不禁搖頭,過去又老調重彈的叮囑屋里的幾名小丫頭們:
“你們平日間,切莫在背后傳話、說事,否則保不定哪天就給自己招來禍端。跟誰說話也要注意分寸,誰也不能得罪!才能有你們在莊院的安生日子!這幾天尤其要注意些,別自己沒數,還帶累了別人!實在拗不過其他房的問話就什么都不說。”
又被訓話,瘦瘦的喜子微黑的面色神情不自然了,顯然她敏感到緊張的氛圍也不自然的慌張起來,在諸多丫頭婆子中,她是剛來的,剛滿十歲的她進來大院半年了,從一開始的怯生生,現在已經熟悉了李家,也熟悉了自己的分內之事,但是還是處處謹慎,生怕被打罵、訓斥。秋菊聽完訓話,也一臉凝重,嚴霜撒下來一般。她在丫頭們中有一個綽號,叫“秋實”,據說是因為老太太責怪這個孩子心眼太實,眾人就她的實心叫她“秋實”,不過因為稱她“秋實”她會惱怒,大家不會當面如此玩笑稱她。
聽了訓話,紅蓮還是樂呵呵的神情,雖然規矩記在心里,但是她依然持有樂觀的心態和微笑的面孔,因為她時刻記著在到李家前,嬸母對恐懼無助的她們叮嚀:伸手不打笑臉人,所以除了按主人吩咐做好事情外,要時刻保持微笑善處的面色,不論對誰。這是她這個大院里謀生之道,哪怕委屈得掉眼淚,也給竭力他人一個笑臉。結果笑著笑著就真的不計苦樂的開心起來了。她的姐姐翠蓮臉色則依然如靜水般淡無波瀾,如常的干完活轉身就端著水盆出去了。
翠蓮、紅蓮原本是富裕人家的孩子,在她們剛剛懂事時,誰成想母親突遇不測離世,父親在母親去世一月后就另娶新人。新人入門不久就兇悍不容人,將兩個孩子趕出了家門。父親不但不憐惜弱小阻止,還在過年除夕之夜阻止她們進家門,以致兩人四處流浪討飯。兩個小孩子無依無靠,到李家莊要飯被管家李忠遇到,李忠給她們一點兒吃的打發走后,第二天她們竟然又來了,李忠又讓人拿點剩飯菜給了她們,第三天,兩個小孩子子又來了,李忠沒給她們吃的,問了她們要飯的原委后,想留下兩孩子做李家丫頭,讓她們在門房等著,自己去上房報給老太太,請老太太定奪。老太太想了想,讓他著一人再去訪訪這兩個小孩子的來歷再說。李忠派石老二去打聽。石老二回來破口大罵,說虎毒不食子,這樣的爹,該殺。李忠問明白他罵的原委后,就報給老太太。老太太想了想,就道:
“兩個小姑娘家家的,在外流離,不好。去找他爹,買來,讓她們在我們家里有口飯吃,教她們干點兒力所能及的事吧……”
想不到,除了同意賣人,她們的父親沒有多余表示。倒是她們的嬸母,一位家徒四壁的黑瘦長輩,在她們要被帶走時,拉住她們的手,抹著淚,囑咐了她們幾句……
這樣,她們就成了李家的丫頭。兩個丫頭雖然是親姐妹,但是長相性格截然不同,一個圓臉樂呵,一個長臉肅整甚至愁苦相,但是她們都對李家尤其是老太太衷心耿耿。李家人無人不知這兩個孩子對李家衷心不二,但是沒人明白,她們是把這里當成讓自己終于有著落的家了。
出了上房,季氏轉身要去飯廳,但跟在身后側的金兒卻極聰明的提醒道:
“太太,去不得,去不得!您想想看……”
“嗯……那……我們先去別處走走,反正閑著!”
說著,季氏往三房緩步走去。兩名小丫頭跟在后頭,銀兒靠近金兒,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金兒的胳膊,眼睛盯著季氏嘴對著金兒耳朵悄聲說:
“還好你提醒的及時,否則去了受了氣,回去被罵的還不是我們!”
