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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何知縣手指叩著桌面,額上卻浸出汗來。一是這幾堵頹墻廢壁的外面,兩撥人隨時就能干起來,而他帶來的那幾個汛兵,是半點用也起不到的;一是梨園屯這個破事實在是讓人惱火。

不只是讓他惱火,他的前任,他前任的前任,他前任的前任的前任,都為這塊插花地的麻煩事惱火。

講起來只是個屁大的事兒,卻早在總理衙門那里都掛了號。

講起來,就是這塊誰也管不上的插花地的刁民和得理不饒半分的洋人合著伙把幾任地方官架在火爐上烤。

講起來都有道理又都他媽孫子!不到四十畝的義田,商量來商量去,最后分給那些教民一成。這一成地又還是玉皇廟的宅基。就是算準了不讓信教的得那么一丁點的好。有什么辦法?誰叫那時候土地神還是本地口音呢?

教民不肯吃這個啞巴虧,干脆把地直接捐給了傳教的洋人。風水輪流轉,這些洋人是越來越惹不起!人家轉讓的契約和地契都在手里,明面的道理攥足了。教民惹不起地頭蛇,洋人可不管。而且個個好像都手眼通天——動不動就能捅到北京的總理衙門。都講水往低處流,這幾任冠縣的知縣哪里想得到,自己好容易混個實缺,卻是洪水傾的最低處。

那些刁民劣紳連哄帶勸,連騙帶唬尚能勉強支吾,這些該死的洋人!硬是不退半分!

一個巡捕一頭黑汗踩著瓦礫跌跌撞撞趕到太爺跟前,一條腿往地上一跪:“老爺,已經看得見東昌府來的兵了!”

何知縣騰地站起身。他心里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老閆!”他沒打官腔,仿佛站在對方立場,以一種沉重又是一心為之好的口吻對站在一邊袒胸露臂,身材既壯碩又高大的漢子說到:“老弟!你聽我一句勸!為這點事從同治八年爭到了光緒二十年,你們也沒吃虧么!本縣為了你們這點事,熬了多少年?胡子都白了!為什么一定要如此強梁,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讓本縣為難呢?再說今時不同往日,如今京師的衙門都過問督辦了,不能再鬧了!聽我的,再鬧下去可就不好收場了!你非要看著人頭落地嗎?!逞志不在一時嘛!”

頹墻外人聲突然洶涌起來。

“你們幾個,哎!”何知縣看著閆書勤身后幾個穿長衫的地方鄉紳,道:“好歹也讀過幾天圣賢書,他們幾個后生火氣大,你們怎么也不知進退,非要爭個魚死網破呢!”

他說完話拿帕子揩了揩額上細密的汗珠子,往外面走去。

一馬平川的地面上,能看到一線比螞蟻排隊大一些的人馬正往這里來。何知縣一看就知道,是東昌府派的兵來了。

人群的喧嘩正是因為都看到了這些兵即將到來。

“老少爺們!老少爺們!”何知縣在瓦礫堆找了個高點的地方站了上去,兩個巡捕扶住了他,“大伙兒放心,這些兵都不是外人!鄉里鄉親的,僅僅只是維持地面,里面談的順利,只要大伙兒不要再鬧,何某拿腦袋擔保,這些官兵對大伙絕無惡意!切勿驚慌!”

“狗官騙俺們!”有人鼓噪,“先殺了他!”

何知縣心里一驚,但他知道,現在可不是怕的時候。只要露出一點點膽怯,他和他帶來的這幾十個衙役、汛兵瞬間就會被這群紅了眼的家伙撕成碎片。

“哪個敢?!”他電閃般穩了穩情緒,高聲道:“不說我何某無對不住各位的地方,單講弒殺朝廷命官,不知道死字怎么寫的嗎?!”

領頭的都在殘廟里,外面這群人便是一群烏合之眾。聽何知縣話說得如此硬氣,那聲鼓噪煽動變成了掉進泥淖里的石子兒,連點泥都沒濺起便沒了痕跡。

“都跟你們講了,里面談得挺好,”何知縣心里數著數,只盼著那些官軍趕緊出現在眼前救場救命,他嘴里卻怒喝到:“竟然還有人敢鼓噪謀殺命官!是哪一個?!”

人群變得徹底寂靜了。

何知縣松了口氣,對身邊的一個巡捕稍稍提高聲調道:“東昌府的兵到了后你安排他們隔開這兩撥人。有事進來叫我!”

他下了那堆瓦礫,進了破廟。

閆書勤他們幾個正咬著耳朵,見何知縣進來,都不說話了。

何知縣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另一邊那幾個教民和洋人,徑自走到椅子跟前,穩了穩椅子,坐了下去。

“怎么樣?是都想明白了還是都沒想明白?”他往兩邊人飛快地各瞟了一眼,“沒想明白也成。這個爛果子遲早要落地上砸出漿子來的。晚砸不如早砸。我是唇焦舌燥也說不服你們,我的兵也到了,給你們圍定場子,你們非要動手那就動吧。”

一個鄉紳走到何知縣身邊,跟他咬了咬耳朵。

“開什么玩笑!”何知縣斥道:“他一個道士不修神仙之法,卻來煽惑鬧事,這一堆器械不歸到他頭上,難道你來認?魏二瞎子必須到案!你告訴他,直隸不比山東近嗎?總在我的地面為難,可不能怪本縣不講情面!絕沒他的好!”何知縣看了眼那鄉紳,“明白嗎?”

鄉紳一恍然,忙道:“老父母的意思,鄙人明白了!”

