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2日,清晨。東部市公共墓園。
薄霧尚未完全散盡,空氣里彌漫著泥土、青草和淡淡香燭混合的潮濕氣息。王暮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瞇著眼,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面前巨大門頭上的陰刻大字——“東部市公共墓園”。
瞬間,殘存的睡意如同被冷水澆頭,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千算萬算,也沒算到杜彩怡一大清早帶他來的地方,竟然是這里!
45分鐘之前,天剛蒙蒙亮,他還在溫暖的被窩里,就被急促的門鈴聲吵醒。打開門,杜彩怡一身干練的黑色套裝,臉色有些蒼白卻異常堅定地站在門外,只丟下一句“跟我走”。他幾乎是半夢游狀態地被塞進了那輛低調的黑色賓利轎車。車子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這片肅穆之地。
下車時,王暮云不可置信地瞪著杜彩怡,眼神里充滿了“你瘋了嗎”的質問。杜彩怡卻什么也沒解釋,只是緊了緊領口,徑直踏上了墓園的石板路。王暮云心頭莫名發毛,總覺得四周縈繞著說不清的寒意,只好硬著頭皮跟了上去,腳步聲在寂靜的墓園里顯得格外清晰。
“喂,等等,”王暮云快走兩步,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這地方不對吧?大清早來這兒……也太瘆人了點。”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臂,仿佛要驅散那股陰冷。
杜彩怡停下腳步,轉過身,“放心吧,我家保安就在后面不遠處。而且,”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兩旁林立的墓碑,“你知道嗎?你可能覺得墓園里很嚇人,可實際上,每個墓碑下面的,都是別人日思夜念、再也見不到的人。”
聽到杜彩怡的話,王暮云忽然想起自己的爺爺。
王暮云的外祖父母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去世,奶奶在他三歲的時候也走了,所以他對家中長輩印象最深的就是爺爺。爺爺非常疼愛他和月月,只要是周末都會把他們倆接到家里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給他們買。在他三年級的時候爺爺忽然得了老年病,整個人虛弱無比,再也沒法帶他跟月月出去玩耍。他站在爺爺的床邊,看著這個不久前還精神矍鑠的小老頭如今變得形容枯槁,他的內心第一次對死亡有了恐懼,他害怕的緊緊抱住爺爺的手,害怕爺爺就這么離去,可在他四年級的時候爺爺還是離去了。葬禮那天他看著爸爸捧著爺爺的骨灰盒葬到公墓,他看著墓碑上那面容慈祥的小老頭,嚎啕大哭起來。
想到此,王暮云心頭那股莫名的懼意悄然消散,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杜彩怡說得對,這里安息的,不過是思念的載體罷了。他有什么好怕的?
兩人在墓碑間穿行。終于,杜彩怡在一個僻靜的角落停了下來,纖細的手指指向其中一塊墓碑:“找到了,就是這個。”
王暮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眉頭立刻擰緊了——那塊墓碑光潔如新,上面竟一個字也沒有刻!“無字碑?”他疑惑地看向杜彩怡,“這到底怎么回事?誰的?”
杜彩怡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目光依舊鎖在那塊冰冷的石頭上。
王暮云心中的疑團更大了,忍不住追問:“彩怡,你帶我來這兒,就為了看這個?神神秘秘的,到底怎么了?”
杜彩怡終于轉過頭,那雙清澈卻仿佛承載了太多重量的眼睛直視著他:“暮云,你現在最珍貴的、最珍惜的人是誰?”
“這還用說嘛,”王暮云不假思索,答案脫口而出,“當然是阿悠了。”
“你是不是已經做了很多關于你跟林悠的夢了?”杜彩怡的聲音很輕,目光卻又落回了那塊無字碑。
王暮云的心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難道說那些夢是真的?”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微微發白。
杜彩怡緩緩地點了點頭,動作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擔。
王暮云的呼吸一窒,目光猛地釘在那塊無字碑上,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這碑位……是為阿悠準備的?”他的聲音干澀沙啞。
“是的。”杜彩怡點頭。
“什么時候?”王暮云的聲音帶著顫抖。
“你知道的。”杜彩怡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6月8日下午5點。”王暮云幾乎是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齒縫里擠出來。說完,他整個人像被抽干了力氣,踉蹌著后退一步,頹然地跌坐在草地上,雙手深深插進自己那頭本就有些凌亂的頭發里,仿佛要將那可怕的念頭揪出來。
“不可能……這太荒謬了!”他猛地抬起頭,眼中交織著驚恐和難以置信,“夢怎么會是真的?沒有科學依據的!一定是巧合!或者……或者是我壓力太大了?”