金兒努嘴一笑,瞪起眼睛,轉眼珠子朝前示意……
快到三房門前,她們竟瞧見四房的景氏著裝整齊的迎面而來,前頭丫頭巧兒打著個紅燈籠——在這燈火輝煌的大院內似錦上添花,又似畫蛇添足。
這四房的女主人景氏,善女紅,尤善刺繡。她是李家大院內一位不讓人討厭,也不讓人喜歡的女人,淡淡的如一株隨四季氣候變化發芽開花落葉的白玉蘭,在這紛紛攘攘、爭來斗去的大院里淡雅得無聲無息,容易讓人淡忘。妯娌中,她從不入是非,總是躲得遠遠的,但是無論在哪里,她都極其嚴整的遵循禮儀訓誡,就連她房里的丫頭,尊卑之序上也不敢馬虎半點兒,平日里說話都斂聲屏氣。她這一房里,總是那么有禮有序。每當老太太、老太爺罵晚輩或者下人時,就會說:你們看看四房,中規中矩,再看看你們,跟蟊賊似的……大嫂卻背后斷定:這四房景氏看似不爭,才是最強的爭法。
景氏看見二嫂季氏忙迎面行禮,微笑著道:
“二嫂,您這么早就去請安回來了!”
“哦,四弟媳婦。哪兒呀,爹、娘他們剛吃飯去了,我沒見著呢!這不就出來了!”
季氏知道景氏不僅平日里嘴緊,而且凡事從不探根究底,事事身居其外,漠不關心的態度,就跟她寒暄了幾句,撇下她,拐進了三房的院門。
踏進三房的大門,就聽房屋里傳來嘻嘻哈哈的不拘尊卑的笑聲,季氏聽著,不由得搖搖頭,自言自語道:
“這兒幸虧住得離上房遠。這動靜,若是讓上房聽見,必是一天三頓飯伺候的數落也不為多!”
季氏不客氣的闖進門來,不由得也隨著屋內聲音提高嗓門道:
“這兒怎么這般熱鬧!”她這一聲,使屋里喧笑聲戛然而止。
她進屋看見圍坐在桌邊的丫頭忙驚慌而起,肅整衣飾,垂首端立在一旁;倒是年長的蘇媽媽穩重些,沒有失身份的站在桌邊端著碗吃著,只是看見她驚慌間不知碗該放何處……
季氏見韓氏從飯桌前站起身來——大桌子上擺著和送到自己屋里一樣的滿桌子飯菜,她正要張口責怪她怎么兩天就又忘了爹娘的訓誡,又和下人們嘻嘻哈哈的沒了分寸。而韓章姁先開口了:
“二嫂,吃飯沒?快過來坐下,一起吃!靈兒,看座!”
小丫頭靈兒忙給季氏端來束腰四足朱紅梅花凳。但是她沒走到飯桌前,就被季氏一個拒絕的手勢攔住了……
季氏聽了韓氏的話,皺了皺眉,顯得很是不悅。因為剛才丫頭婆子的都在吃,現在居然還要讓我吃?但她知道韓氏的脾性,也不必計較,計較也是白搭,就坐在門口靠窗的朱漆椅上坐下,抬頭譏笑道:
“你們接著吃吧!瞧這一大桌子飯客,我害怕你們不夠,要不我讓丫頭把我們屋里的那些端來給你們?”
“還端什么呀!我們這些明天都吃不完!你們也留著明天吃吧!”韓章姁朗朗的笑道。
季氏聽了覺得著實可笑!就假裝驚訝道:
“明天寒食節!廚房不做飯了!”
韓氏一聽,詫異道:
“啊?真不做飯了?”
季氏一笑:
“你要把這一餐飯吃到明天,可不是不必做飯了嗎?”
韓氏喝了一勺碧荷藕粉雞湯,擰了擰眉,忽然舒展開眉頭道:
“又上你的當了,嚇我一跳,還道是真的呢!”
