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光陰,如棲霞溪水般流過,清心茶館那場“袖中倒柴”的風波,在棲霞鎮喧囂了幾日,終歸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散盡,復歸平靜。
茶余飯后的談資,被鄰鎮的廟會所取代。在凡俗眼中,晏青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柴砍得極好的樵夫,那日的神異,多半是晏小哥不知哪里學來的新奇戲法,不足為奇。
唯有趙老丈,每次接過晏青送來的柴禾,目光總忍不住在那洗得發白,毫不起眼的袖口上多停留一瞬。
指尖觸碰著冰涼堅實的木柴,那日滿簍柴禾憑空而現的震撼感便重新涌上心頭,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卻又被眼前這實實在在的煙火氣沖淡。
他搖搖頭,只當是自己老糊涂,記岔了。
晏青樂得如此,袖里乾坤之術,經數月打磨,愈發精純。空間框架內的經緯,已深深烙印于心,運轉間如臂使指,消耗微乎其微。
砍下的柴禾,十之八九皆納于袖中,歸途背負的空簍,再無人驚奇,那方寸袖袍,成了他獨享的,無聲的修行道場。
然而,這看似平靜的棲霞鎮,在晏青的感知里,卻如同蒙上了一層越來越厚的,粘稠而陰冷的紗。
起初,只是山林的氣息變了。
那是一種極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雜音”。當他如往常般,將神念蛛絲般附著足下,感知大地深沉脈動與表層活躍“地息”時,總能捕捉到一絲絲極其微弱,卻異常頑固的“不諧”。
這“雜音”并非來自蟲豸鳥獸,也非風雨雷電,它帶著一種冰冷的,腐朽的怪異氣息,絲絲縷縷,從更深的地底滲透上來,污染著原本純凈渾厚的地氣。
晏青的腳步在山林間變得越發沉緩,他不再僅僅感知地息的流動與節點,神念如同最警惕的獵犬,追蹤著那些“雜音”的來源與軌跡。
他發現,這些陰冷的氣息并非均勻分布,它們如同無形的根須,在某些特定的地方更為集中——老樹盤根錯節的根部深處,背陰潮濕的巖穴石縫,甚至是鎮中某些年深日久,少人打理的枯井底部。
同時,棲霞鎮本身的“氣”,也在悄然改變。
茶館依舊喧囂,集市依舊熱鬧,人間的煙火氣依舊升騰,但在晏青敏銳的感知中,這份“人氣”之下,似乎摻雜進了一些難以言喻的“濁氣”。
并非肉眼可見的污穢,而是某種精神層面的沉滯與躁郁,鎮民們似乎更容易疲倦,脾氣也較往日更顯浮躁,孩童夜啼的次數多了,老人們抱怨腰腿酸痛、夜不安寢的也多了。
連清心茶館那碗粗茶的苦澀里,似乎都多了一絲難以名狀的,讓人心神不寧的澀味。井水打上來,那清冽甘甜之中,也隱隱透著一股極其淡薄的鐵銹般腥氣。
“妖氛。”晏青心中默念出這兩個字。《游仙錄》中關于妖邪鬼魅的記載在他識海中翻涌。妖氣侵染地脈,污濁水泉,惑亂人心,種種描述,與眼前所見絲絲入扣。
這妖氛極其隱晦,緩慢侵蝕,尋常人甚至修行根基淺薄者,都難以察覺其存在,只會覺得莫名的心煩意亂,諸事不順。
他嘗試以神念追蹤那最深處的源頭,神念沉入腳下大地,循著那些陰冷氣息最濃郁,如同血管般匯聚的“根須”向下探去。
然而,地底深處,仿佛存在著一層厚重粘稠充滿惡意的“泥沼”,將他的神念死死阻隔,吞噬。強行深入,眉心便傳來針扎般的刺痛,神念消耗劇烈,幾乎難以為繼。
那感覺,如同試圖窺探一頭蟄伏于九幽之下的龐然巨獸,僅僅泄露出的些許氣息,便足以令人窒息。
晏青果斷收回了神念,他深知,以自己目前的境界,強行窺探那深處的存在,無異于以卵擊石。況且,棲霞鎮為城隍所管轄的地帶,大抵是出不了什么事的。
危機在醞釀,卻無聲無息。晏青的生活節奏并未被打亂。他依舊每日進山,砍柴,感知那日益污濁的地息,默默加固著袖中乾坤的框架。
只是他的眼神深處,多了一份沉凝的審視與不易察覺的警惕。他在等,等這看似平靜的水面下,那必然要泛起的波瀾。
秋雨連綿了幾日,山林間霧氣濃得化不開,濕冷的空氣仿佛能滲入骨髓。
晏青背著空簍,踩著泥濘的山道下山,雨絲打在斗笠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神念如同無形的傘,籠罩周身,將冰冷的雨水和彌漫在山林中愈發濃重的陰冷妖氛微微隔開。
他步履沉穩,每一步落下,都帶著對腳下泥濘土地中混亂地息的感知與梳理。
行至半山腰一處岔路,前方薄霧籠罩的亂石堆旁,隱約可見一團蜷縮的黑影。
晏青腳步微頓,神念掃過,并非野獸,貌似是一個人。一個穿著破爛灰色短褂,渾身泥濘,蜷縮在濕冷巖石下的樵夫打扮的人。
氣息微弱,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極其虛弱,卻異常精純的陰冷之氣。這陰氣與彌漫山林的污濁妖氛截然不同,它更純粹,更凝練,帶著一種秩序森然的冰冷感。
是受傷的同行?晏青眉頭微蹙。棲霞鎮附近的樵夫獵戶他大都認得,此人卻面生得很。而且,那精純的陰氣……
他走近幾步,那人似乎察覺到動靜,艱難地抬起頭。一張沾滿泥污的臉,面色慘白,嘴唇干裂發紫,唯獨一雙眼睛,在灰敗中透著一股異乎尋常的銳利與……焦急?