他像是在說服杜彩怡,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杜彩怡看著他痛苦掙扎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她無聲地嘆了口氣,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邊緣有些泛黃,但保存得異常完好的報紙,默默地遞了過去。
王暮云茫然地看著遞到眼前的報紙,一種冰冷的預感沿著脊椎爬升。他遲疑地伸出手,指尖有些發顫地接了過來。
展開報紙,頭版頭條那行巨大的黑體字標題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視網膜上,“東部市龍頭企業繼承人雨中飆車釀成慘劇”他強迫自己逐字逐句地看下去,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心里。最后,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報紙的日期上:2018年6月9日。
王暮云深吸一口氣,肺部仿佛被冰冷的空氣填滿,然后重重地、長長地吐出。他閉上眼,手指用力,將那份宣告著殘酷“未來”的報紙猛地合上!
就在報紙合攏發出輕微“嘩啦”聲的一剎那,王暮云感覺自己的意識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拽離了身體!眼前的一切——肅穆的墓碑、彌漫的薄霧、杜彩怡擔憂的臉龐——瞬間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他仿佛墜入了宇宙的深淵,身邊只剩下無數由記憶畫面組成的、散發著幽光的鏈條,如同星環般環繞著他,高速旋轉。
緊接著,這些發光鏈條如同找到了歸宿,瘋狂地涌向他的大腦!
每一段,都是他曾經做過的夢!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現!
第一次,考場塌陷,他絕望投水……
第二次,地震無情,他吞下藥片……
第三次,街頭寒光,他追趕不及……
第四次,高速撞擊,他沖入車流……
第五次,引擎轟鳴,碎片刺入胸膛……
第六次,火光沖天,他從高樓墜落……
第七次,刺耳的剎車,飛濺的血花,漫長的三年煎熬后,車輪碾過……
當最后一段畫面也如同洪流般涌入腦海時,環繞的黑暗驟然褪去,墓園清晨的光線重新映入眼簾。現實的時間,僅僅過去了一瞬。
“現在,你相信了嗎?”杜彩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打破了死寂。
王暮云沉默著,仿佛還在消化那七次輪回帶來的巨大沖擊。過了許久,他才抬起頭,眼神變得復雜而疲憊,聲音低沉沙啞:“如果每次的夢都是真實……那么,我已經穿越回來六次了。六次嘗試,六次失敗……阿悠,她總是會在6月8日下午5點整……離開。”他艱難地說出那個字眼。
“竟然…已經七次了?”杜彩怡聽到這個數字,身體微微一晃,眼中充滿了震驚。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吶,充滿了沉重的負罪感:“那你應該也知道了……上一次你跟林悠的車禍……罪魁禍首……是我。”
王暮云無言地看著她。是的,第七次輪回,林悠正是死在了杜彩怡失控的跑車輪下,而他則在重傷的折磨和失去摯愛的陰影中痛苦掙扎了三年。但此刻,看著杜彩怡蒼白臉上那深切的痛苦和自責,他心中翻涌的并非怨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場悲劇的根源并非杜彩怡一人,而是那如同詛咒般的“五點整”和隨之而來的“意外”。即使沒有杜彩怡,也會有別的災難降臨。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不關你的事。即使不是你,那天……我跟阿悠還是會出事。而且……”他扯出一個苦澀的、近乎自嘲的笑容,“我不是穿越回來了嗎?就像……就像玩游戲存檔一樣。就算這次還是不行,我……大概還能繼續試下去。”他試圖用輕松的語氣掩飾內心的絕望,但眼神深處的疲憊卻出賣了他。
杜彩怡站在一旁,看著他強撐的樣子,內心如同被油煎火燎。王暮云沒有責怪她,但這更讓她無地自容。林悠死在她駕駛的車下是不爭的事實!這份負罪感如同毒藤,日夜纏繞著她的心臟。再加上去年在她最孤立無援、被股東們聯手逼宮時,是王暮云暗中幫了她幾次,她欠他的實在太多太多了!她要贖罪!她要為過去的錯誤,也為了心中那份無法言說的愧疚和情愫,傾盡全力幫王暮云打破這個輪回!
“暮云,”杜彩怡上前一步,眼神變得異常堅定,聲音也提高了些許,“這一次,我會幫你的!用我所有能用的力量!”