季氏一笑,端起清兒端上來的珊瑚紅地白蘭花紋蓋碗,揭起蓋,清香的茶味兒撲鼻而至,品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故意四處張望,嘴里叨念道:
“咦,這正飯時,怎么就你們娘幾個在,不見他三叔吃飯呢!”
韓氏抬頭,滿不在乎的爽快道:
“哦,說是在上房吃飯呢!”
“怪了,怎么一家子吃個飯還得分開。老六的事辦得可與我們有大不一樣的講究呢!”
“可不是呢!”
“為什么這樣啊?”
“管他呢!”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知道?”韓章姁先搖搖頭,然后問道。
季氏暗暗的白了韓氏一眼,心里道:我知道還來這兒湊什么無趣!
“你沒聽到什么口風?”
韓章姁繼續搖搖頭,依舊吃她的飯。
季氏見在這里探聽不出什么,就興味索然的起身要走,韓氏卻喊住她道:
“二嫂,你到上房在爹娘跟前兒可別說我又跟下人們一桌吃飯了!這一大桌子,我和孩子幾個人又吃不完!所以才讓他們一起吃,呵呵……”
季氏聽她這樣叮囑,就轉身譏笑道:
“你呀!原來你還有的怕呀!屢說屢不聽。我還當你是孫大圣呢!我要去上房請安了,你既是怕我說出去,那就一道去,監視著點兒我吧!”
“嗯!我是該去爹娘那里請安問好!可不是監督二嫂,要說就隨你怎么說去!反正也不是犯法殺頭的事!”韓氏一笑,應聲扔了碗筷,簡單洗漱了一下后轉身就隨季氏出來,竟不帶一名使喚丫頭。
季氏韓氏二人到了上房,見大廳里已坐滿了人,妯娌中就少她二人了。季氏見狀,忙快走幾步,上前給上座的老太爺、老太太請了安,然后端然的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她抬頭看見老太太端坐在那里,穿著平常的橙色地團花紋刺繡女褂,石青色地團花籃紋緙絲裙子;老太爺穿著灰地平金繡松鶴紋長褂,外罩藍地團鶴紋刺繡對襟馬褂。看他們的衣著,沒什么特別,只是臉面都較常日里崩得緊且長……
韓氏待二嫂請完安入座后,也隨后過來,向老太太、老太爺請安……
面對兒媳婦,老太爺依然緊繃著面孔沒言語;老太太照常朝三兒媳婦也一揮手,示意她去坐下。
韓氏去自己位置入座,可走到茶幾旁邊又轉身向老太爺、老太太問道:
“爹、娘,為什么六弟的婚事辦得與我們大不一般!”
老太太蘇氏聽了立馬皺起眉,顯然怪這媳婦多嘴;而老太爺則沒有耐心含蓄的表現,他頓時瞪起眼,威嚴道:
“東聽西問,是一位晚輩且是婦道人家的本分嗎?”
韓氏聽到老太爺的厲聲訓斥,閉了嘴,沒什么表情的坐到丈夫李慎卿旁邊的紅漆木椅上。她滿不在乎呵斥,倒是丈夫李慎卿滿面尷尬,不過卻是一瞬即逝,并不見責怪妻子韓氏的意思,仿佛老太爺責怪的是與己不甚相干的人。
大約是看見二嫂與三嫂一起進來的緣故,已在座的五房賈寧玉賈氏立刻翹起了眉梢,而聽到老太爺的責怪,她得意的望了望二房的季氏,又不屑的望了望三房的韓氏。
恰時,上房的丫頭喜子走進來,垂手回道:
“老太爺、老太太,奴婢沒有找到四老爺,四房的丫頭巧兒說四老爺午后出去,到現在還沒回呢……”
“也是一個逆子,跟著瞎起哄!”老太爺罵道。
“老四媳婦,你知不知道老四哪里去了?”老太太不滿老太爺罵兒子,就轉頭問在座的景氏。
景氏一聽老太爺惱怒的罵丈夫,正不知如何勸說,又聽老太太詢問,就勢起身回說道:
“爹、娘,儒卿是出去找同窗朋友論詩去了。想是一時興起,忘了時候不早了,還沒回來。有什么事需要他去做的,爹就吩咐下來,兒媳先去做著……”
季氏聽了,很是疑惑,她聽得出老四竟然也沒在家,而且連晚飯都未歸家吃,不知道這位又是跑出去躲清閑去了,還是有什么特別的事……
李長柄聽了這話,住了口,仍舊陰沉著臉。
這時,李富進來,低頭哈腰的來到李長柄面前低聲下氣的報說:
“老太爺、老太太,派出去的人全都回來了,現在在院里。他們……都說……沒找到六老爺!也沒人探聽到他去了哪里!”
