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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鳥
[波]布魯諾·舒爾茨|林蔚昀 譯
昏黃無聊的冬日到來了。銹紅色的大地被一層破破爛爛的白雪桌布覆蓋著。這塊桌布根本不夠大,在許多地方,棕色或黑色的木瓦板屋頂露了出來,有如一艘艘小船,在那下面藏著被煙熏黑了的閣樓——它們像是炭化的大教堂,密布著肋骨般的椽子、檁條和支架,如同冬日狂風那黑暗的肺。每個清晨,我們都會看到一些夜里新長出來的煙囪和通風口,它們是被夜晚的狂風鼓脹起來的惡魔的風管。清掃煙囪的人無法擺脫烏鴉——它們在黃昏時候站在教堂前大樹的枝丫上,有如活生生的黑色葉子。它們拍打著翅膀飛起來,然后又站回樹枝上,每一只都回到它該有的位置。破曉時分,它們成群結隊飛起——像是大塊的煤煙和一片片煤灰。它們在空中曼妙地飛舞,閃爍不定的叫聲染黑了混濁灰黃的清晨光線。日子因為寒冷無聊而變得堅硬,像是一塊去年的面包。我們用鈍了的刀切下來一小塊食用,沒有什么胃口,慵懶,昏昏欲睡。
父親已經足不出戶。他在爐子里生火,研究那永遠無法參透的火光,聞著冬日火焰那金屬的咸味和被煙熏過的氣味,感受著火蠑螈[1]冰冷的撫摸——它們正在煙囪的風口舔食發亮的煤灰。那段日子,他滿懷熱情地在房間的高處東修西補,不管是一天中的什么時候,都可以看到他蹲在一把梯子的頂端,在天花板附近,在高窗旁邊的窗簾軌,在吊燈的燈泡和鏈子旁邊干活兒。他像粉刷匠一樣使用梯子,把它當成巨大的高蹺,穿梭在彩繪的天空、阿拉伯式花紋和各種鳥類圖案之間,對這鳥瞰的視野感到相當滿意。他和現實生活的俗事漸行漸遠。每當母親出于關心或者擔憂,試圖和他提起關于生意的事,關于付清最近一次月結的費用,他總是心不在焉地聽著,一臉茫然,心神不寧,臉上的肌肉不住抽動。有時候,他會突然用一個警告的手勢打斷她,跑到房間的角落,把耳朵貼到地板的縫隙上,伸出十指,抬起雙手(以表示這項研究的極端重要性),豎耳傾聽。那時候,我們還不明白這些古怪舉止那令人難過的根源,不明白那些在他內心深處醞釀累積的情結。
母親對他沒有任何影響力,不過,他倒是對阿德拉極為尊崇,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打掃房間對他來說是一項盛大而重要的儀式,他從不放過任何一個目睹它的機會,總是帶著恐懼和狂喜的顫抖注視著阿德拉的每一個動作。他賦予她所有的舉動以深沉的象征意義。當女孩以她年輕大膽的姿勢拿著長掃帚掃過地板,他幾乎無法承受眼前這一幕。這時他會淚如泉涌,發出一連串咯咯的笑聲,而他的身體則狂喜地不住顫抖。他對呵癢的敏感已經到了瘋狂的地步,只要阿德拉向他伸出手指,比出呵癢的動作,他就像受驚的動物一樣狂奔過所有的房間,乒乒乓乓關上身后的門,最后撲倒在最遠那個房間的床上,渾身因為大笑而痙攣——光是在腦子里想象這個他無法抵抗的畫面,他就已經狂笑到不能自已。正因如此,阿德拉對父親的影響力可說是無遠弗屆。
在這段時期,我們第一次注意到父親對動物有著巨大的熱情。一開始,它是一種介于獵人和藝術家之間的狂熱,或許也是生物對其親緣(雖然兩者并非同類)在更深的動物學意義上的好感,或者是創造出全新物種的嘗試。直到后來,這件事才發生了令人驚異的轉折,變得糾葛混亂,充滿罪惡,有違自然——關于它,我們還是不要在光天化日下大聲張揚的好。
這件事是從孵鳥蛋開始的。