何知縣又看了看他,一皺眉,道:“去吧!總之叫他們安分些才好!不要弄到大家都收不了場。”

眼看著一場大規模械斗總算消弭下來,民教相爭、或者一般的械斗,他不會勞心費神到這個程度。可要是傷了洋人······何知縣這才覺著自己渾身無力,他一只手撐在桌邊,直到閆書勤(芹)他們幾個為頭的出了廟,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一個洋人剛要說話,何知縣手像一片飄蕩的樹葉般揮了揮,攔住了他:“回衙。回衙門再說吧!”

閆書勤領著他們帶來的人開始撤了。東昌府來的兵隔在中間,對峙的教民唱起了教堂的歌子,排著隊,也在緩緩的撤離。

“這些沒開化的可憐人,”年紀大些的洋人站在廟外的瓦礫上看著這一幕,對他年輕的伙伴說:“德茹代爾兄弟,你也看到了,把上帝的福音傳播給這些人是一項多么艱巨!也是多神圣,又足夠讓人自豪的工作!上帝一定會注視著我們為他所做的一切!”

“可是神甫,比起非洲,這些黃種人并不那么需要我們。”年輕的那個說到。

“不,不,上帝的事業在哪里都同樣艱巨。”神甫用一種慈愛的眼光看了看年輕人,道:“相信我,不必擔心這些黃種人。我們傳播上帝的福音,而讓野蠻人對文明俯首,無論是美洲還是非洲,就只有用劍。這一特征在這片土地上也不例外。”

“我可以有把握的說,那柄劍,”一個頭發銀白,腦袋像一方粉紅色巖石般,穿著一襲黑袍的洋和尚跨在一頭小叫驢背上從兩個說話的洋人跟前經過,他那雙晨霧般灰色眸子甚至都沒有轉到那兩個人身上,他用德語說到:“就握在我們年輕的皇帝手里。”

兩個法國人面面相覷:“他說的是······?”那個叫德茹代爾的年輕修士把左胳膊藏到身后(威廉二世左手殘疾,照相時常常凸顯身體右側而把左手藏在身后。德茹代爾做這個動作是為了嘲諷這個德國的新皇帝。),右手做了個搓捻胡須的動作:“是他嗎?”

叫維克多的老神甫笑了起來:“德茹代爾兄弟,你不能嘲笑一個上帝的親戚。(威廉二世自稱是上帝的直系后代。)”

他們的對話被風送進騎著驢的耳朵里,他回過頭來,粉紅色變成了赭紅:“如果你們的路易不這么輕浮(德國神甫指的路易·波拿巴,也就是拿破侖三世。在色當當了德國軍隊的俘虜。威廉一世在凡爾賽宮的鏡廳加冕成為德意志皇帝。法國第二帝國滅亡,再次由帝制轉為共和制,即第三共和國。),也許你們現在還可以稱為‘帝國’,而不是什么‘共和國’這樣鬧哄哄的怪胎。”

“Allons enfants de la Patrie,Le jour de······”兩個法國佬像兩只脖子上的毛炸開了的雞,沖著騎驢的德國神甫唱起來。

德國人頭也沒回,舉起手中那根精致的皮鞭在空中揚了揚,兩條長腿幾乎拖到了地上,看上去就像一頭長了六條腿的驢,漸漸遠去了。

“梨園屯,兩頭翹,堂間有座玉皇廟。拆了廟,毀了神,洋槍排的閆書勤(拳師,梨園屯十八魁之一。)······”

“唱得好,小崽子!叔給你舀碗湯喝!”

“真的么?”早就被煮羊肉散發出的香味兒勾得跑了魂的小乞丐再也沒忍住,咽了口唾沫,問到。

賣羊湯的漢子結實舀了滿勺的肉湯,又從鍋里揀了拿了兩塊帶膘的肉撂在湯里,拿了個硬面饃遞給唱謠的小乞丐:“去,拿到外面吃去吧!”

”小崽子,閆書勤是你什么人呀?”一個食客抹了抹嘴,瞥了眼小乞丐。

“爺,俺皮筋可攀不上那么高的枝!”小乞丐蹲在街邊一手夾饃,一邊往嘴里扒拉羊雜,“洋鬼子要占玉皇廟,能讓那些藍眼睛怕,拳頭最硬的那個就是閆書勤!”

“好小子!說得好!”那個人哈哈大笑,把面前的殘酒喝盡了,抹抹嘴,掏出幾枚大子兒在手里撥了撥,扔在了小乞丐面前。

小乞丐趕緊的把碗往身邊一放,把啃了一半的饃架在筷子上,就趴地上去撿那幾枚銅板。

一只腳比他那雙臟手更快地踩在了最后一枚銅板上。

小乞丐抬頭看了一眼,眼里顯現出一種既無奈又無所謂的表情,身子往后一騰,仍然騰回到自己那碗吃食旁邊,端起碗繼續吃他的東西。

“嚯!”踩住銅板的那只腳松開了,腳的主人彎下腰撿起了那枚大子兒:“不稀罕?!剛剛是誰說要讓洋大人怕啊?”

小乞丐沒理他,三口兩口把碗里的肉和雜碎連湯扒進口,直到把兩個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汁水從合不攏的嘴巴往外滴。他把碗往煮羊湯的灶頭上一擱,嘴巴咬住那半個饃,活像只僥幸奪了食的野狗般跑了。

“這小雜種!”那人輕蔑的罵到,“還敢編排洋大人!下次別讓俺逮著!有你好瞧的!”

“欸!你眼瞎啊!”他兩只腳先后從地上彈起來,“對著人就潑!”

