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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山中拾殘卷
雨點砸在闊葉上又彈起來,啪嗒啪嗒,連成一片悶響。
晏青抹了把臉,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他背靠一棵老松樹,粗布褂子早就濕透了,緊貼在身上。斗笠勉強遮著頭臉,蓑衣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墜。
南山夏天的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可今天這場,格外猛。他剛砍好兩捆柴,用葛藤扎緊實,雨就兜頭澆下,把他堵在了半山腰。
晏青倒不急,山里討生活,看天吃飯是常事。他找了處山崖凸出的石頭底下躲雨,正好能瞅見山下青溪村飄起的幾縷稀薄炊煙。
青溪村就十幾戶人家,他那小木屋在村尾靠山腳。
沒多久,雨勢收住了,從瓢潑變成淅淅瀝瀝。林子里濕氣蒸上來,混著泥土和爛樹葉的味兒。
晏青估摸著差不多了,彎腰去扛柴捆。剛直起身,腳下一滑,低頭一看,是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他晃了晃,趕緊穩住,柴捆沒掉,泥漿卻濺了半條褲腿。
他也不急著走了,就近找了塊干點的石頭蹭蹭泥。目光掃過山崖下,心里咯噔一下。平日里干巴巴的亂石溝,這會兒濁浪滾滾,裹著斷枝爛葉、碎石爛泥,轟隆隆往下沖——發山洪了!
雖說這溝離村子遠,淹不著人,但這水勢也太猛了,沖垮了不少東西。晏青下意識往那洪水沖撞的地方多瞅了幾眼。
山洪過去,水流緩了些。溝邊一處陡坡被生生掏空一大塊,露出底下虬結的老樹根,扭成一團,沾滿泥漿。突然,晏青注意到,在那樹根盤繞的縫隙里,好像卡著個東西。
灰撲撲的,半埋在泥里,像個爛木頭盒子。
晏青挑了挑眉。山里撿東西不稀奇,多是些骨頭、爛石頭,頂天了就是些好看點的石頭。但這盒子模樣怪,看著年頭不小。他放下柴捆,撥開濕漉漉的灌木條子,手腳并用地往下爬。
坡陡泥滑,他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敢動。
湊近了才看清,真是個木頭盒子,一尺來長,巴掌寬。但早就爛透了,邊角都爛穿了,表面糊著厚厚一層泥漿,都快和樹根長一塊了。要不是洪水沖開又被樹根卡住,誰也發現不了。
晏青蹲下身,伸手去摳。手指剛碰到,就帶下一大塊木屑。他放輕了力道,一點點扒開泥巴,露出盒子輪廓——沒鎖,蓋子早變形了,松垮垮地蓋著。他捏住蓋子邊,輕輕一提。
“咔吧”一聲輕響,不是蓋子開了,是盒身側面裂了道大口子。晏青也不意外,爛成這樣,能拿起來就不錯了。他索性把整個盒子從泥里拔出來,輕飄飄的。
盒子底也爛穿了,泥漿滴滴答答往下淌。借著天光,他看見盒子里躺著個油布包裹,裹得倒嚴實,就是邊角也沾滿了泥,臟兮兮的。
晏青心里一動。用油布裹著,藏這么深?他小心地把油布包裹掏出來,入手沉甸甸、硬邦邦的,像塊厚磚頭。油布也朽了,一碰就掉渣,露出里面焦黃卷曲的東西。
是本書冊,準確說,是大半本。
書冊封面早沒了,邊角被水浸得發黑卷起,紙頁都黏在一塊,一股子陳年霉味和土腥氣。
晏青用沾泥的手指,極輕地捻開最上面黏連的一小角。
焦黃的紙頁上,墨跡暈開有點模糊,但還能辨出來。那字寫得不算好看,甚至有點笨拙,但一筆一劃,透著股認真勁兒。開頭幾個字是:“丙申年,三月初七,南山陽坡,見老櫟倒伏……”