“飯桶!一個個的,全是飯桶!”李長柄頓時大怒的罵道。
李富嚇得一哆嗦,低縮了一截身子。中年的他自少年起就在這個大院里接受差遣,只為掙一碗飯吃,兢兢業業,從不敢有絲毫懈怠,又因為人長得清朗,成年后被李家當做門面,跟著主子外出跑腿的事大多派遣他,所以,李家的是是非非他在院里院外都見識了不少。但是李家如此別樣的氛圍他還是第一次經歷,他也不知該如何應對是好。
老太太蘇氏抬頭瞟了一眼李富黑紅的低垂臉面,不滿的皺皺眉頭,看看老頭子,剛要開口,就見老頭子起身大步走了出去。嚇得一屋子人也忙站起來跟著出屋門來。
門外石階下的寬綽的空地上,幾十口子人立在那兒,瑟瑟冷風中悄聲無語。
“全都跪下,自打耳刮子!”李長柄凌然立在臺階上,過目了一遍一腔怒焰,字字盛怒。
“噼……噼……啪……啪……”仆人們低頭站著,聞聽到怒聲,嚇得連忙跪了下去自抽耳刮子。
“不響——”
“噼……啪……”
看到這陣勢,嚇得連各房的丫頭婆子連忙后退,也跟著跪了下去。看見下人們一個個唯命是從的奴才相,李長柄更氣了,干脆一扭身又回到屋里去了。老太爺走了,老太太蘇氏忙趁空打發一旁詫異至極的兒媳婦們回去,然后和兒子們一起又回了大廳。盡管看見兒媳婦們往各房去了,她還是擔心她們多嘴多舌說出去什么……
女人們又好奇又不敢馬上追問,就相互看看,慢慢挪到上房的旁側的游廊上,遠遠的瞅著下人跪在地上打著耳刮子,彼此小聲的探問。就連被人暗暗稱為“千針菩薩”的任氏這位長媳婦和一心只在女工上的四兒媳婦景氏也在長廊里走走停停。景氏并不像往日里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兩袖清風而去,實在更讓人詫異。
韓氏收起她往日的爽亮的嗓門,壓低聲向妯娌們宣布了一句用不著宣布的廢話:
“看來,家里出大事了!爹正氣得夠嗆呢!”
“大事……是什么大事?”賈氏正一臉疑惑,不知該向誰探問究竟,聽韓章姁這樣說,忙湊過臉來探問究竟。
韓氏一臉不在乎的搖搖頭。季氏忙見縫插針道:
“喲,家里的那些人精都不知道,常人又有哪個會知道!”
賈氏聽得頓時變了臉色,但是在眾人面前,卻又惱怒不得。
任氏看見賈氏那張白粉面孔,在廊上的紅燈光下忽爾有些紅紫,心中不由得暗暗好笑,希望這季氏也從賈氏這得些“回報”。任氏雖然希望妯娌們“熱鬧”起來,自己卻穩站在那里,一言不發,白胖的臉上卻絲毫看不出變化的跡象。
景氏也想要表達點兒什么,一聽這話似乎很不善和起來,忙往后退了幾步。但韓氏并在乎這些,大氣的支使站在最外圍的任淑賢的丫頭紅兒:
“紅兒,你去叫一名跪在那兒打耳刮子的小廝來!”
