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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魂歸洛邑
咸腥的鐵銹味從喉嚨里涌上來時,趙衡以為自己要在圖書館的古籍修復室里窒息了。指尖最后觸到的是那卷戰國竹簡的邊緣,碳化的竹纖維扎進指甲縫,像無數細小的針在刺。然后是電流擊穿身體的劇痛——那臺老舊的恒溫恒濕機大概是短路了——視野里最后炸開的是竹簡上模糊的朱書,像是某種詭異的符咒在燃燒。
再次睜開眼,入目卻是結著蛛網的橫梁。
不是醫院的白色天花板,也不是圖書館熟悉的橡木房梁。這是一種暗沉的木色,帶著經年累月被煙火熏燎的黑黃,幾處榫卯接口已經松動,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空氣中飄著一股混雜著霉味與草藥的氣息,比古籍修復室里最陳年的紙張還要陳舊。
“咳……咳咳……”
胸腔里像是塞了團浸了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扯般的疼痛。趙衡想撐起身子,卻發現四肢軟得像面條,稍一用力便眼前發黑。他這才注意到自己躺在一張鋪著粗麻布的木榻上,身下的墊絮硬邦邦的,不知積了多少灰塵。
“殿下?殿下您醒了?”
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趙衡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到一個穿著深灰色短褐的老者正佝僂著身子湊過來。老者頭上裹著一塊布巾,露出的鬢發已經全白,臉上溝壑縱橫,唯有一雙眼睛渾濁卻透著真切的關切。
這打扮……是在拍戲嗎?可身上的疼痛如此真實,周圍的環境也絕非攝影棚能輕易搭建的。趙衡張了張嘴,想問問這里是哪里,喉嚨里卻只發出一陣嘶啞的氣音。
“水……老奴這就去倒水!”老者見狀,連忙手腳并用地爬起來,踉蹌著奔向屋角一個破了口的陶罐。
趁著老者取水的間隙,趙衡終于能仔細打量這間屋子。說是屋子,其實更像個簡陋的棚屋。土墻斑駁,露出里面混雜著麥秸的黃土,一扇小小的木窗沒有窗紙,只用幾根朽壞的木條擋著,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屋里陳設極簡,除了他躺著的木榻,就只有一張缺了腿用石頭墊著的矮桌,兩只陶罐,還有一個角落里堆著的、用布蓋著的東西,看形狀像是幾件破舊的衣物。
這絕不是現代該有的地方。
一個荒謬卻又無法抑制的念頭涌上心頭,趙衡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抬起自己的手,那是一只瘦弱蒼白的手,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指節卻有些莫名的泛紅,指甲縫里嵌著些泥垢。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上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指腹還有上次修復竹簡時被竹片劃破的疤痕,而這只手……纖細、稚嫩,帶著一種長期營養不良的脆弱。
“殿下,慢點喝。”老者端著一個粗陶碗回來了,碗沿還有個缺口。他小心翼翼地將趙衡的上半身扶起,在他背后墊了塊卷起來的破布,然后才將碗遞到他嘴邊。
溫熱的水流過干涸的喉嚨,帶來一絲舒緩。趙衡貪婪地喝了幾口,終于能發出清晰一點的聲音:“這……是哪里?”
話音剛落,他自己先愣住了。這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變聲期沙啞,卻完全不是他熟悉的音色。
老者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殿下,您……您不認得老奴了?這里是西宮啊!您病了三天三夜,可把老奴嚇壞了……”
西宮?殿下?
混亂的記憶碎片毫無征兆地涌入腦海,像是被強行塞進一團亂麻。周敬王二十三年、洛邑、西宮、庶子、姬辰……還有一個模糊的女人身影,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額頭,嘴里哼著不知名的歌謠,那氣息越來越遠,最后只剩下冰冷的石棺和哭喪的人群。
頭痛欲裂,趙衡忍不住抱住了頭。他是趙衡,21世紀某大學歷史系的研究生,主攻春秋戰國史,剛才還在圖書館里修復一批新出土的竹簡……可現在,他是姬辰,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周天子的庶子,生母早逝,在這座名為“西宮”的角落里茍延殘喘。
穿越了。這個只在網絡小說里看到的情節,竟然真的發生在了自己身上。而且,還穿越到了他最熟悉的春秋末期,成了那個連史書上都只有寥寥數筆的周天子庶子。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老忠見他臉色慘白,額頭上滲出冷汗,急得直搓手,“要不……老奴再去請太醫?”