“嘿!你不看你站的地,”燒湯的伙計又揚了一勺子浮沫,“自己不開眼,倒怪上俺!”

“好!好!”那漢子又氣又惱卻也無可奈何,“存心啊!好!行!”他恨恨的挑著大拇哥發著狠沖燒湯的漢子比了比:“甑五爺今天不跟你計較。姓趙的,你行!一個燒湯的也敢往泥巴里踩蹂老子!你等著!等老子得了勢,有你磕頭叫爺爺的時候!”

“吵什么!吵什么!”一個半老的禿頂老頭手里還拿著個酒注子走了出來,他一看是甑五子,打了聲哈哈:“哦喲!是五子啊!”

“老申頭,這臨清賣羊肉湯的可不止你一家,咋就你家氣焰這么高,連伙計都是拿眼角瞧人呢?”

“嗨!這怎么說的!”老申頭兩只手臂像雞的兩只翅子,兩只手拳成個蘭花狀,“都是街面上的人,誰還不知道誰?他一個燒湯的蠢家伙,你還跟他計較?看我!看我!”說著話一邊把甑五子往店里讓。

“你坐著,”老申頭揀了個座讓甑五子坐了,自己麻利的把桌子揩了揩,“老漢去給你端碗熱的,這大早上的再喝上二兩,保準誰也氣不著你!”

“五子,聽說昨早上洋和尚帶上你去縣衙門了?”

甑五子一聽問話,立刻有了神氣,一只腳已經倨傲的踏在了條凳上:“嘿!什么洋和尚!洋大人!俺這回算是開了眼,”他脖子跟個胡椒搗杵般撐著上面腦袋不定向的往旁邊桌子上瞅,直到瞄準了一只沒人的蓋碗,甑五子腳往地上一放,油一樣滑了過去,揭開蓋看了下,嘴一抿,把里面的那點剩茶擠進了嘴里:“續點水!續點水!”他一抹嘴,一條腿又上了凳子,“你們是不知道!昨天早上俺們那位縣太爺差點被維大人氣得背過氣去,喊著不干了咧!嘁!姓趙的!”他往灶頭那邊瞄了眼,“等老子······”

“五子!你別扯遠了!說著堂尊和洋大人呢!恁的又扯到小趙那里去了?!”

剛才受辱時對心靈的的刺痛一下子被這些探問帶來的滿足感消減去了大半。他還沒喝上羊湯,臉上卻散發出通常酒足飯飽之后才有的神采:“俺就問你們,有一個算一個,這屋里哪一個敢正眼瞧瞧俺們的太爺?嘿!”

“聽你的口氣,恁么的你敢?”

“嘁!”甑五子一只手臂搭在曲著的膝蓋上,又往灶頭望了眼:“敢?嘿嘿!甑五爺昨天陪俺們維大人去見太爺,連頭都沒磕!”

“嘖嘖!就你爬出來的那個屄大,是個牛屄!”

大伙兒一陣哄笑。

“不信?!”甑五子急得把桌上一副沒來得及收的筷子往一只剩碗沿上一扣,凳子上那條腿往地上一落,站起身把肚皮和腳桿一挺,沖說話的方向嚷道:“不信你別聽呀!肏他奶奶個腿兒!你去問問衙門里的石班頭!嘁!”

“原來俺們那位老爺,嘿!不怕你們不信,見著俺維大人按理是要行參見禮的咧!”

“胡說八道!”

“胡說八道?俺們縣太爺才幾品?維大人就是見東昌府,他也只拱拱手罷!”

“你說這些個洋和尚也是,他念他的洋經,恁么的還把玉皇爺給扔出來了呢!這以后想燒柱香可去哪兒喲!”

“這事兒也不能這么說。”一個年紀大點的把筷子往碗邊一扣,“這事情從同治八年鬧到現今,”他掰手指算了算,“二十年有多了。洋人怎么來俺們山東的俺不好說。但梨園屯這事兒講起來不能全怪到洋人······”

“什么?!日你的娘!”一個漢子筷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扣,一張黑臉氣得翻出紅來:“不怪洋人難道還要怪俺們?!你個老鱉孫懂什么!老子們沒請他,他跑到老子們的地頭來干什么?”

“嘁!”那年紀大的乜斜了那漢子一眼,“常言道有事說事,有理說理。你個小鱉孫有種你當著俺兒子這般跟俺說話?看他不讓恁個鱉孫去嘗嘗站籠的滋味!”

那漢子越發惱火了,騰地站起身就要往老漢這里沖。旁桌認識這老漢的一把拽住了那漢子的胳臂,“怎么的?恁還真起勁了?恁也是有味!他年紀比恁大那么多,大早上人家說兩句閑話磨磨牙恁張嘴就肏人家的娘!何況是莫班頭家的莫老爺子!”

“你老別跟他這樣的一般見識!”和老漢坐一桌的人說到,“俺也聽說梨園屯的事鬧了挺久了,官府也來來回回判了好幾次。”

“俺都是土埋到脖頸的人了,怕他咋唬!跟他一般見識!嘁!”老漢把面前酒盅里的殘酒唧進嘴里,舔了舔唇:“可不是!說句不中聽的,近四十畝的義地原本就是那些個刁民仗著勢,恁也知道梨園屯是個甚地方(梨園屯清代行政上屬山東冠縣,地理上卻緊挨直隸的威縣,是個三不管地域,當時稱作“插花地”。),分給那些教民一成。這一成還是玉皇廟的宅基。這不是故意擠兌人嘛!哪知道這些吃教的不吃素,干脆把地送給了教堂,那些洋人才不管這一套,他才不管玉皇不玉皇的,這可就生出了許多事端來。”

“快別提奶奶的玉皇廟、玉皇爺了!”另一個剛把筷子放下,拽著袖子揩了嘴的人道:“這么多年!那個見他保佑過誰!那些個混賬不照樣比俺們這些落片樹葉打著腦袋都要吃一嚇的活得舒爽!這回倒好,連自己的屁股也坐不住,還被轟出了門。”他把吃得點滴不剩的碗連筷子往桌邊一拂,“要說還是五子腦子靈光,趕緊他媽的拜了個洋菩薩。五子,聽說還給現錢,有這事么?”