“為什么?”王暮云不解地看著她,帶著一絲審視,“是為了……贖罪嗎?”
“不只是贖罪,”杜彩怡用力地搖頭,幾縷碎發拂過她光潔的額頭。她努力揚起一個笑容,那笑容帶著幾分刻意為之的明媚,依稀仿佛回到了她第一次以轉學生身份出現在王暮云面前時的模樣,“總之,之前你都是一個人在努力,獨自背負著所有。這一次,讓我站在你這邊!所以啊,暮云,”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和鼓舞,“請打起精神,振作起來,好嗎?”
王暮云怔怔地看著她。自從杜彩怡被迫接手她父親龐大的商業帝國后,她就像戴上了一副冰冷堅硬的面具,變得不茍言笑,行事雷厲風行,甚至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狠厲。此刻她臉上那刻意維持的、屬于少女時代的笑容,雖然有些僵硬,卻像一道微光,穿透了籠罩在他心頭的陰霾。是啊,她再成熟,骨子里也不過是個十九歲的女孩。
但是,王暮云還是緩緩地搖了搖頭。他知道杜彩怡現在的處境有多艱難——她還在與那些如狼似虎的股東們爭奪她父親留下的股份控制權,每天如履薄冰,心力交瘁。他不能再把她拖入自己這團更絕望的亂麻里。
“謝謝你,彩怡。”他的聲音溫和而堅定,“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你家里的事已經夠你操心的了,焦頭爛額,自顧不暇。你不能再分出心來幫我了。”他避開了她眼中瞬間黯淡下去的光芒。
“真的不用嗎?”杜彩怡不甘心地追問,語氣帶著急切,“可是暮云,我……”
“放心吧!”王暮云打斷她,臉上擠出一個故作輕松、甚至帶著點痞氣的笑容,還夸張地齜了齜牙,試圖表現出胸有成竹的樣子,“我已經有了計劃!都有這么多次‘經驗’了,熟門熟路,這一次絕對會成功的!包在我身上!”他用力拍了拍胸脯,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杜彩怡還想說什么,這時,不遠處,她的司機兼保鏢朝她做了個手勢,示意時間差不多了。她還有很多棘手的會議和文件等著處理。
王暮云也看到了司機的動作,主動開口道:“好了,既然記起一切,我也該回去好好想想對策了。你回去吧,別耽誤正事。”
杜彩怡想用車送他,但王暮云堅持要自己走一走,吹吹風,理清思路。杜彩怡拗不過他,兩人在墓園略顯沉重的雕花鐵門前告別。
王暮云揮著手,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最終消失在清晨漸漸繁忙起來的街道盡頭。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緩緩轉過身,獨自走向回家的路。
關于穿越,他終究隱瞞了一部分沒有告訴杜彩怡。
在他的記憶里,隨著穿越次數的增加,每次回來后能清晰記起的細節就越來越少。第一次穿越回來時,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可從上一次(第七次)穿越回來開始,他幾乎什么都記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和沉重卻不知緣由的絕望感。如果不是杜彩怡今天帶他來這里,用那份“未來的報紙”強行喚醒了他沉睡的記憶,他根本不會相信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是真實發生過的輪回!
所以,這一次,極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機會了。
最后一次機會……距離那個致命的“五點整”,只有六天時間了。
巨大的壓力如同實質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他臉色平淡,不帶一絲情緒地抬起頭。
天空不知何時又聚攏起厚重的烏云,沉甸甸地壓在頭頂,仿佛隨時都會降下傾盆大雨。
回家的路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悠的消息。
“復習的怎么樣了?明天要不去你家再給你梳理一遍吧。”后面還跟了個俏皮的小表情。
王暮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文字,心臟像是被一只溫暖又帶著尖刺的手緊緊攥住。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指尖不那么顫抖,回復道:“好啊,順便還能嘗嘗我學的新菜,這兩天特意讓月月教我的。”
“好你個王暮云!”林悠秒回,文字里都透著佯裝的怒氣,“有時間不復習是吧?你給我等著,明天好好懲罰你!”
看著那充滿活力的字句,王暮云眼前瞬間模糊了。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淚水卻不受控制地順著臉頰滾落。路旁幾個上學的小學生好奇地看著他,其中一個膽大的指著他說:“大哥哥,你哭了誒!”