他看到晏青,黯淡的眼中猛地爆發出一點微弱的光亮,掙扎著想坐起,卻牽動了傷勢,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手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再次滲出血水,那血竟帶著一絲詭異的灰黑色。
“快……”樵夫的聲音嘶啞干澀,如同破舊的風箱。
晏青解下腰間的水囊遞過去,那人接過,貪婪地灌了幾口,清水混著臉上的泥污流下。
喘息稍定,他再次看向晏青,那目光銳利得幾乎要將晏青穿透,帶著審視,更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你……不是尋常樵夫。”樵夫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多了一份斬釘截鐵的肯定,目光死死盯住晏青那雙沉靜的眼眸,“這山,這鎮子……氣息不對,你……感覺得到!”
不是疑問,是陳述。
晏青心中微動,面上卻無波瀾,只淡淡道:“雨大,早些下山。”說罷,伸手欲扶他。
那“樵夫”卻猛地一縮,避開了晏青的手,眼神中警惕與焦急交織:“來不及了!它……快醒了!”他急促地喘息著,因激動又咳出幾口帶著灰黑之色的血沫,氣息更加萎靡。
“誰?”晏青問,目光落在他手臂那道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傷口上。傷口邊緣的皮肉呈現出一種怪異的灰敗萎縮狀,仿佛被某種陰毒的力量侵蝕。
“樹妖古榕……”樵夫的聲音如同耳語,卻帶著沉甸甸的恐懼,“地脈節點鎮不住了,求援來不及……”他每說幾個字,就劇烈地喘息,顯然傷勢極重,連說話都異常吃力。
古榕?地脈節點?晏青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半年來感知到的那些地底深處如同根須般蔓延的陰冷氣息,以及那阻隔神念的粘稠“泥沼”,原來如此。
“你是誰?”晏青沉聲問,目光如電,鎖住對方那雙異樣銳利的眼睛。
樵夫慘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其苦澀,又帶著解脫般的笑容。他不再掩飾,身上那層凡俗樵夫的偽裝如同潮水般褪去——雖然衣衫依舊破爛泥濘,但一股精純,森然,帶著幽冥秩序之意的陰冷氣息瞬間彌漫開來,雖然微弱,卻如假包換。
他周身泛起一層極其淡薄的灰白色光暈,光影扭曲間,破爛的灰色短褂下,隱約可見一襲殘破的,樣式古樸的皂色袍服虛影,腰間似乎還懸著一枚殘損的刻著奇異符文的腰牌虛影。
“棲霞地界陰司巡游魏十七。”他的聲音變得空靈而冰冷,如同從九幽傳來,帶著一種非人的質感,每一個字吐出,都讓他本就慘白的臉色更灰敗一分,顯然維持這陰差本相對他此刻的傷勢是巨大的負擔。
“奉陰律鎮守地脈‘乙丑’節點……阻止古榕……殘靈復蘇……”他艱難地說著,身體因劇痛和力量的流逝而微微顫抖。
晏青心中了然。
“古榕殘靈?”晏青捕捉到關鍵。
“千載樹妖道行通天……”魏十七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與后怕,“數百年前為禍一方生靈涂炭,被路過的上仙一劍斬斷靈根,軀殼焚滅……然其根須深扎地脈,一點殘靈茍延……依附地氣沉眠……”
他喘息著,斷斷續續講述著塵封的秘辛。
“吾等奉命鎮守節點,消磨……其殘靈,阻其汲取地氣復蘇……”
“然近年地氣莫名躁動,古榕殘靈……活性……大增,其氣息外泄吸引四方妖邪精怪匯聚,如蟻附膻……”
“三日前節點異動……爆發,吾率麾下陰兵……前往鎮壓,遭遇伏擊!”魏十七眼中迸發出刻骨的恨意與驚悸,“非止游散妖邪,有……厲害角色暗中……操控!陰兵盡歿,吾……拼死逃出,求援符祿被毀……”
他猛地抓住晏青的手臂,那手冰冷刺骨,毫無活人溫度,帶著一種穿透魂魄的寒意,眼中是近乎絕望的懇求:“陰司援軍鞭長莫及,此地將成妖窟!生靈涂炭!為今之計唯有閣下或可暫阻妖氛固守節點,以待援軍!”
魏十七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最后的話語幾乎耗盡了力氣,身體晃了晃,周身那層淡薄的陰差光影劇烈閃爍,明滅不定,仿佛隨時會徹底熄滅。
他死死盯著晏青,那眼神,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希冀,也是幽冥鬼吏對陽世變數的最后托付。
冰冷的雨絲打在晏青的斗笠上,沙沙作響。山林間彌漫的陰冷妖氛,隨著魏十七的講述,驟然收緊了。
地底深處,那蟄伏了數百年的恐怖殘靈,正貪婪地吮吸著被污染的地氣,無數被吸引而來的妖邪精怪,潛伏在黑暗之中。
陰差魏十七,已是油盡燈枯。
他將棲霞鎮生靈的渺茫生機,連同陰司的重托,壓在了晏青——這個看似平凡的樵夫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