晏青心頭一跳。南山陽坡?老櫟樹?這不就是他砍柴的這片山?他再往下看,寫的卻是咋辨認倒伏櫟木哪塊紋理最順,咋下斧最省力,咋避開蟲蛀爛掉的地方,最后還記著這木頭劈開后,哪幾塊最耐燒,煙少火旺。
這哪是啥秘籍寶典?倒像個……砍柴人的筆記?晏青有點哭笑不得。可不知咋的,那字里行間透出的那股子對平常東西的細致琢磨勁兒,讓他覺得怪親切的。
雨徹底停了,林子里只剩水珠滴落的聲響。晏青把書冊小心塞回油布包——油布也快爛了,總比沒有強。他脫下濕透的外褂,把這油布包仔細裹好,揣進懷里貼身放著。那爛木盒子,他瞅了兩眼,隨手丟回了泥溝里,沒用了。
重新扛起柴火,晏青深一腳淺一腳往山下走。濕柴死沉,壓得肩膀生疼。可他懷里揣著那半本殘卷,隔著濕透的里衣,好像能摸到那焦黃紙張的糙邊兒,心里頭有種說不出的踏實,這趟淋雨,好像撿著點不一樣的東西。
回到村尾木屋,天早黑透了。屋里簡單得很,一床、一桌、一凳,灶臺冷清。晏青把柴火堆在屋角避雨處晾著,脫下濕衣服掛門后。他舀了瓢涼水,就著門口石階,胡亂洗了把臉和手腳上的泥。
肚子咕嚕叫起來。他進屋,從米缸里舀了小半碗糙米,又從墻角竹簍里摸出幾個野蔥頭。灶膛塞進幾根細柴,火石擦了幾下,火苗騰起。淘米下鍋,水開米滾,米香混著野蔥的辣氣飄了出來。一會兒,粥熟了。
他胡亂扒了碗熱騰騰的野蔥粥,身上總算有了點熱氣。收拾完碗筷,點上那盞小油燈。
晏青坐到桌旁,從懷里掏出那個油布包。油布沾了體溫和水汽,摸著更軟更糟了。他屏住氣,動作又輕又慢,一層層剝開爛油布,最后,那大半本焦黃殘卷,完完全全露了出來。
燈光昏暗,紙頁脆得好像一碰就碎。晏青不敢用手翻,找了截最光滑的細柴枝,用尖兒小心翼翼地去挑那黏連的書頁。
第一頁終于分開。果然,開頭記的是砍柴的心得,啰嗦,但實在。哪座山的柴硬實,哪種樹紋理順,幾月砍的柴干得快,幾月砍的柴煙大……瑣碎,透著股過日子的勁兒。
再往下翻,內容雜了。有畫著幾種常見山草藥的圖,畫得歪歪扭扭,但特征抓得準,旁邊還有說明。也有看云識天氣的口訣,“早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之類,夾著個人經驗:“南山頂聚云如絮,午后雨必急”。還有怎么找泉眼的:“青苔厚處石壁陰,掘地三尺水自沁”。
晏青看得有點入神。這些山里討生活的本事,他也懂點,但這書卷里記得更細、更講究,還有些他從來沒留意過的門道。
比如止血的“地錦草”,殘卷里寫著要挑葉片背面絨毛密實的采,搗碎時加點鹽粒,效果更好。
翻過幾頁講草藥的,后面變了。是些粗淺的強身動作圖,畫著小人在那兒伸展、彎腰,或者學鳥獸的樣子。旁邊配著簡單口訣:“吐納如抽絲,綿綿不絕息”,“身動意先至,松靜自然隨”。
晏青看著,倒像是村里老頭早上活動筋骨的路數,就是更規矩些。
他耐著性子,用柴枝繼續挑開黏連的頁腳。下一頁,字跡擠在頁邊空白處,墨色淡些,像是隨手劃拉的念頭:
“劈柴觀紋理,順其勢則省力。”
“久視山嵐,心自空明。”
“滴水穿石,非力猛,在恒久。”
“與人言語,如溪流遇石,緩則繞,急則濁。”
晏青的目光停在這幾行字上。前面的記錄是“技”,是“術”,是能用的本事。這幾句話,卻像根細針,輕輕扎了他心尖一下。
劈柴要順紋,看山能靜心,滴水靠長久,說話得像流水……這些理兒,好像就藏在他每天砍柴挑水、抬頭看云、低頭聽響的平常日子里,只是他從來沒這么清楚想過,更沒人這么直白地寫出來過。
看著這些樸拙卻透著道理的字句,晏青腦子里忽然閃過很久以前的一點影子。