王暮云依然笑著,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努力維持著輕松:“你們讀書把眼睛都讀壞啦?這是雨滴啦!”他仰起臉,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細密的雨絲開始飄落,冰涼的雨水混合著溫熱的淚水,一同滑落,分不清彼此。
家中。
換上干爽的衣服,王暮云從冰箱里端出昨天的剩菜,點火加熱。飯菜的香氣彌漫在小小的廚房里,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簡單吃完早飯后,他坐到客廳沙發上,拿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一遍遍梳理那七次失敗的記憶,試圖從中找到一線生機。
他在紙上寫寫畫畫:
第一次時間:六月八日下午五點整。地點:考場。死因:考場地面塌陷。結果:全員遇難。穿越方式:一周后投水自殺。記憶清晰度:五顆星。
第二次時間:六月八日下午五點整。地點:學校附近。死因:地震。結果:林悠死亡。穿越方式:次日吞服安眠藥。記憶清晰度:四顆星。
第三次時間:六月八日下午五點整。地點:街道。死因:被刺。結果:林悠死亡(未追上兇手)。穿越方式:數日后投河自殺。記憶清晰度:三星半。
第四次時間:六月八日下午五點整。地點:高速路。死因:車禍。結果:林悠死亡。穿越方式:沖入快車道自殺。記憶清晰度:三顆星。
第五次時間:六月八日下午五點整。地點:飛機上(跨時區)。死因:引擎故障墜毀。結果:林悠死亡。穿越方式:用飛機碎片自殺。記憶清晰度:兩顆星。
第六次時間:六月八日下午五點整。地點:林悠家。死因:燃氣爆炸。結果:林悠死亡。穿越方式:蘇醒后跳樓自殺。記憶清晰度:一星半。
第七次時間:六月八日下午五點整。地點:人行道。死因:被車撞(杜彩怡駕駛)。結果:林悠當場死亡,王暮云重傷三年后死于車禍。穿越方式:主動被撞。記憶清晰度:幾乎遺忘
第八次當前。時間:2018年6月2日。距離死亡時間:6天。記憶清晰度:四顆星。計劃:暫無。
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記錄和越來越低的記憶清晰度,王暮云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絕望和深深的無力感。無論他怎么做,無論他在哪里,林悠都會在那一刻死去!而他,也注定會在不久后追隨而去,開啟下一次輪回,同時伴隨著記憶的不斷流失。這簡直是一個無解的死循環!
“可惡啊!”他低吼一聲,煩躁地抓著自己的頭發,“那個時候真不該耍帥,拒絕杜彩怡的幫助的!”但想到杜彩怡那憔悴蒼白的面容,他又無奈地嘆了口氣。她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要不要找張辰他們商量一下?”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否定。“不行…馬上高考了,不能讓他們因為我分心。況且穿越輪回這種事……說出來誰信?他們肯定覺得我看動漫把腦子看壞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還是靠自己吧。”
下午。
月月放學回到家,剛放下書包,就聽到王暮云用一種異常飄忽的語氣問:“我說月月啊……”
“嗯?”月月疑惑地看向癱在沙發上的哥哥。
“如果你突然知道你哥只能再活六天,六天以后就會因為一些……嗯……超自然因素死掉,你會怎么做?”
“呸呸呸!”月月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跳起來,沖過去捂住王暮云的嘴,“你在說什么不吉利的話!快撤回!撤回!是不是快要高考壓力太大把腦子燒壞了?”
“假如啊,我是說假如啊!”王暮云扒拉開妹妹的手,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
“怎么會有這種假如啊?是不是發生什么事了?”月月敏銳地察覺到哥哥的不對勁,她走到王暮云面前,仔細盯著他的眼睛。王暮云以為妹妹要摸摸他的額頭安慰他,結果月月突然伸出手,精準地揪住了他的一只耳朵!
“啊!疼疼疼!松手!月月!我是你哥!”王暮云痛得齜牙咧嘴。
“你是誰都不可以咒自己!知道嗎?!”月月松開手,小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怒氣,眼圈微微發紅。
“好好好,”王暮云揉著發紅的耳朵,趕緊投降,“我換個說法。那假設…有一個人,六天以后會在固定的一個時刻,因為各種無法抗拒的原因死掉,那要怎么做才能救下這個人?”