克服重重困難,砸下大筆銀子,父親從漢堡、荷蘭、非洲的動物觀察站搞來一堆受精的鳥蛋,把它們交給比利時的巨型母雞去孵。看著這些奇形怪狀的雛鳥孵化出來,這個過程對我來說無比誘人。它們不只形狀奇怪,顏色也怪異無比。看到這些怪物,你實在不會產生那種想要照顧它們的念頭。它們的鳥喙十分巨大,一生下來就大張著,從喉嚨深處發出嘶啞、貪婪的叫聲。在這些弱不禁風、赤裸駝背的蜥蜴般的小動物體內,住著未來的孔雀、雉雞、松雞和兀鷹。它們被放在籃子里的棉絮上,像龍一樣抬起那掛在細瘦脖子上的腦袋,眼睛布滿白翳,從沙啞的喉嚨里發出無聲的啾鳴。父親穿著綠色圍裙穿梭在架子間,就像一個走在種滿了仙人掌的冷床[2]旁邊的園丁。他從空無中變出這些瞎眼的、鼓動著生命的水泡。這些行動笨拙的大肚子對于外在世界的認識只有食物而已。這些生命的腫瘤摸著黑,往有光線的方向移動。幾個星期后,當這些盲眼的花苞綻放開來,迎向光亮,房間里充滿了彩色的喧嘩和閃爍不定的啾鳴。這群新房客站在窗簾軌上,靠在衣柜的帶狀裝飾上。它們在有許多把手的吊燈上筑巢,住進錫制枝丫和阿拉伯花紋的深處。
當父親在研讀那本厚重的鳥類學概論,翻閱那些彩色的圖片時,那些長著羽毛的奇幻生物仿佛就從書頁中飛了出來,讓房里充滿了拍動不停的彩色翅膀,紫紅色、藍寶石色、銅綠和銀色的羽毛。喂食的時候,它們在地板上聚成一塊五彩繽紛、波浪起伏的花圃,像是一張有生命的地毯,當有人不經意地闖進去,這塊地毯就瓦解、四散開去,變成動態的花,在空中拍打,最后棲息在房間上方。我特別記得一只兀鷹,這只巨鳥有著赤裸的脖子,皺巴巴的臉上布滿了腫瘤。它像一個清瘦的禁欲主義者和藏傳佛教僧人,一舉一動中有著不可動搖的尊貴,以它高貴家族那鐵一般的紀律過活。它一動也不動,以埃及諸神永垂不朽的姿態坐在父親對面,那只覆滿白色眼翳的眼睛就從側面移到中間,然后在沉思和尊貴的孤獨中閉上。從側面看,這有如一尊石像的巨鳥就像是父親的兄長。他們都有著同樣的軀殼、肌腱和皺巴巴的堅硬皮膚,同樣干癟、多骨的臉龐,同樣起繭、深邃的眼窩,甚至連父親修長有力、瘦骨嶙峋、指甲渾圓的手掌,也和兀鷹的爪子有點類似。看著它那樣沉睡著,我實在無法抗拒這樣的想象:在我面前是一具木乃伊,是父親的干尸(這就是為什么體型比較小)。我想母親也注意到了這詭異的相似性,雖然我們從沒談論過這件事。最明顯的證據就是:兀鷹和父親共用一個夜壺。
不滿于只是孵化更多新品種,父親在閣樓上為鳥兒們舉行了婚禮,他充當媒人,把美麗嬌羞地等待新郎的新娘們拴在閣樓的縫隙和洞穴里。他完成了這項壯舉——把我們家的屋頂,那巨大的覆滿木瓦板的拱形屋頂變成了真正的鳥類客棧,它們的諾亞方舟,所有長了翅膀的生物都不遠萬里前來駐足。甚至在這個鳥類家園倒閉很久以后,世界上的鳥兒還長久維持著這項從我們家學到的習俗。在春天的遷徙中,成群的鶴、鵜鶘、孔雀和其他各式各樣的鳥兒會從天空中一擁而下,飛到我們的屋頂上。
在短暫的榮光后,這場盛會出現了一個令人沮喪的轉折。很快地,我們就不得不讓父親搬到閣樓下那兩間房里去——那兒本來是放舊物的儲藏室。我們一大早就可以聽到那里傳來鳥兒混亂的尖叫,這兩個木頭共鳴箱在屋頂的回音共振下,充滿了震天價響的咕咕嘰嘰的鳴叫,喀喀拍打翅膀的聲音,還有各種噪聲。父親一連好幾個禮拜都不見蹤影,只有偶爾才會下樓來到公寓里,這時我們注意到他好像是縮小了一點,變瘦了,兩只眼睛也覆上一層白霧般的眼翳。有時候他會忘我地從椅子上跳起來,鳥兒振翅一樣揮動雙手,發出一連串咕咕聲。然后,他會尷尬地和我們一起笑著,試圖用玩笑話把這件事帶過。
有一天在我們大掃除的時候,阿德拉突然出現在父親的鳥類王國。她站在門邊,絕望地聞著充斥房間的惡臭,看著黏在地板、桌子和家具上成堆的鳥糞。她很快做出了決定,打開窗戶,揮舞著手中那根長掃帚,把一整個房間的鳥兒攪動了起來。一大片羽毛和翅膀組成的可怕云團伴隨著尖叫騰空而起,在那風暴的中心,阿德拉像是酒神憤怒的女祭司,揮著酒神杖,跳著毀滅之舞。父親和那些鳥兒一起揮舞雙臂,驚恐萬分地試圖飛到空中去。慢慢地,那片翅膀的云團越來越稀疏,最后,戰場上只剩下精疲力盡、喘個不停的阿德拉,還有父親,帶著憂慮和羞愧的神情,準備好接受任何形式的投降。
過了一會兒,父親走下樓,走出了自己的領土——他是一個被擊潰的人,一位剛剛失去了自己寶座和王國的、被流放的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