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剛爬上西宮的土墻,姬辰已經醒了。不是被凍醒的——老忠昨夜把唯一一床稍厚的棉被讓給了他——而是被自己急促的心跳驚醒。夢里全是青銅器上猙獰的饕餮紋,張著血盆大口要將他吞噬,驚醒時冷汗已浸透了麻布內衣。
他坐起身,借著窗欞透進的晨光打量自己的手腕。還是細瘦如柴,但比起剛穿越時那副一碰就碎的樣子,似乎多了些韌性。這幾日每日揮鋤頭開墾那片小院,胳膊確實酸得抬不起來,卻也讓凝滯的氣血活絡了些。
“殿下醒了?”老忠端著水盆進來,臉上帶著喜色,“灶上煨著小米粥,還加了點野菜,聞著就香。”
姬辰點點頭,接過老忠遞來的布巾擦了把臉。冷水激得他一個激靈,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不少。他看著銅鏡里那張蒼白的少年面孔,眉眼間還帶著稚氣,唯有一雙眼睛,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這就是他未來要依仗的皮囊了,既不能太惹眼,也不能真成了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老忠,”姬辰放下布巾,“把我那箱書搬出來吧。”
老忠愣了愣:“殿下又要看書?您前幾日不是說,那些竹簡看得頭疼嗎?”
姬辰笑了笑。剛穿越時他確實對那些蝌蚪般的金文束手無策,只能借著“頭疼”推脫。但這幾日借著整理原主遺物的機會,他已經大致摸透了這種古文字的規律,加上原主記憶里殘存的斷句知識,簡單的典籍已能讀懂大半。
“前日是身子虛,”姬辰解釋道,“如今好些了,總不能整日閑著。”
老忠應了聲,轉身從墻角拖出一個積滿灰塵的木箱。打開箱蓋,一股陳舊的霉味撲面而來,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卷竹簡,大多是《詩》《書》的殘篇,還有幾卷是關于祭祀禮儀的記錄。這些大概是原主的生母留下的,也是這西宮里最值錢的東西了。
姬辰取出一卷《周禮·春官》,攤在矮桌上。竹簡用麻繩捆著,邊緣已經磨損發黑,上面的文字是用漆書寫的,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他逐字逐句地看著,指尖拂過那些古老的文字,心里漸漸有了底。
《周禮》記載的官制禮儀,在春秋末期早已崩壞,但諸侯們表面上仍要維持“尊王”的假象。這就像一層窗戶紙,誰也不會主動捅破。而他要做的,就是成為那個最懂“窗戶紙”的人——既能借周禮為自己正名,又不會因拘泥古法而被時代拋棄。
正看得入神,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老忠臉色一變,連忙出去查看,沒過多久就慌慌張張地跑回來:“殿……殿下,三王子來了!”
姬辰的心猛地一沉。三王子姬碩,比他大五歲,仗著生母是寵妃,在宮里向來橫行無忌。原主沒少受他欺負,上次被推倒在槐樹上,就是拜這位三王子所賜。
“慌什么,”姬辰迅速將竹簡收攏,換上一副怯懦的表情,“該來的總會來。”他叮囑老忠,“待會兒無論發生什么,你都別插嘴。”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錦緞華服的少年已經踹開院門闖了進來。他身后跟著兩個侍衛,個個面露兇光。這少年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眉眼間帶著一股戾氣,正是三王子姬碩。
“喲,這不是我那病秧子弟弟嗎?”姬碩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姬辰,嘴角掛著嘲諷的笑,“聽說你醒了?我還以為你要跟你那死鬼娘作伴去了呢。”
姬辰垂下眼瞼,按照原主的習慣,身體微微顫抖著,像是嚇得說不出話來。他知道,對付這種人,硬碰硬只會遭殃,唯有示弱,才能讓對方失去興趣。
“三……三王兄。”姬辰的聲音帶著刻意模仿的結巴。
姬碩見他這副模樣,果然更加得意,抬腳踹了踹旁邊的矮桌:“聽說太子二哥給你送補品了?怎么,不拿出來給我瞧瞧?還是說,早就被你這窮酸樣給吞了?”
姬辰低著頭,小聲道:“沒……沒敢吃。身子虛,怕……受不住。”
“喲,還挺懂事。”姬碩嗤笑一聲,走到那箱竹簡前,抬腳就踢了過去。木箱翻倒在地,竹簡散落一地,有些還斷成了兩截。
“殿下!”老忠心疼得臉都白了,忍不住叫出聲。
“閉嘴!”姬碩身邊的侍衛厲聲呵斥,伸手就要打老忠。
“別……別打他。”姬辰連忙擋在老忠身前,雖然身體還在抖,卻硬是沒躲開,“書……書破了沒關系,別……別傷人。”
姬碩看著他這副護著老奴的樣子,忽然覺得無趣:“行了,跟你這廢物置氣,都嫌臟了我的手。”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語氣變得陰陽怪氣,“父王近日要在太廟舉行禘祭,你這病秧子要是敢出什么岔子,仔細你的皮!”