“在一個固定的時刻死掉啊……”月月雖然還是不高興聊這種話題,但看著哥哥認真的樣子,她的小眉頭也皺了起來,小嘴抿著,努力思考起來。
“唔……嗯……”她歪著頭想了好一會兒,最后還是泄氣地撓了撓頭,“哎呀,一時半會真想不出來啊,哈哈哈……”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眼底的擔憂并未散去。
“沒關系,”王暮云故作輕松地拍拍她的頭,“想不出來就別想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咱們先吃飯吧?”
“好!”月月應道,卻在心里悄悄記下了哥哥這個奇怪的問題。
2018年6月3日,王暮云家中。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書桌上。林悠穿著藍色連衣裙,正認真地用鉛筆在攤開的數學試卷上勾畫著,給王暮云講解去年的高考壓軸題。她清亮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流淌。
“……所以這里利用函數的單調性,結合零點存在定理,就能證明這個區間內有且只有一個解。明白了嗎?”林悠講完一個關鍵步驟,抬起頭看向王暮云,卻發現他的眼神有些飄忽,顯然心思沒在題目上。
“喂,王暮云小朋友,”林悠佯裝生氣,拿起鉛筆輕輕敲了敲王暮云的腦袋,發出“篤篤”的輕響,“老師在講課的時候不可以開小差!精神集中一點!”
“啊?啊!對不起林老師!”王暮云猛地回過神,臉上露出歉意的笑容,“我這就跟上思路!”他趕緊低頭看卷子。
“真是的,”林悠無奈地嘆了口氣,單手托腮看著他,“這才講了幾分鐘就走神了?你這樣我怎么放心你去考試啊?嗯?”她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嬌嗔。
“如果林老師可以給點鼓勵的話,”王暮云眼睛一轉,壞水開始冒泡,身體往林悠那邊湊近了些,眼神不懷好意地瞟向她柔軟的嘴唇,“我想我會非常非常專注的。”
林悠看著他這副“圖謀不軌”的樣子,立刻明白了他的小心思。她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拒絕。她歪著頭,故作認真地思考了幾秒鐘,然后狡黠地一笑:“真拿你沒辦法……好吧,來吧。”
“真的可以嗎?林老師?”王暮云眼睛一亮,興奮地蒼蠅搓手。
“當然,”林悠忍著笑,突然從旁邊抽出一張新的卷子,“啪”地拍在王暮云面前,蔥白的手指精準地點在卷子最后一道題上,“把這題完整地解出來就行。要求步驟清晰,答案正確,不準被扣過程分。”
王暮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低頭看向那道題——“2017年高考數學全國卷Ⅰ·理科·第21題”。他倒吸一口冷氣:“喂!林老師!這是去年的壓軸題啊!難度天花板!”
“是啊,”林悠無辜地點點頭,眨眨眼,“有什么問題嗎?王暮云同學剛才不是信心滿滿嗎?”
“那我肯定做不出來啊!”王暮云哀嚎一聲,整個人癱在椅背上,一臉生無可戀。
“誰讓你剛才不好好聽講?”林悠得意地晃晃腦袋,馬尾辮一甩一甩,“我剛剛給你解析的核心思路就是這道題的變種!給你機會你沒抓住哦~”她故意拖長了尾音。
“別啊,林老師!”王暮云立刻坐直,雙手合十做祈求狀,聲音也軟了下來,
“再給我一個機會嘛~阿悠~”
“不行,”林悠板起臉,故作嚴肅,“給我老實聽講!不許再動歪腦筋!”
“阿悠~”王暮云不死心,繼續發動撒嬌攻勢,拉長了調子。
“再吵就砍了你。”林悠直接露出了兇狠的目光盯著王暮云。”
“我……我知道了!我錯了!我老實聽課!林老師您繼續!”王暮云立刻端正坐好,眼睛直視試卷。
林悠看著他這副“乖寶寶”模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趁著王暮云低頭認真讀題目的瞬間,她飛快地側過身,蜻蜓點水般在王暮云的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
“嗚哇——!”王暮云像被注入了強心劑,瞬間滿血復活,猛地站起來,夸張地揮舞著手臂,“我感覺我又行了!林老師!再給我來一萬套試卷!我要刷題!我要征服數學!”
2018年6月4日,藝高,一班教室。
考前的最后一次動員班會。班主任楊老師在講臺上唾沫橫飛,反復強調著高考注意事項、考場紀律、心態調整,恨不得把畢生經驗都灌進學生腦子里。講臺上堆放著剛發下來的準考證,花花的一片。
臺下,王暮云像個被抽走了骨頭的軟體動物,整個人趴在課桌上,雙手深深插進自己的頭發里,煩躁地不停左右搖晃著腦袋,仿佛要把里面那些混亂絕望的念頭甩出去。
“喂,土狼,”艾杰把頭歪過來,壓低聲音,雙手在空中亂舞,“你身上有跳蚤嗎?這么坐立不安的?要不要兄弟我給你撓撓?保證服務到位!”
