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了李世民的旨意,林羽次日便著手準備隔離區事宜。
他先到太醫署點選醫工,特意挑了五十名在西廂房共事過的中年醫工——這些人雖非頂尖好手,卻沉穩細心,整理驗方時已顯露出扎實功底。
“諸位前輩,”林羽站在醫工們面前,目光掃過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隔離區乃疫病之地,兇險難測。但那里的百姓正盼著醫者救命,若有不愿前往者,此刻便可退出,絕不強求。”
話音剛落,山羊胡老醫工便拄著藥杵站起身:“林醫佐年紀輕輕尚敢擔責,我這把老骨頭怕什么?算我一個!”
“我也去!”
“同去!”
五十人竟無一人退縮。林羽心頭一熱,深深作揖:“多謝諸位信任。到了隔離區,凡事務必商議而行,若出紕漏,我一力承擔!”
隨后他前往軍營點選三百士兵。
這些皆是身經百戰的老兵,聽聞要去疫病區雖有顧慮,卻無一人違令。
林羽簡單培訓后,便帶著隊伍奔赴長安城西的隔離區。
隔離區設在一處廢棄驛站,距城十里,四周荒無人煙,正合隔離之需。
驛站原有屋舍經過修繕,外圍又加筑了木柵欄,李世民派來的小吏已將藥材、糧食等物資備齊,堆在院中像座小山。
“林醫佐,一切按您的囑咐置辦妥當。”小吏引著他查看,“只是這‘勤洗手、燒污物’的規矩,底下人多有不解。”
林羽點點頭,當即召集眾人分撥任務:“醫工分三組,接診、配藥、記錄各負其責;士兵分三班,守衛、雜役、炊飲各司其職。”
他頓了頓,指著墻角的烈酒桶加重語氣,“重中之重——接觸病患后必用烈酒擦手,污物須深埋三尺,飲用水須煮沸方能飲用!誰若違了規矩,即刻逐出隔離區!”
眾人雖覺這些規矩新奇,卻也齊聲應下。
林羽又親手劃分區域:前院為接診區,中院設輕癥病房,后院隔出重癥區,最東側則是觀察區——凡接觸過病患的人,須在此觀察七日方能離開。
安排剛畢,院外便傳來車馬聲。二十余名病患被官差送來,個個面黃肌瘦,有的還在車中劇烈嘔吐。
林羽連忙上前診治,發現多是高熱腹瀉的時疫癥狀,其中五人已脫水嚴重,嘴唇干裂如枯樹皮。
“快!重癥者移至后院,立刻灌服蜜鹽水!”林羽一邊吩咐,一邊取出銀針。
他沒有按尋常法子扎百會、人中,而是精準刺入曲池、足三里等穴,快速捻轉提插。
片刻后,原本氣若游絲的病患竟緩緩睜開了眼。
“神了!”旁邊的年輕醫工驚呼。
林羽沒空理會驚嘆,只顧著開方配藥。
忙到日暮西沉,總算將所有病患安置妥當。
他剛端起粗瓷碗想喝口熱水,就見守衛慌張來報:“林醫佐,不好了!幾個輕癥病患在門口鬧著要出去!”
趕到門口一看,三個漢子正使勁搖晃木柵欄,其中一個滿臉通紅地嘶吼:“什么隔離區?我看就是關人的牢籠!我要回家!”
“諸位鄉親稍安勿躁。”林羽上前一步,聲音沉穩,“時疫傳染性極強,此時出去不僅害了家人,自己的病也難痊愈。”
“少蒙人!”漢子啐了一口,“我鄰居前陣子得這病,在家喝幾副草藥就好了,哪用得著這么折騰?”
正僵持間,人群后突然傳來婦人的哭喊:“柱兒!我的柱兒在哪?”
林羽認得她是前日送來的重癥病患家屬,連忙道:“大嬸莫急,您兒子已退了燒,正在里面休養。”
“真的?”婦人淚眼婆娑,“我能進去看看嗎?”
“抱歉,按規矩不能。”林羽溫聲道,“但我可以讓醫工幫您傳達口信。”
片刻后,醫工手中拿著一張紙走出:“娘,我好多了,林郎中的藥很管用,勿念。”
婦人捧著紙張泣不成聲,先前鬧事的漢子們見狀,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林羽趁熱打鐵道:“諸位若想家,可寫信由官差送去。只要好好治病,痊愈后立刻放你們回家。”
這場風波總算平息。
可林羽剛松口氣,就見遠處塵土飛揚,一隊車馬疾馳而來——為首者竟是王院判,身后跟著幾個御醫,個個面色不善。
“林醫佐好手段啊。”王院判皮笑肉不笑,“不過這隔離區未免太寒酸了些,怕是委屈了病患吧?”
林羽心頭一凜,拱手道:“院判說笑了,治病要緊,不在排場。”
“哼,我看是你不懂規矩。”王院判走下馬車,徑直走進后院,指著藥罐里的湯藥皺眉,“時疫本就傷脾胃,你竟用如此寒涼的藥材?簡直草菅人命!”
“回院判,此方源于《傷寒論》葛根芩連湯,稍加調整正合濕熱時疫之癥。”林羽不卑不亢,“這幾日已見成效,重癥者已有三人退熱。”
“一派胡言!”王院判身邊的御醫跳出來,“古法豈能隨意更改?我看你是急功近利,想借此邀功!”
林羽還想爭辯,王院判已拂袖道:“不必多言!太醫院新制了防疫湯藥,從今日起,所有病患須改用此方!”
“不可!”林羽急忙阻攔,“病患體質各異,豈能一概而論?強行換藥恐生不測!”
“你敢抗命?”王院判猛地瞪眼。
“院判息怒。”林羽挺直脊梁,“醫者面前,唯有病患性命最重。若院判堅持換藥,還請先奏請秦王殿下。”
他搬出李世民,王院判頓時語塞。
僵持半晌,老狐貍狠狠一甩袖子:“好!好你個林羽!你給我等著!”說罷帶著人悻悻離去。
望著他們的背影,林羽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這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但當他轉頭看到病患們漸漸紅潤的臉頰,聽到醫工們低聲討論藥方的聲音,心中的忐忑便化作了堅定。
夜色漸深,隔離區的燈籠次第亮起,像一顆顆倔強的星辰。
林羽站在院中,望著長安城的方向,低聲自語:“不管前路多險,我總得試試。”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秦王府里,李世民正聽著李統領的匯報,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眼中閃過一絲深意:“這林羽,倒是塊硬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