“嘿!”甑五子朝說話的那人走過去,用手捏住褂子上那只沒破的口袋在他面前搖了搖:“聽見么?”他從口袋里掏出兩枚“北洋造”(清末由北洋鑄造廠鑄造的銀元)和一枚大子兒,又把那枚大子兒從指縫里縮回口袋,頗有些志得意滿的道:“瞧瞧!就昨兒早上陪克大人去了那么一趟,克大人就給賞了!老申頭!”他回頭找了找店掌柜的身影,自顧自喊:“別說俺甑五爺盡混白食,五爺今天給的現錢!”他把一枚“北洋造”重重扣桌上:“不找了!”

“還是莫老爺子明白事,”他遛到莫老頭那張桌子邊,“這以后指定是洋人的天下。是吧,莫爹?”

“去!一邊呆著去!老子說的是事!你當是在給你和你那洋主子長臉嗎?沒羞沒臊的東西!也敢攀俺的枝!”老頭說完話,看也沒看甑五子一眼,站起身就走了。

“你看看人家五子!人闊起來說話的真氣都足些咧,連莫爹的話尾子他都敢續上!”

“只要他莫家老二手里的鐵鏈子沒在他眼前晃,”又一個喝完了湯,嘴巴正有勁沒地兒放的朋友說道:“莫老爹算個啥?是吧,五子?欸,你們那洋大人還收人不?”

有幾個人竊竊的笑。老申頭端著碗熱湯夾著兩個硬饃放到甑五子面前。

“俺也知不道你是真心呢還是打镲,奶奶的!”甑五子把筷子在臂彎里使力勒了勒,叉開筷子插到碗底,再從碗底一挑,“嘿!老申,夠意思!”甑五子連肚兒帶肉撈出一把塞到嘴里,燙的他又吐出一半來。他狐疑著望向說話的人,嚷道:“想到洋大人那里混口飯說難也不難,只要信了主什么都好說!別說吃飯,肉也間常有吃。”

“別的都還好說,恁么的聽說連祖宗也不能拜了!那還是個人么!”

甑五子夾著肉的筷子停了一下,沒往嘴里送。

“為啥在教?為了幾塊北洋造。三塊買米,兩塊買山藥。吃完再問神甫要······”不知什么時候那個小乞丐又轉了回來,倚著門唱到。

一屋人的哄笑隨散發著肉香的蒸汽在肉湯店里彌漫。

“小王八羔子!今天再要讓你跑了,你五爺就不是娘生父母養的!”甑五子手指拍住銀元就著桌子一抹,抓在了手里,“別收!老子回來還要吃!”他筷子一丟,抬腳追了出去。

潘盈九跨出房門,太陽已經快到頭頂了。

屋里和屋外真是兩個世界。他站在檐下,就手從屋檐扯了根茅草放嘴里嚼。

潘盈九本想帶著李仁黨的棺槨買船回去,無奈營口、田莊臺清軍屢戰屢敗,被打得上上下下都手足無措,完全沒了脾氣。連英國人和法國人都躲到一邊不敢妄動了。日本人控制了遼東灣和通往山海關的陸路。他不得不聽從黃勝春的勸告,把李仁黨的棺槨暫厝在黃家安排的一間屋里,自己隨著可旺和那個叫詹森的英國佬一起來了黃水洼子。

黃水洼子像樣的房不多,潘盈九看中了間離山近,離莊子有些距離的兩間小茅屋,一間厝著李仁黨的棺槨,一間自己住。雖有些破敗,倒也清靜,再說屋子小也有小的好處,初春乍暖還寒,不燒炕睡不了,炕太熱他這個南方人又受不了。這樣子最好,斷黑前燒在那里,不添柴,到睡覺的時候就可以睡得暖和又不覺得靠的慌。只是他沒想到春天來了,屋里的夯實的泥巴地就漸漸翻出層細泥來,讓他這個南方人開始對關外人所謂的“翻漿”有了直觀的認識。這土可是還沒完全解凍呢!他有時候看著一腳的泥巴也會無可奈何地嘆口氣。心情好的時候他在沒完全掉下來的白堊上畫了幾筆梅花,自己覺得不錯,只是一下沒想出好句子,天氣到底還未轉暖,筆上裹著墨析出的細冰碴子,筆頭越用越肥,他干脆懶得落款了。

這段日子潘盈九心里頭一直纏著兩個結。一個死的,一個活的。

死的那個是楊壽山。

唉!等他帶人把李仁黨拖著從大酒缸鑿墻而出,逃到黃家后再想去尋楊壽山那已經是完全沒有可能了——日本人占了蓋平城。那一陣沖動之后,他甚至暗自后悔自己怎么會鉆進來。冷靜下來之后他已是膽顫心驚,遑論于敵環伺之中尋找自己朋友的尸體。他想,但是他害怕。害怕自己受辱、喪命,也害怕連累收容自己的人家。很奇怪的是,日本人沒把蓋平城怎么樣,除了清軍撤后街上有零星的槍聲,一城人嚇得發抖,縣尊自縊于縣衙外,一切沒什么不同。只要不出門,連日本人長啥模樣都不大說得清楚。