紅兒聽到韓氏的吩咐,抬頭看了任氏一眼。任氏表情冷淡,一言不發。紅兒低下頭,朝后挪了挪,緊緊的靠在任氏身后站著。季氏見狀,心里暗暗苦笑韓氏蠢:大房里的調理出來的丫頭,比別房里的主子還精明,支使她們,這不是自找難堪嗎?
韓氏支使不動別房的丫頭,也不覺得面子上有什么過不去的,就自己親自去。眾人主仆們在原地等待著消息,各自無語。韓氏并沒讓眾人久等,不多時就回來了。她一擺手,依然滿不在乎的說:
“一個都叫不動,且全都把嘴巴子閉得緊緊的。算了,我們回去吧!”
等待中的這些人反倒希望她不要走。但她卻無所顧忌,也不再急巴著想知道今天這場景究竟是怎么了,一個人揚風而去。
女人們見探聽不到什么,再站下去怕是要落下口舌,也陸續也離開回各房去了……
李長柄仍然不解滿心怒氣,對跪在跟前的李忠道:
“去,把李昌、李福、李誠和李安叫上前來,再打一頓!看他們還敢不敢懈怠!跟著去一趟學校,人去了哪里竟然不知道了!要他們干什么的?”
李忠連忙站起來,叫跟著李瑞卿和李銘卿的小廝前來受罰。不過他悄悄吩咐打板子的李順:
“下手時務必掌握點兒尺寸,若是人打壞了,還要著其他人跟隨五老爺、六老爺,兩位老爺肯不肯換人還難說呢!”
李順向李忠遞眼色點頭表示明白。作為年紀較李忠年輕十來歲,但是他在李家的時間比李忠還要長,從少年到青壯年,而今已年近晚年,習慣了被打罵,被呵斥,被差遣,從早忙到晚,從年初奔波到歲尾,為了一碗清粥,不敢絲毫懈怠。李忠到了李家后,看到老哥的種種做法,讓李順有不少觸動:原來,一個人除了主人的意旨外,還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和做法,在不損害他人的前提下。
看完打板子,沒有人再注意那些還跪在地上的東奔西跑忙了一天的仆人們。看到主子都走了,跪著的仆人自覺停止自打耳刮子,但是跪在那里誰也不敢起來,不知要跪到何時,就都以祈求的眼神望著李忠。
老仆李忠一臉飽經風霜的黑黃的太陽色,雙目有神而兩頰消瘦,額頭上深深的抬頭紋,最近看起來更深了。他看著跑了一天還未吃到東西卻被罰跪在地上的一群人,不由得連連嗟嘆。他看見老太爺終于離開了,就到大廳悄悄請示老太太:讓跪著的仆人都回歇吧。老太太長嘆一氣,然后勉為其難的應允。李忠從大廳出來,對著跪著的人群緩慢的揮了揮手,他們才得以起身……
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妯娌中還是別有手腕的任氏最先知道的。“菩薩”一向關注眾生,絕不會讓自己一無所知的蒙在鼓里。她回到自己房里,想了想,立刻遣丫頭紅兒去三房找靈兒探問究竟。
“太太,問靈兒能問出所以然嗎?”
“他們這一房的嘴最松。不管他們知不知道,問他們都不用費口舌、兜圈子。”
紅兒皺著眉頭出來,在門口遇到李民忻的奶媽何嬸,就攤牌說:
“何嬸,太太讓我去三房探究竟,我這么去說什么呀?”
何嬸偷眼瞄了瞄屋里,悄聲道:
“這有何為難。三房的太太待人素來不分尊卑、不忌喜怨,性情耿朗,心口直快,凡事記少忘多。她不管長輩如何訓教,還是按自己的想法去做自己的事,不去為他人的臉色而改變耿耿于懷或有所顧忌。她與四太太相比,給李家大院的人的感受:讓人又喜歡,又討厭。喜歡她的直爽,討厭的也是她的直爽,都怕她一開口出賣自己的同時也出賣了別人。你去了,就是直接問她也無妨的!”
“萬一她也出賣了我,我回來還不是早晚要受過!”
