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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楔子 命運 其二
2018年6月8日,東部市某小區。
14:00:15。
少年站在一棟氣派的居民樓的單元門前,校服里T恤的領口被汗水洇濕一小圈。他輕輕叩響門扉。
“阿悠,起床了嗎?要出發咯。”
“來了來了!”門內傳來清脆的回應。門鎖“啪嗒”一聲彈開,林悠的身影出現在門后。她扎著高高的馬尾,幾縷碎發貼在光潔的頸側,手里捏著兩根冒著冷氣的冰棍。她眉眼彎彎,徑直將一根冰棍塞進少年微張的嘴里,冰涼瞬間激得少年一個激靈。
“走吧!”林悠踮起腳尖帶上身后的門,米色的露腰衛衣隨著動作向上提了一瞬,露出纖細的腰線,棕色的百褶裙擺漾開活潑的弧度,裙下那雙白皙修長的腿格外晃眼。
林悠自然地牽起他的手,掌心微涼而柔軟。少年連忙撐開帶來的遮陽傘,兩人并肩走入六月的驕陽之下。行道樹的濃蔭在他們腳下投下斑駁的光影,勉強隔開滾滾熱浪。途中經過幾家蛋糕房,空氣中彌漫著黃油與牛奶的香味。
傘下的陰影里,少年清瘦的身形被寬大的校服襯得有些空蕩,卻自有一種少年特有的挺拔。他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線下剔透得驚人,仿佛盛滿了陽光,高挺的鼻梁線條流暢,為那張清秀的臉龐增添了幾分堅毅。林悠側頭看他,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低跟瑪麗珍鞋的方跟敲擊著滾燙的地面,發出清脆的“噠、噠”聲,每一聲都像小石子投入少年的心湖,漾開一圈圈緊張的漣漪。
“暮云,考完試后來我家吃晚飯吧,把月月也帶著。我媽媽說挺長時間沒看到你們了。”林悠小口啜吸著冰棍。
“可以啊,不過這一次絕對不跟你爸喝酒了,上次喝完之后我暈了好久。”王暮云記憶猶新,然后拽著臉,“你還拍我在馬路牙子上睡覺的照片。”
林悠“噗嗤”一聲笑了,空著的手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緊握傘柄的手背,“放心吧,這次不一樣。不僅我爸媽在,姐姐姐夫帶著小家伙們也回來了,算是……嗯,正式見面哦!”她狡黠地眨眨眼,然后又撅起了嘴,“上次說起來我也很生氣啊,我都準備跟你表白了誒,前面鋪墊了一堆,正要說出關鍵句子的時候,我一轉頭發現你已經躺下了。”
“哈哈哈,所以說嘛,喝酒誤事!”王暮云被她的表情逗樂,笑聲在寂靜的午后街道顯得格外清朗。但笑意很快沉淀下去,他低聲咕噥,“不過……突然搞這么大陣仗,還真有點……心慌。”
“嗯哼?”林悠湊近一步,歪著頭,像只洞察人心的小狐貍,“王暮云同學,你怕了?”
“怎么可能!”王暮云立刻挺直腰板,梗著脖子,聲音拔高了幾分,“我王某人字典里就沒有‘怕’字!舍命陪君子,今晚奉陪到底!”