潘盈九打心里喜歡那個和尚。小閆回營后講起途中喝肉湯的事,潘盈九就認定這是個通達之人。到自己和他聊天說話,他就意識到這個和尚不裝神弄鬼的動輒拿佛經神侃,鬼話連篇的變成玄學。一句“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的引用,嘿,竟與“吾日三省吾身”,嘿,此兩者同出而異名,眾妙之門也!出“我”才能見“我”,我又非“我”,那個“我”才是佛,才是圣人之道。儒與佛,孔子和如來,酥出醍醐······他心里反復摩挲玩味,低著頭不自覺晃了晃腦袋,笑了笑,便很有些握玉在手的快慰。

當時自己聽到楊、李被圍,腦門子一熱就跟在張奉先的人后面,竟忘了跟和尚說一聲,道個別!嗨!潘盈九一旦對人產生好感或者敬佩之心的時候,會不自覺特別在意對方的感受,也很容易因此產生歉疚之心。

唉!既失了應有之禮,又不知是否還有緣當面賠罪一敘。

“潘先生!”可旺一路連走帶跑的過來,“嘿!您起床了最好!俺東家來了,要我請您過去敘話,俺還怕您沒起來呢!”

潘盈九習慣晚睡晏起,來黃水洼子前在黃家的書房尋得些乾隆年以前的善本,在黃水洼子這段時間消遣長夜,常常看得眼不能睜才睡。每次都是過午起床,也不吃東西,只由可旺派人來催,才去莊子里吃頓晚飯,再帶些回來。好在可旺那孩子很快便摸清了他的習慣,一兩次之后也再不來叨擾。

“哈哈哈,好!”潘盈九大笑:“走!走!怕是讓你東家久等了!”

“俺東家知道了先生的習慣,”可旺笑了笑,把腳步放慢了,“日頭上來才叫俺來的。”

“慚愧!慚愧!”潘盈九覺著這后生真是細心,“我年輕的時候也在軍營混差,早起于我,真是折磨。再加上后來被子彈咬了一口,易發不能克服疏懶之性。雖有萬里之志,卻阻于身體性情!哈哈。”

“潘先生說那里話!”可旺顯得很高興,“俺東家直說先生是孔明臥龍呢!”

“前有出汁諸葛(郭倪嘗自比孔明,開禧北伐時符離師潰,倪與客對泣。時陳法在坐,謔曰:此出汁諸葛也。),今有瘸腿孔明。”潘盈九跟在可旺身后,哈哈一笑。

“潘先生,您說啥?”

“沒什么。”潘盈九又一笑。

“潘先生!”潘盈九跟著可旺快到黃水洼子正宅時,黃勝春馬上從大門旁的條凳站起身,下了臺階,連連拱手道:“讓潘先生住那樣的陋室,黃某慢待了先生了!得罪!得罪!”

潘盈九忙把拐杖往臂彎一掛,道:“黃先生說那里話!是潘某自己選的。絕非黃先生和可旺兄弟慢待!”

“今日陽春和煦,是關外這個時候難得的好天氣,黃某來時不意院中桃花開始吐蕊,黃某已吩咐人搭了陽棚,按下些果子點心,炭爐上煮了水,黃某忝附風雅,就請一同負暄,也方便討教如何?”

“黃先生,負暄是人生一樂,何況還有香茗細點,仆豈有不從之理!”潘盈九大笑道:“在貴莊和可旺兄弟聊過幾次,對黃先生的遠見,在下佩服得很!所以‘討教’二字,在下是絕不敢當的。”

“好!好!一切順先生的意!來,請,請!”

“黃先生請!”

潘盈九幾乎沒進過正宅,更沒到過后面的院子。腳一跨進那道月門,天青之下,幾間粉過白的茅屋圍繞之下,三五株桃花著實顯得分外嫵媚,讓他心情大好。

“不意關外桃花也如此鮮艷!”

“什么話!”黃勝春笑嗔道:“先生休要小覷了關外!關東沃野萬里,只要是地里冒得出頭的,必定甲于關內!只可惜滿洲當年為自固計,不許關內漢人輕涉。等到被俄羅斯覬覦蠶食,才勉強許關內漢人東出,以俄羅斯人的作為,怕是要生許多事端呢!”

桃花之間的空地早已用白苧麻搭了個陽棚,設了張紅木榻子,梅姨正在榻上打煙泡。見著黃仁春領著潘盈九進來,她趕緊起身,對潘盈九福了一福。

潘盈九見內眷在,有些不知所措。黃勝春一把攥住他的手:“潘先生不須在意。梅姐是見識過場面的人,不會見怪。”

潘盈九在黃宅時沒怎么留心過女眷,遇有女眷時,他通常都是低眉垂首任之過。所以對梅姐并無幾分印象。聽到黃勝春這么說,他心里才不那么扭捏了。

“潘先生?”黃勝春指著煙榻示了示意。

“哦!”潘盈九連忙的搖手,“在下粗蠢,一次賞一花猶恐不得其味,實在不及顧芙蓉之妙,且請告免如何?”

潘盈九話剛落音,梅姐先“噗哧”笑了。

“哈哈!好!好!不沾這個最好!唉!悔之無及!”黃勝春也大笑起來,“那恕黃某無禮,不跟先生客氣了。請先生先喝茶,在下須得先吸上幾筒煙,不然說話都打不起勁呢!”

“黃先生請自便,過足癮再說不遲。這里幾株桃花著實得意!”