“不必。”趙衡,不,現在應該是姬辰了,他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太醫?原主的記憶里,那位負責王室醫事的太醫令,一年也未必會踏足西宮一次。上次原主發燒,還是老忠變賣了自己一件舊棉衣,才從民間藥鋪換了幾副草藥回來。
“我沒事,只是……頭還有些暈。”姬辰模仿著記憶中原主怯懦的語氣說道,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眼前的老奴。
老忠,本名不詳,“忠”是宮里人對他的稱呼。他是姬辰生母陪嫁過來的家奴,生母去世后,就成了這西宮里唯一侍奉姬辰的人。記憶里,這是個老實巴交甚至有些懦弱的老人,但對原主卻算得上盡心盡力。
“那就好,那就好……”老忠松了口氣,絮絮叨叨地說起來,“殿下您這次可真是兇險,發著高熱直說胡話,老奴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殿下清醒的樣子了。”
姬辰沉默著,消化著原主的記憶。周敬王姬匄,在位已經二十三年,此時的周天子,早已不復西周時的威嚴。王畿之地只剩下洛邑周圍方圓百里,還被晉國、鄭國等諸侯環伺,日子過得捉襟見肘。諸侯們忙著爭霸,忙著互相攻伐,早已把這位名義上的天下共主拋到了腦后,連按例的朝貢都寥寥無幾。
而他姬辰,不過是周敬王眾多兒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個。生母身份低微,還早早病逝,在這等級森嚴的王宮里,就像一株無人問津的野草,能活到十三歲,已經算是僥幸。這次生病,恐怕也不只是“風寒”那么簡單——記憶里,前幾天三王子姬碩派人送來的那盒“糕點”,原主吃了之后沒多久就開始腹痛發熱。
“現在……是什么時候了?”姬辰問道,他需要確認具體的時間點。
“回殿下,是四月初十了。”老忠答道,“您從初七傍晚開始不舒服,一直躺到現在。”
四月初十……周敬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97年。
姬辰的心臟猛地一沉。他清楚地記得這個年份意味著什么。就在這一年,晉國爆發了六卿之亂,趙鞅(趙簡子)與范氏、中行氏開戰,拉開了晉國分裂的序幕;南方的吳國,吳王夫差正在加緊準備伐越,吳越爭霸的大幕即將拉開;而周王室自己,前幾年“王子朝之亂”的余波未平,洛邑城內暗流涌動。
這是一個禮崩樂壞、強凌弱、眾暴寡的時代。一個連周天子都自身難保的時代。
而他,姬辰,一個無權無勢、體弱多病的庶子,要如何在這樣的亂世中活下去?
歷史書上關于周敬王之后的記載,是周元王、周貞定王……一路下去,周天子的地位越來越低,最后成了秦國的傀儡,直至赧王時秦滅周。沒有姬辰的名字,這意味著,原主要么早夭,要么就默默無聞地活到自然死亡,從未在歷史上留下任何痕跡。
“不能就這樣認命。”姬辰在心里對自己說。他研究了那么多年的春秋戰國史,熟知這個時代的走向,了解那些諸侯的興衰,甚至知道未來哪些家族會崛起,哪些政策會成功……他不能像原主那樣,在這西宮里無聲無息地枯萎。
“老忠,”姬辰定了定神,看向老者,“我睡了這么久,宮里……有沒有什么動靜?”
老忠愣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道:“倒是沒什么大事,就是……前兒個三王子殿下派人來問過一次,見您還沒醒,撇撇嘴就走了。還有就是,聽說晉國那邊派人來了,住在驛館,好像是來告急的……”
三王子姬碩,太子姬仁的同母弟弟,平日里最是驕橫,也最喜歡欺負原主。至于晉國告急,想必就是因為六卿之亂了。
姬辰點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當務之急,是養好身體,同時要繼續扮演好“癡傻懦弱”的角色,降低所有人的戒心。在這座看似平靜的王宮里,任何一點不尋常的鋒芒,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他掀開薄被,掙扎著想要坐得更穩一些,目光無意間掃過窗戶外。透過木條的縫隙,能看到遠處宮墻的一角,青灰色的墻磚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蕭瑟。
那是周天子的宮墻,曾經象征著天下最高的權威,如今卻像一個衰老的巨人,在風雨飄搖中茍延殘喘。
姬辰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他知道,想要活下去,甚至想要做點什么,絕不能只局限于這方寸之地的西宮。他要走出這里,要進入權力的中心,要在這個禮崩樂壞的時代,為這衰落的周室,也為自己,搏出一條生路。
窗外的風嗚咽著穿過宮墻,帶來遠處隱約的鐘鳴。那是洛邑城內的太廟傳來的鐘聲,古老而沉悶,像是在為這個即將逝去的時代敲著喪鐘。
但姬辰卻在這鐘聲中,聽到了一絲微弱的、屬于新生的悸動。
他的新生,或許也正是這東周的新生。
盡管前路注定布滿荊棘,但他別無選擇,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