“誰要你的命啦,”林悠嗔怪地輕捶他一下,笑容明媚,“又不是鴻門宴。”
14:15:23。
校門口巨大的香樟樹投下濃密的綠蔭,隔絕了大部分暑氣。兩人在樹蔭下停住腳步,即將走向不同的考場方向。
“結束以后我還在這里等你。”林悠仰起臉,目光清澈而篤定。
“哼,肯定是我提前交卷出來等你!”王暮云習慣性地回嘴,努力揚起一個輕松的笑容。
轉身走出幾步,王暮云臉上的笑容如退潮般迅速消失。他回頭,目光緊緊鎖住林悠漸行漸遠的背影。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跳躍。王暮云垂在身側的雙手驟然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卻遠不及心底翻涌的恐懼和決絕。
這次絕對會把你救下來!我們兩個人許下的約定一定要兩個人一同完成!無聲的誓言在胸腔里激烈地撞擊著,讓他的呼吸逐漸沉重。
16:20:34。
考場內一片肅靜,只有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大部分學生都眉頭緊鎖,認真答題,高考的每一分都重若千鈞。
唯獨靠窗的王暮云是個例外。
他早已答完試卷,此刻正側著頭,目光穿過玻璃窗,投向校外那片被烈日炙烤得發白的天空。窗外,蟬鳴聒噪得令人心煩意亂。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掌心一片濕冷。明明已經經歷過數次相同的劇情,可真到了這個時候還是會緊張。
當提前交卷的提示鈴聲終于響起,那細微的“叮”聲在王暮云耳中卻如同驚雷。他幾乎是彈了起來,第一個舉手示意,動作快得讓監考老師都愣了一下。
抓起筆袋,他沖出了考場。
16:34:50。
王暮云跑到了集合點——那棵巨大的香樟樹下。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擊著耳膜。他背靠著粗糙的樹干,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校服傳來,卻絲毫無法冷卻他內心的焦灼。目光一遍遍掃視著林悠考場方向零散走出的人流,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汗水順著額角滑落,他卻渾然不覺。
終于,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盡頭。看到樹下焦急等待的王暮云,林悠眼睛一亮,小跑著過來,馬尾在腦后活潑地跳躍,帶來一陣微甜的、混合著洗發水清香的微風。
看到林悠的身影,王暮云心中松了一口氣,目前為止一切都在計劃之內。
“哼,這次算你贏了。”她跑到他面前,微微喘著氣,臉頰因為小跑而泛著紅暈。她佯裝不滿地撅起嘴,小巧的拳頭對著王暮云的胳膊“威脅”地比劃了幾下,嬌憨的神態格外動人。
然而,王暮云的反應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嬉皮笑臉地躲閃或者調侃,反而異常沉默地、甚至帶著一種鄭重的姿態,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拳頭。他的掌心滾燙,力道大得讓她微微一怔。
“阿悠,”他的聲音低沉而緊繃,琥珀色的瞳孔深處翻涌著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我們在外面稍微逛一圈再回家,好嗎?我想……在外面走走。”他的目光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
“當……當然可以啊。”林悠被他反常的嚴肅弄得有些無措,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故意壓低聲音問,“哎呀,王暮云同學,你該不會是在緊張吧?因為馬上就要‘正式’見我全家了?”她特意加重了“正式”兩個字。
“誒?怎、怎么會!”王暮云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猛地松開她的手,尷尬地摸了摸后腦勺,隨即又努力挺直腰板,拍著胸脯,“我王暮云什么場面沒見過!一點都不緊張!不信不信你聽聽我的心跳,穩得很!”他作勢要拉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才不要聽!”林悠像受驚的小鹿般向旁邊輕盈一跳,臉上飛起紅霞,“誰知道你又想什么壞主意!”
“別跑啊!我保證這次很正經!”王暮云連忙追了上去。
16:50:15。
夏天的藤蔓在小巷中隨處可見,陽光被樹、房子擋的嚴嚴實實,只剩下被風吹動的落葉沙沙,伴隨著一陣涼風,他們在林蔭下漫步。
“這是要去哪兒啊?”林悠好奇地打量著這條陌生的巷子,腳步輕快,“這條路我從來沒走過呢,感覺像探險。”
“走捷徑啊,”王暮云走在她身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隨意,“這條路去你家更近,而且我順便去朋友那邊取個東西。”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巷角堆放的雜物和緊閉的后門。
“可是……”林悠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他,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這方向不僅不是去我家的,完全是反方向啊?”她忽然雙手抱胸,做出夸張的驚恐表情,大眼睛忽閃忽閃,“喂喂,老實交代!你這家伙,不會是人販子吧?想把本姑娘拐賣到山溝溝里去?”