潘盈九第一次注意到湛藍青天之下的桃花竟是這般紅得絢麗,白得嫵媚。只是他的腳不想離開地氈踩到泥地里,所以只是站在最靠近花的地方駐足。仆人端來盞茶,他搖了搖手,虛著眉眼捻弄著胡髭在心里反復搜記,嘴里道士念咒般碎碎念了幾回,總算把全句記起來了:“亭亭一樹燦窗前,氣暖風和分外妍。何必桃源尋異處,此間談笑亦神仙。”這是他的習慣,只要想起些句子,他便一定想著盡力把全篇都在心里默上幾遍。一旦完整記誦了出來,他心里就特別快活。嘿!趙公豫(字仲謙,宋高宗紹興二十四年進士)這首桃花詩寫得雖不算高明,倒是很應今日之景呢!

他踱到桌邊端起一盞茶,只一嗅,呷了一小口,“哦!好瓜片!”

梅姐連著給黃勝春打了三四個泡,讓他解了癮。他坐起身來,取茶漱了漱口,道:“潘先生是識茶之人!”

“嗨!黃翁笑話了!在下幼時清貧,少年及壯又在西北軍中,后來又四處漂泊,哪里有條件品茗嘗茶!”潘盈九笑道:“在西北的時候都是粗茶或以鹽煮,或入奶子攪打,解膩、果腹不待言,談不上茶味的。只是有時候托毅帥的福,分得些好瓜片,多喝過幾回,記得此味罷了。”

“文襄公削平天山南北,潘先生身與其役,唉!”黃勝春嘆道:“夫人生有此一舉,死有何憾!真讓黃某羨煞又使黃某自慚!”

“黃翁這番話讓在下無地自容了。”潘盈九順著黃勝春的示意,在榻子的另一側坐下,仆人撤去了煙盤子,梅姐把點心碟子也端了過來。

“倘使黃翁也如在下這般東西不定,黃家這般興旺的家業如何托付呢!”

“唉!終不過一財主耳!”

“不然。”潘盈九拄著手杖側過身看了下黃勝春,黃勝春的眼光也正落到他身上。他笑了笑,道:“在下來關外也有些時日了。蓋平之戰前于軍政兩途也多有接觸。非是在下面諛之辭,如黃翁察微知著,未雨綢繆者幾稀!人生恒多不可知,使在下奔于途,使公守業,皆命數使然也!”

“哈哈哈······”黃勝春被潘盈九這么一說,一時消融了許多心里的結節,他要了個枕頭讓梅姐給他放在身后,他脫了鞋靠了上去,身子頂在枕上往后擠了擠,一副舒適的模樣道:“黃某之所以起意經營此處,實是因旅順之事,有感風起青萍之末,恐變起倉促,預為之備罷了。不過此處還當得起先生贊許,哈哈哈,”天氣好,又過過了煙癮,聊天的對象又得心意,黃勝春這會子臉上真當得起“勝春”二字。他把手里的點心放回到小桌上靠近自己的一只小碟里,繼續說到:“去年新民發水,流民陡增。先生不知,關外不比關內,民是移民,性情剽悍,如河上流冰,只知擠壓碰撞,無可讓處。那個時候我已隱然擔憂。直到可旺那孩子從旅順回來,說句殺頭的話,黃某頓感亂之將至,才決心整備此處。不敢言爭,作求自保之計。”

“是的!是的!所以在下說先生有燭照之明。天下亂之必至!”潘盈九端起茶喝了一口,眉頭動了一下,把碗放了下來。黃勝春看了眼下人,便有人把潘盈久的茶碗拿去,重新續上熱水端了來。潘盈九呷了一口,接著道:“文宗(咸豐帝)以降,洪、楊發逆直到捻子、回亂、浩罕猖獗于天山南北,講起來不過是秦一統之后屢見不鮮的故事,洪楊發逆不過無知狂賊,捻子不過剽悍流民,浩罕不過野心勃發的戎狄罷了。朝廷處置,都有故事可循。至于外夷啟釁,初于南京,然后英法兵入京,文宗爺木蘭秋狝,弄來弄去才發現此兩強起意不在江山社稷,而在商貿之利。此二者雖能掀起一時狂瀾,終究不致搖動國本。日本則不同,從他們頒發的檄書、告示看,它是傾舉國之力,行吞并之志,效法英國之吞印度。此為亂宗之一。”

“嗨!”黃勝春坐起身,“今日不該設茶!潘先生,不如小飲如何?”

“潘某當不掃主人興致。”潘盈久一笑。

“好!好!”黃勝春很高興,“潘先生真是個真人!可旺!有什么吃的嗎?”

“老爺你也是!”可旺有點犯難,“這一時半刻哪里來得及!”

“不要緊,不要緊,”潘盈九笑著搖搖手,“干果花生之類就夠了。”

“嘿!潘先生你不說俺還真沒想起來!真有些炒好的花生,俺這就去拿!”可旺一團風一般去了。

“梅姐,讓人去車上把那壇高粱取來吧。”

“老潘,本想把那壇酒留到晚上,既然撞上大家都有興致,就開了壇,咱哥倆先小酌幾杯吧!”黃勝春看著潘盈九笑了笑,手在膝蓋上搓了搓,“你接著剛才說呀!”

