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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許戒甲
今年的雨下得古怪。
細雨綿密,偏帶著股腥氣,落在身上還有些灼燙。老人們望著陰沉天色直搖頭,都說這雨邪性,怕是要出事。
果然沒過幾日,就有人見紅云廟主踏云往河心去。他袖中甩出一桿黃旗,霎時風卷云涌,霧崗河濁浪翻騰,隱約可見蛟龍在浪里怒嘯。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河岸成片竹林倒伏,連遠在縣北的亂葬崗都震塌了幾座墳頭。
廟主終究沒能降住蛟龍,只斬下半截尾須便退回山中。蛟龍負傷遁走時攪亂了水脈,自此碧竹縣的雨就連綿不絕,一下便是十日半月。
縣里凡人本靠竹編過活,這連日陰雨讓竹器極易發霉,生意蕭條了不少。
許戒甲踩著濕滑山路,耳邊盡是雨打竹葉的沙沙聲。
走到歪脖子老槐樹下,幾個正在燒紙錢的破落戶抬頭,見他一身紅云袍,臉色驟變,連滾帶爬地鉆進雨幕里逃了。
紅云袍,紅云廟。
雖說是修仙門派,卻因這連日異象,名聲漸漸壞了。
“又是一年風煙過。”許戒甲拂去碑上落葉。那石碑粗陋,連個名姓都沒刻。“前輩,今年來得遲了些,還望海涵。”
三炷線香插進濕土,他兩指輕搓,香頭便竄起青白火苗。
奇的是那煙氣,竟筆直如尺,任斜風細雨怎么撩,紋絲不動。
等了好些時辰,墳頭忽地騰起一股青霧,凝出個白發稀疏的老鬼。
“小滑頭....”老鬼抽了抽鼻子,咧開嘴露出幾顆黃牙,“今年帶了什么好嚼谷?”
許戒甲解下腰間葫蘆,塞子剛擰開,一股清冽氣便飄了出去。“前輩嘗嘗這個。”
葫蘆里是“子時露”,霧蓮尖的露水摻了血砂,最能滋補陰魂。
老鬼沒等他多說,早張開嘴猛吸一口,喉間嗬嗬作響,像極了餓漢吞面。
“滋味還行。”他咂咂嘴,忽然嘆氣,“可比起前年那枚青煙丹,差遠了。你師父煉的丹,才叫真東西。”
“丹藥難得。”許戒甲垂眸,悄悄按住袖中鎮魂鈴。“還望前輩體諒。
這老鬼不簡單。
生前自稱道門真傳,死后用秘法吊著鬼軀不散。去年清明為爭搶陰氣,硬生生掀翻了十六座新墳,鬧得亂葬崗怨氣沖天,差點釀成災疫。
若非許戒甲幫著遮掩,怕是早被路過的修士除了。
“.......”
四下寂靜。
唯有雨滴敲打竹葉的沙沙聲。
老鬼在墳頭縮了縮,身子被山風扯得忽長忽短,隨而咧嘴一笑:
“你走陰入府,身上粘的味兒能吸引野鬼,三年來每逢清明必來供奉。今日既然開口,定有所求。說吧,老夫若能幫,便幫你一把。”
許戒甲沉默片刻,低聲道:“晚輩...想求一條活路。”他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我師父欲以弟子煉法,我不想死,我要逃出去。”
“唔.....”
老鬼神色微動,似在掂量。半晌才幽幽道:“我知道你在紅云廟里給洪冬榮當徒弟,那家伙師承二代廟主池錦,道佛雙修,早已筑基多年,雖未再進一步,但對付你一個煉氣三層,易如反掌......”
沉吟片刻——
老鬼身上的壽衣云篆交錯,勾出幾句法訣。
“此乃云隱無相訣。”
“碧竹縣外有一霧崗河,內有蛟龍潛伏,那長蟲雖是屬寒性,但早年吃過一株云母芝,你取口中龍涎,便能速成此術,化霧遁形,消去行蹤。”
“不過么...”
許戒甲眼睛一亮,剛要開口,卻見老鬼身形一顫,法訣驟然散了。
他趕忙抱拳道:“前輩有事盡管吩咐,日后清明,我定加倍供奉露水。”
“我不要這些東西。”老鬼咧著嘴,“三年前年洪冬榮在黃棲山斬妖,用鎮魂鈴收了七只畫皮鬼,于丹爐煉出三粒丹藥,老道需一粒續命。”
“好!”
許戒甲沒猶豫,當即點頭。
三年前他穿越至此,成了紅云廟弟子。
洪冬榮表面是授業恩師,背地里卻因修為停滯,偷偷練了邪法。
若非他魂入地府歸來,從廟中一老鬼處得知消息,至今還蒙在鼓里。
而如今——
洪冬榮抓不到散修,竟打上自家弟子的主意!
“好!你給我供奉三年,我也不是那絕情的鬼。”老鬼忽站起身,脫下身上壽衣遞過來:“紅云廟上空有三色彩云,是勘測寶物。你才煉氣三層,想在他眼皮底下做事,太難。”
“那我.....”
許戒甲遲疑片刻,看著壽衣忽有所悟。
“蜃陰壽衣。”
“外避陽間水火,內擋陰風鬼嘯。”
“待月圓之際,還能激發衣中蜃精魂魄,遮掩身形,叫人不知你所在。但它能力有限,不足以遮蔽廟上云朵窺探,只能暫作護身之物。”
“真想遠走高飛,還得學我方才教你的《云隱無相訣》。”
“不過你記著。”
老鬼脫了壽衣,身軀淡得像白水,連黃牙都失了色。他虛指許戒甲的臉,忽然道,“小家伙,莫道我沒提醒你....”話音里摻了三分戲謔,“做鬼的雖說奈何不得活人,可我是我,他們是他們....”
話尾化作一聲嘆息,混著遠處隨風飄來的上墳哭喪調,一并消散在綿綿細雨里。
老鬼隨風而散。
墳頭三炷殘香,青煙裊裊,在雨中倔強地升騰。
“呼~”
許戒甲長吁口氣,環顧四周見荒涼依舊,趕忙把壽衣折好藏進懷里,順著山間小道回紅云廟。
...................
從老鬼那求了法,許戒甲心事重重地往縣南走。
三年前剛穿越來時,消化完原身記憶,他心底便燃起一股念想:“前世渾噩渡日,不知所謂。如今身處這求道修仙之地,總得闖一闖,闖出個名頭來!”
可惜——
資源有限。
求道艱難。
他不過紅云廟十八弟子之一。
三年來早起晚睡,耕地、采云、收露,到月底除了些靈物,就只有二兩青云膏。這般勤勉,也只學了兩個術法、一卷根本經,攢下二十來塊靈石。
可嘆。
可惜。
如今二十出頭的年紀。
還未見過人煙繁愁,志怪豪俠,日后怕也落個老鬼的下場。
長生難望啊!
胡思亂想。
跨步翻山。
他轉過一處山坳,山霧忽得左右分開,但見十步開外立著個紅云袍的道人。
“重明師兄。”
許戒甲拱手問好。
廟里十八弟子——
除去大師兄,三師兄外,便是這位六師兄重明,修為達到練氣極限,練氣六層的境界。
有傳言,他是尋到了機遇。
重明目光如水,在許戒甲衣襟處稍停:“待會要講經了,切莫晚去。”
“謝師兄。”
山風涌動,重明的身影漸隱霧中。
許戒甲整了整衣冠,遠處云海之間,紅云廟的朱紅飛檐若隱若現。忽聞晨鐘響起,聲震九霄,驚起林間棲鶴。
“咚~!”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