說完,帶著侍衛揚長而去,院門關得震天響。
姬辰這才直起身子,后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那些斷裂的竹簡,指尖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這就是王室的現狀,尊卑有序早已成了笑話,拳頭硬才是王道。
“殿下,您沒事吧?”老忠哽咽著,想去擦他臉上的灰。
“我沒事。”姬辰搖搖頭,將竹簡仔細收好,“禘祭……什么時候?”
“還有五日。”老忠答道,“是三年一次的大祭,比尋常祭祀隆重得多。”
姬辰點點頭。禘祭是周天子祭祀始祖的大典,按照周禮,所有王子都必須參加。三王子特意來提醒,顯然沒安好心,多半是想在祭祀上找他的麻煩。
“老忠,”姬辰站起身,眼神變得堅定,“從今天起,我要學禮。”
老忠愣住了:“學禮?可……可殿下您……”
“我知道自己笨,”姬辰打斷他,語氣帶著刻意為之的怯懦,“但要是在禘祭上出了錯,父王怪罪下來,我們……我們都活不成。”
老忠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點頭:“是是是,老奴這就去想辦法!聽說太史令籍談最通禮儀,要不……老奴去求求他?”
姬辰搖搖頭。籍談是周室老臣,性子耿直卻也固執,貿然去求,只會被拒之門外。他想起原主記憶里的一個人——掌管太廟祭祀的小宗伯,名叫萇弘。此人精通音律禮儀,更難得的是,他是姬辰生母的遠房親戚,當年生母在世時,曾受過他的照拂。
“去找萇弘大人。”姬辰道,“就說……我想在禘祭前,跟著他學學基本的儀軌,免得出錯。”
老忠有些猶豫:“萇弘大人雖然和善,但畢竟是朝堂官員,會理會咱們嗎?”
“會的。”姬辰肯定道,“備一份薄禮,不用貴重,心意到了就行。”
老忠應聲而去。姬辰重新坐回矮桌前,看著那些被修補好的竹簡,目光變得深邃。三王子的挑釁,未嘗不是一個機會。禘祭是王室大典,也是所有王子展示自己的場合。他若能在祭祀上不出錯,甚至表現得比其他人更懂禮儀,或許能引起周敬王的注意。
但他不能表現得太聰明。要恰到好處,既不能出錯,也不能顯得過于出挑,最好是那種“笨鳥先飛”的效果——讓人覺得他只是運氣好,或者是提前做了準備。
接下來的幾日,姬辰開始了他的“學禮”生涯。每日清晨,他會去太廟幫萇弘整理祭品,掃地除塵,手腳笨拙卻異常認真。萇弘果然如記憶中那般和善,見他態度誠懇,便抽空指點他幾句祭祀的儀軌,從站位到叩拜的角度,再到祝詞的發音,一一細講。
姬辰學得很慢,時常記錯步驟,有時甚至會絆倒在祭器上,惹得旁邊的小吏偷笑。他從不辯解,只是紅著臉重新來,一副膽小怯懦的樣子。萇弘看在眼里,只當他是真的愚笨,反而多了幾分耐心。
沒人知道,每個夜晚,西宮里的油燈都會亮到深夜。姬辰借著微弱的光線,一遍遍在地上演練著祭祀的動作,嘴里默念著祝詞的每一個音節。他的記憶力本就遠超常人,加上現代學習方法的加持,那些繁瑣的儀軌早已爛熟于心,白天的“笨拙”,不過是精心設計的偽裝。
這日傍晚,姬辰正在院里練習趨步——一種祭祀時專用的行走方式,要求足尖點地,步伐細碎,看似緩慢實則穩健。他練得正專注,忽然聽到院墻外傳來輕微的響動。
姬辰心里一動,故意腳下一絆,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哎喲”一聲。
墻外的響動停了。過了片刻,傳來幾個模糊的低語聲,似乎是在嘲笑他的笨拙。姬辰趴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多半是三王子派來監視他的人。很好,他們看到的,正是他想讓他們看到的。
老忠扶他起來時,他的膝蓋已經磕青了。
“殿下,要不歇歇吧?”老忠看著心疼。
“不行。”姬辰搖搖頭,揉了揉膝蓋,“要是在禘祭上摔了,那才真的完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
墻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姬辰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土。夕陽的余暉灑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里。他知道,這場韜光養晦的戲,才剛剛開始。禘祭是他的第一個舞臺,他必須演好這出“笨鳥先飛”的戲碼,既要避開明槍暗箭,又要埋下屬于自己的伏筆。
夜色漸濃,西宮的油燈又亮了起來。姬辰攤開一卷《禮記》,目光落在“韜光養晦,厚積薄發”八個字上。這或許就是他目前最該遵循的信條——在這波譎云詭的王宮里,藏起鋒芒,才能積蓄力量,等到合適的時機,一擊即中。
窗外的槐樹沙沙作響,像是在為他伴奏。姬辰握緊了手中的竹簡,眼神在燈火中閃爍。三王子的挑釁,太子的試探,周敬王的猜忌……這一切,都將在五日后的太廟禘祭上,迎來第一次碰撞。
他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