“哈!竟然被你發現了!”王暮云立刻配合地齜起牙,做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流氓樣,故意壓低聲音,帶著點痞氣,“認命吧小妞!大爺今天就是要拐了你,賣到一個叫‘王暮云’的絕世帥哥家里去!到了那兒,嘿嘿嘿嘿嘿……”他故意拖長了尾音,露出一個極其欠揍又曖昧的笑容,“后面省略一千字。”
“啊啊啊!我就知道你果然在想一些奇怪的事。”林悠佯裝生氣地跺腳,臉頰紅撲撲的,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靠得更近,纖細的手臂緊緊摟住了王暮云的胳膊,仿佛那是最安全的港灣。她靠過來的瞬間,王暮云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在一個岔路口,王暮云借口巷口那家小賣部的雪糕特別好吃,讓林悠稍等片刻。他快步走到小賣部側面一個堆滿空紙箱的隱蔽角落,迅速彎腰,拎起一個不知何時藏在那里的、毫不起眼的黑色帆布手提包。包不大,但提在手里,卻仿佛有千斤重。他深吸一口氣,將包緊緊夾在臂彎里,買了兩支紅豆冰棍,才轉身走回一臉期待的林悠身邊。
16:58:45。
穿過最后一段幽靜的巷子,喧囂的車流聲驟然涌入耳膜。他們來到了那個回家的必經之路——一個寬闊的十字路口。路口已經聚集了不少等待過馬路的行人。巨大的交通信號燈上,紅色的倒計時數字正無情地跳動著:25,24,23……
林悠抱著王暮云胳膊的手,清晰地感覺到了他身體的異常。那不是面對她家人時該有的緊張,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他的手臂肌肉繃得像石頭,細微的顫抖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她甚至能看到他額角滲出的冷汗,在夕陽的余暉下閃著微光,這絕不是炎熱能解釋的。
“喂,暮云,”林悠停下腳步,用力拉了拉他的胳膊,迫使他低下頭。她仰起臉,清澈的眼眸里盛滿了擔憂和不解,“你到底怎么了?從剛才在巷子里……不,從考場出來就不對勁。你抖得好厲害,出這么多汗……發生什么事了?”
王暮云搖搖頭,避開了她探究的目光。但當信號燈上的數字跳到10時,他猛地轉過頭,對上林悠的視線。那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著林悠從未見過的、悲傷、不舍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他雙手用力握住林悠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微微吃痛。
“阿悠,”他的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艱難地擠壓出來,帶著一種訣別的意味,“聽著!無論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你都要記住,不要忘記我!要一直記得我!記得……我愛你!比任何人都愛!”
“誒?!!”林悠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震驚和羞澀瞬間席卷了她,臉頰“騰”地一下紅透,像熟透的番茄。“你、你……怎么突然在這么多人面前……”她語無倫次,下意識地想掙脫他的鉗制,想捂住發燙的臉。然而,對上王暮云那雙盛滿淚光卻異常堅定真摯的眼睛,那股強烈的、仿佛要失去一切的恐慌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臟。那不是玩笑,不是逗弄……那是告別!她不由自主地再次死死抱緊了他的手臂,仿佛一松手,他就會消失不見。
16:59:45。
5…4…3…紅燈終于熄滅,刺眼的綠色光芒亮起。
“嘀——”一聲尖銳的汽車鳴笛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撕裂空氣的瘋狂。
旁邊的人群開始移動。林悠下意識地要邁步向前。
就在這一剎那!
王暮云猛地發力,死死拽住了林悠的手臂!巨大的力量讓她一個趔趄,整個人被帶得向后倒去,跌入他懷里。與此同時,王暮云的頭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猛地轉向道路左側的遠方!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來了!
跟記憶中的畫面分毫不差!那輛如同失控野獸般的紅色轎車,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無視一切交通規則,咆哮著、撕裂開車流,卷起死亡的颶風,朝著這個路口,狂飆突進!巨大的引擎轟鳴聲仿佛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除了他,無人察覺那致命的逼近!
“怎么了?!不過去嗎?”林悠被他拽得生疼,驚慌失措地回頭。她順著王暮云凝固般的視線望去,卻只看到等紅燈的車流。
王暮云沒有回答。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個毫秒都沉重如鉛。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孤注一擲的平靜。他松開緊抱著林悠的手,另一只手臂迅速將那黑色的手提包提到身前。
在巷子里借口買雪糕短暫離開時,他在那個隱蔽的角落拿到了這個包。
“刺啦——”
拉鏈被拉開,此刻半開的手提包里反射出了刺眼的金屬光芒。
16:59:55。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血液沖上頭頂。腎上腺素開始瘋狂分泌。王暮云的手,那剛才還在劇烈顫抖的手,此刻卻穩得可怕。
不愧是漂亮姐姐,這種東西都搞得到,這玩意怕是擦個皮都能要了小命,不過,真帥啊本大爺,說不定我就能改變世界線了呢,到達那個阿悠還活著的未來。
“林悠!我喜歡你——!!”他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嚇呆的女孩,朝著這個即將被死亡陰影籠罩的路口,朝著這個他拼盡全力想要扭轉的世界,爆發出最后一聲吶喊!
16:59:59。
他在林悠的尖叫聲中扣動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