那時他還小,約莫八九歲,村里唯一的老童生曾把村里幾個半大孩子攏到他那間飄著霉味的土屋里,教過一段時間書。晏青只記得那些彎彎扭扭的字看著眼暈,老童生搖頭晃腦講的那些“之乎者也”更是酸得倒牙,遠不如爬樹掏鳥窩有意思。
認得的那些字,后來也就夠記記簡單的賬,看看村里偶爾貼的告示。他從未想過,字還能這樣寫,寫的竟是這些摸得著,看得見的山間道理。
油燈火苗跳了一下,“嗶剝”輕響。燈油快沒了,光線更暗。晏青沒察覺,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劃拉,像在摸著那幾行字。
他想起今天摳木盒時的小心;想起溪邊磨刀,刀刃蹭著磨石的聲兒;想起夏天暴雨,他坐在屋檐下發呆,聽著雨打芭蕉……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時辰,好像都因為這卷冊里的幾句話,有點不一樣了。
夜風從門縫鉆進來,帶著雨后山林的涼氣,吹得燈火又晃了晃。晏青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把殘卷攏好——其實也攏不成個整樣了,就是勉強歸攏。他依舊用那爛油布包好,想了想,起身走到屋里唯一那個破木箱前。打開箱子,里面就幾件替換的舊衣裳。
他把油布包塞到衣服最底下,壓平。又覺得不放心,拿起最上面一件舊褂子,仔細蓋在上面。弄完這些,他才吹熄了油燈。
屋里頓時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進來點微弱的星光。晏青摸黑走到床邊躺下,濕氣未散的被褥有點涼。
他閉上眼,腦子卻清醒得很。砍柴的紋理、山嵐的輪廓、滴水的石窩、溪流繞著石頭的樣子,還有那幾行字,在黑暗里翻騰。沒啥驚天動地的奇遇,也沒啥醍醐灌頂的頓悟,就是有種奇怪的平靜,像山澗里被雨水沖干凈的石頭,沉在心底。
窗外,不知名的夏蟲開始叫,唧唧唧,一聲聲,又清又亮,襯得這山腳下的夜更靜了。晏青翻了個身,面朝著墻。黑暗里,他長長吐了口氣,氣息又平又緩,好像也沾上了那雨后山林的味道。
這半卷焦黃破爛的書冊,像個遲來的謎,又像個無聲的招呼,悄悄落進了南山腳下一個年輕樵夫的日子里頭。夜還長,山風輕輕搖著屋外的樹葉,沙沙響。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青溪村還在薄霧里睡著,村尾木屋的門軸“吱呀”一聲響——晏青扛著柴刀走出來,肩上搭條舊汗巾。晨風帶著涼氣,吹得他一激靈。
昨晚上那半本殘卷的影子還在腦子里晃悠,尤其是那句“劈柴觀紋理,順其勢則省力”。這話像根小刺兒,扎在他心里,不疼,就是老惦記著。他今天倒要試試,這順紋劈柴,能省多少力氣。
南山腳下不缺柴,枯死的雜木到處都是。晏青沒往深處走,就在林子邊上轉悠。他今天不急著砍,目光在一棵棵倒著或站著的枯樹間掃。以前挑柴,只看粗細干濕,夠不夠分量。今天,他是頭一回仔仔細細打量起那些木頭身上的“紋”。
這棵老櫟,半邊身子都被蟲蛀空了,露出的斷茬上,一圈圈年輪扭著,像揉皺的布。晏青搖搖頭,這紋太亂,不好順。旁邊有棵碗口粗的杉木,倒是溜直,樹皮裂成豎條,看著順溜。他走近了,手指在粗糙的樹皮上劃過,指腹底下是清清楚楚、一道道的豎溝。
就它了。
(撿到的殘卷可以理解為前人隨筆,遇到什么記錄什么,所以內容雜。至于境界,人物關系,主角過往可以去翻翻圈子的作家說,應該會有你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