“你要見機行事,總不能和她們一樣直來直去吧!”
紅兒點點頭,悄聲謝過何嬸,去了。她邊走邊在內心祈禱:下輩子,不求能做主子,就算能做三太太的丫頭也好……
紅兒去了,匆匆回來,稟告任氏道:
“三房的丫頭個個都說家中這般情形不知是何故,她們還說三太太也不知實情!看樣子,確實如此,沒有揣假。”
任氏聽了思索了一番道:
“三房的丫頭婆子不懼三太太,如果不是懼怕上房,說的話應該不會假。嗯——去,把跟著老爺的李文叫來!”
紅兒口中應聲,卻行動猶疑。任氏明白,就說:
“你只管去叫!只有這時才叫得,也只有這時才能問得出!”
紅兒忙應聲而去,出去不多時,果然就帶了李文進門來。李文面色惶恐,暗紅的嘴唇泛著白,進門見正座的“菩薩”的神氣,不由得就冷瑟瑟的跪了下去,任氏眼皮都不抬一下瞅瞅,側身喝著茶柔聲問:
“是誰跪著呢?有話起來說話吧!”
李文連聽了聲道謝,抬頭瞄了一眼,卻不敢起身。
任氏這才轉正身對著李文,就見他寒顫顫的,嘴唇暗紫,兩腮通紅。她略一皺眉,慢條斯理的繼續緩聲說:
“今天天有點兒冷啊!跑了一天了,你還沒吃飯吧,我著人特意留了些上房給我的東西給你吃。墨兒,把特意留給李文的那份飯菜端來!”
“是,太太!”墨兒雖然口中答應,卻仔細瞧瞧任氏的臉色,揣測究竟是真的找些飯菜來,還是裝裝樣子。她見任氏不說話,似確實等她把飯菜端來,就連忙手腳麻利照吩咐去做了。
面對渾身是針的菩薩,李文忙又推辭又道謝,說:
“太太,我一個下人,太太記著就是奴才的天大福氣了,怎么還敢奢望太太的東西,這萬萬使不得!老太爺那里怕有吩咐,若是太太這里沒別的事,小的問候過太太,就不擾您了。等回來再謝太太的記掛之恩!”
“你什么也不要管!我叫你吃,你就只管吃。不管老太爺那里還是老爺那里,有什么有我替你擔著。你就在我面前吃,我看有誰會怎地。”
墨兒把太太任氏動過筷子的幾碟飯菜端來,經過任氏面前過目點頭后用小桌端到李文面前,李文只得硬著頭皮拿起筷子,手有些發抖。
“吃吧!吃吧!你是跟著大老爺的人,就是我們大房的人,我不顧惜你,還有哪個會顧惜你!——老太爺交代的事還沒著落嗎?”
“是,太太!不是……”
“唉,苦了你們了!可憐見的!”任氏說著看看紅兒,然后閉上了嘴。
紅兒會意,忙接口伶俐道:
“李文,太太想給你幫幫忙,給你出出主意,興許只有你把這事辦好了,莫說大老爺,就是老太爺、老太太都會令眼看你。”
李文明白這飯的含義,也知道逃不過去,與其得罪現管,不如得罪縣官,否則今天的這日子還怎過得去?他看看屋里人然后說要喝湯。任氏明白,就擺手打發屋里兩名丫頭都出去盛湯。環顧一周屋里狀況,李文才這才小心的道:
“太太,老太爺讓我們去找六老爺,六老爺不知為什么這些日子都不見回來!我們跑了一天,熱水都沒喝一口也沒找到。我們……我們就不知該去哪兒找!”
“啊——!老六他……他是——要——要逃婚?”
李文忙搖頭,畏怯的蹙著眉毛說:
“不知道,不知道!小的們哪里知道!我們只有按吩咐,一抹黑的瞎找!”
一番折騰后,沒有盤問出多少信息,任氏打發李文出去了。她情緒一會兒高漲,一會兒低落,等著丈夫回房,再探問,看看會不會有別樣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