“好。”潘盈九一笑,說到:“另一宗則是俄國。在下在西北的時間,對它也留意過。圣祖爺康熙二十八年國朝曾與俄羅斯在尼布楚

簽訂條約,確定疆界,百余年來大致相安無事。可這絕不是俄國人安分,而是實力和機會未至。文宗爺咸豐六年,俄羅斯在克里米亞為英法所敗,目光再次轉移到東方,就有了趁國朝與英法開戰時的巧取,和之后東在黑龍江,西在巴爾喀什湖的豪奪。然而在下以為以俄國的做法,如此吞并絕難停止。原因無外乎二:一是饕餮胃口,吞無止境;一是國朝在這些地方既無足夠邊備,又無足夠人民,并吞太易。自咸豐八年在璦琿簽約迄今,只要國朝有事,彼必尋機侵吞。所以此次東洋人得勝,必又要激發其胃口了。此是必然也!”

潘盈久一口氣說了一通,自己也覺得痛快。他四下里望了望。

“潘先生必是興至了!”

潘盈九赧然一笑:“嘿,在下聊天到痛快時,的確會起酒興。”

黃勝春大笑:“酒還沒好么?!”

“來了!這樣的天氣,總要燙一燙才好!”梅姐一邊指使下人,嗔怪道。

“不是我急,是潘先生在尋酒了!”

梅姐莞爾一笑,拿起錫壺往潘盈久的杯中篩了一滿盅,放下壺,把酒雙手遞給潘盈九。

“這怎么敢當!”潘盈九慌忙站起身。

“當得!當得!日后有日子要向潘先生請教呢!”梅姐笑著道。

“當不得個‘教’字!當不得個‘教’字。”潘盈九低著眉伸手接酒,卻碰到梅姐的手上,慌得他差點把手里的酒漾出了一半去。

一個看上去如此不羈的男人,在面對女人時竟會顯得如此生澀,這讓黃勝春有點詫異又覺得好笑。早知道這樣,應該帶上幾個女人來,好好給這位潘先生開開葷。黃勝春想著想著笑起來。

“怎么,潘先生沒碰過女人手么?”倒是梅姐先笑著問了聲。

潘盈九怎么也沒想過梅姐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命門,而且還大大咧咧說了出來。他既不是個太監,又不是個圣人,自然不是對女人沒有欲求,無動于衷的人。他的潛能里絕不缺乏溫柔的天賦,只是一直在男人堆里混,白天過得太充實,日子又過得太飄忽。生出情愫時,多是南柯、黃粱,夢里的嬌妻;劉晨、阮肇,世外的柔情。這樣的生活長久了,女人對他而言便真成了一場春夢,在現實中倒變得虛了。猛的接觸到現實中女人的肌膚,雖然只是一擦而過,那種細膩的質感卻是他捶破腦袋,掏空肚皮也沒想到的。一陣麻從接觸的那一點迅速往他周身散開。圣賢和禽獸在血管里狹路相逢,斗得血液一路飆升。潘盈九直覺得人有些站不穩,心跳的厲害,平時能吐蓮花的舌頭好像也被什么揪住了,說不出句囫圇話來。他覺得笑不合適,不笑覺著也不合適,一臉漲得通紅。

“唉······這個······”潘盈九肚皮里拿來調侃朋友的酸詞怎么也翻不出來了。他手里端著那半盅酒也顧不得喝,竭力控住心里那匹狂馬,“潘某一村野蠢夫,未曾見過什么場面。在二位面前露丑了!”

“哈哈哈,老潘,什么話!”黃勝春大笑,“你見過的那才叫場面!這些么,多兩次便不以為怪了。先喝酒,先喝酒!先盡了這杯!”

梅姐一笑,道:“潘先生這么多年在外,也不收房女人侍候箕帚么?”

“嘿嘿,”潘盈九有些尷尬。但梅姐爽朗的一笑倒讓他魂魄歸了原。他把那半盅酒喝了,直覺自己連這么點事都招架不住,自己先笑起來,道:“在下命犯孤寒,哪有黃先生這般福分!”

“哈哈哈,老潘,”黃勝春那股子高興顯現在臉上就像油浸透了紙,“不是孤寒命數,不過是閑云野鶴之時未覺煙火之味罷了。這人么,少年時仗著一股血氣,稍有機會便愿意縱橫四海,尤其你們湖湘之地,洪、楊以來,多的是投筆之士。可是老兄啊,風頭浪尖之后,總要有個安頓之處,你說是么?”

黃勝春這幾句話給潘盈九很大的觸動。他不是沒想過這些,但自己偶爾念及是一回事,別人直接說出來進到耳朵里又是一回事。他不由得點了點頭。奇怪的是,黃勝春的話進到他耳朵里之后,他心里莫名生出一絲疲累的感覺。

“老潘,黃某有一事相詢,未知尊意如何?”

“黃先生,不必客氣。你盡管說。”

“老潘,黃某有意與先生換蘭帖訂交,不知尊意如何?”

“哦!哦!”黃勝春的話讓潘盈九稍稍驚詫了一下,他馬上對黃勝春一揖,笑道:“潘某榮幸之至。”

“那太好了!咱們也不擇什么吉不吉日的了,”黃勝春道:“就今日,艷陽天氣我看就最好!去拿紙筆來!”

下人拿來紙硯筆墨,二人各自寫了自己的生辰八字一應文書,互換了。黃勝春說到:“老潘,咱們白天過白天的,行禮安排到晚上,怎么的也該有桌酒席。你看好不?”

“在下悉聽安排。”

“黃某就一個主意,你呀,反正一時半會也走不了。老兄勸你干脆現在這里安頓下來。等外面清靜些了,嘍,”黃勝春沖梅姐努了努嘴,“都說北國佳麗不若南方嬌娃,要我講,關外女人那股勁兒那些南方嬌娃還養不出來呢!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這個事情只她去操辦就最合適!”

“你只會許愿!”梅姐含笑嗔道:“還愿的都是別人!”

“說不得,這件事只你做得好,”黃勝春拿起酒壺給潘盈九的盅里注滿,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老潘,一來敬你以殘軀入亂軍之中搭救朋友。說實話,那位殉國的李將軍有你這么個朋友,不白來人世一遭,也令黃某欽羨不已;二來呢,你提的‘立寨須留退步’,黃某深感佩服。本是為避亂經營此處,行的是走一步看一步,有個大概卻所慮不周。幸得老兄提醒,使黃某頓開茅塞。黃某當敬老兄一杯!也甚愿老兄不要著急走,此處經營,仰仗的地方實在還多!我先干為敬!”

黃勝春把酒舉起來,一飲而盡,對潘盈九亮了亮杯。

“頌元兄太客氣了!哈哈,”潘盈九說道:“公所謂‘不敢言爭,只作自保之計’,這話說得透徹,非尋常士紳大賈有此見地。天下太平時強干弱枝固不必說。只要亂起,朝廷常常自顧尚且不暇,自然不能指望。有見識的地方人物,洪楊以來,從江忠源到如今的合肥相國,哪一個不是‘求自保’開始?然而起自地方不假,還有一個‘勢’,時未至不輕動是為蓄勢,這便是在下對‘自保’的看法。譬如溪中之石,固然不能阻擋水流,然水流亦不能輕易侵奪其根本。先有自固之計,然后能待時進退,頌元兄那幾個字以在下愚見,在下以為便包含了這幾層深意。朱升所謂‘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是也!”

“透徹!透徹!老潘,無論從哪方面說,黃某還是那句話,你這個諸葛亮先留下來!”

潘盈久笑了笑,他并沒把話說盡。他感覺得到黃勝春是個財主,卻不是一個只甘于富甲一方的富家翁。潘盈九能從他的話里嗅到大多數讀書人對政治那種可以稱之為野心的天然的抱負。關鍵是這個人的確還真不是那類只會空談而不會洞察局勢、順勢而動的迂腐酸秀才。跟黃勝春的幾次接觸,使他能敏銳的感受到這一點。黃勝春一切淡然處之的狀態也讓他表現出發自內心的欣賞。但這些只需意會,是完全沒必要,當然也不會脫口而出的。別看潘盈九說話行事一副披上鶴氅就能飛走的樣子,他的心里深藏的卻是一團入世作為的烈火。命運的無常消磨得他自己也未察覺到自己僅僅是把這團火捂在了心底深處。他端起酒盅朝黃勝春一讓,一飲而盡:“潘某聽從頌元兄的安排便是。不過······”

“哎呀!天下最惹人討厭的詞便是‘但是’和這個‘不過’!”

“黃兄理會錯了。”潘盈久哈哈大笑道,“在下是想說‘諸葛亮’在下是萬不敢當,也不愿當的。這個奉承話只有以前的左文襄公最愛聽,且百聽不厭。”

“諸葛亮你都不愿當,老潘你也忒狂了!”黃勝春高興起來的時候一點也不象個鴉片成癮的人。

“蘇洵、軾、轍父子三人都不取孔明,我也不喜歡,只是不喜歡處不同。”

“三蘇還有這樣的說法?”黃勝春應考那些年功夫下在八股制藝,后來不考了心思又基本放在生意上,看的東西并不多。他對潘盈九的話很覺詫異。

“這也沒什么奇怪的。”潘盈九笑笑,“蘇洵說他‘一出其兵,乃與魏氏角,其亡宜也。’軾則言其‘仁義詐力雜用取天下者,孔明之所以失也’。”

“潘先生,蘇東坡說的很對呀!你不說,還真沒往這上面想過呢!”梅姐一手拿著個小碟放到榻上的小幾上,“聽書看戲的時候小女子就常尋思,在荊州的時候,他就勸劉備殺孤兒奪荊州;后來劉章迎請劉備入川,他又趁機奪了西川。小女子認為這都不是講忠義的人干的事,要以忠義號召天下,自己卻行這般齷齪勾當,那個會服他?我第一個就不會!”

“老潘!你看看!”黃勝春笑道:“平常隨便慣了,也沒個規矩。一個娘們家,知道什么!”

“不不,哎呀!了不起!了不起!這位梅姐的見識真要羞殺八成胡須漢了!”潘盈九沒想到眼前這個體態豐腴的女人竟有如此的眼界,他心里一陣激動,大笑起來:“蘇軾所言,關鍵也在此處!”

“奪天下的人,原本不能拘泥的!”黃勝春說到。

“不一樣,不一樣。”潘盈久搖了搖頭站起身,在剛拿來的的碟子里捏了兩粒花生米放進嘴里,踱了幾步,道:“盜亦有道。何況是爭天下呢!爭奪天下固然不能全無詐術,在下以為,這個‘詐’字,還是應該落在遠見,而非見利起意。既以‘忠義’為旗,便不該見利忘義。劉備在許昌的時候曹操都不趁機殺他,為什么?就是不愿絕人投靠之念,寒那些落敗失勢,來者有益,去之為害的人的心。這就是魏武的過人之處。至于在下么,則以為孔明心胸狹隘,不能容人,嘿嘿,在他麾下必定委屈之極。”

“老潘夸你夸得有道理!”黃勝春望著梅姐,含笑道:“真沒看出來,以后要對你另眼相看呢!”

梅姐高興得臉上跟朵桃花似的,她給潘盈九的杯子里倒了杯酒,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自己舉起了杯,道:“多謝潘先生謬贊,也解了小女子憋在心里很多年的疑惑。小女子敬請潘先生滿飲一杯。”

版權:創世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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