“滾蛋!”王暮云頭也不抬,沒好氣地伸出一只手,精準地抵在艾杰湊過來的臉上,“本大爺現在煩著呢!別惹我。”
“呸呸!”艾杰一把拍開他的手,“你幾天沒洗頭了?搞我一嘴油!惡心死了!”
“你放屁!”王暮云終于抬起頭,怒視艾杰,“我今天早上剛洗的!你又造老子的謠!”兩人立刻在課桌下展開了無聲的拳腳攻防戰,你掐我一下,我踹你一腳。
“哎呀呀,”另一邊滿天聞聲轉過頭,看著兩人“扭打”在一起的樣子,嘖嘖有聲,“你們兩個的感情還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好呢,令人感動。”
“唉……”聽到滿天的話,王暮云像是被戳中了某個點,停下了和艾杰的打鬧,又重重地趴回桌上,繼續煩躁地撓頭,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怎么了?”艾杰和滿天異口同聲地問,臉上帶著關切,“是因為馬上要高考了太緊張?慌得一批?”
王暮云看著兩個好友真誠又有點欠揍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真相太過離奇沉重,他不能拖他們下水。他只能含糊地順著說:“嗯……是有點焦慮,壓力大。”
“焦慮啥?”艾杰立刻換上一副過來人的嘴臉,洋洋自得,“你看我,最后一次模考數學才考了60分,我都穩如泰山!心態,心態最重要!”
“是啊,”滿天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焦慮也沒用啊,反而影響發揮。不如放輕松,坦然面對。盡人事,聽天命嘛。”
這兩個活寶同桌,安慰自己的本事倒是一流。可是……王暮云心中苦笑,這關乎阿悠的生死啊!他怎么可能放輕松?怎么可能坦然?他連“天命”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是一個無情的絞索!
他無奈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跟這群沒心沒肺的家伙在一起,連絕望都顯得有點不合時宜。
班會結束,回家的路上。林悠穿著她最喜歡的、印著波斯菊圖案的白色連衣裙,像只輕盈的蝴蝶,在前面一步一塊地磚地走著。樹蔭婆娑,微風拂過,帶來一絲絲涼意。她手里舉著一根快要吃完的冰棍,心情顯然十分愉悅,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王暮云跟在后面低頭無神,心亂如麻。
“暮云,”林悠忽然停下腳步,明媚動人,“考完試,有什么特別的安排嗎?”
“我啊?”王暮云猛地回過神,有些茫然地撓撓頭,“還真沒仔細想過。以前那么期待的超長暑假,現在真要來了,反而有點……不知道干什么好了。”他說的是實話,如果計劃失敗,他連暑假都未必能擁有。
“那……”林悠走近一步,眼中閃爍著狡黠又期待的光芒,“把8號晚上的時間留給我吧?”
“8號晚上?”聽到這個日期,王暮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劇烈的刺痛讓他臉色瞬間一白,呼吸都為之一窒。
“暮云?”林悠敏銳地察覺到他驟變的臉色和瞬間失神的眼睛,疑惑地問,“怎么了?那天……你有事嗎?”
“沒……沒事!”王暮云猛地回過神,強迫自己擠出笑容,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當……當然可以!沒問題!”
“太好了!”林悠開心地笑起來,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身體微微靠近,眨眨眼,帶著點小神秘,“到時候…給你一個驚喜!”
“嗯。”王暮云的心像是被這明媚的笑容和期待的話語撕裂了。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將林悠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里,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承諾:“我一定會去的!一定!一定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擠出來的。
林悠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手里的冰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身體先是本能地一僵,隨即在他堅定而溫暖的懷抱里放松下來,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嬌羞嗔怪道:“喂,王暮云!現在正是放學時候,人這么多……想抱的話,晚上……晚上找個人少的地方嘛……”
王暮云這才如夢初醒,松開懷抱,果然看到周圍不少同學投來好奇或善意的目光。他頓時也鬧了個大紅臉,尷尬地道歉:“對……對不起,一時……一時興起,沒忍住。”
“快走快走!太羞人了!”林悠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一手用書包擋著臉,一手拉著還處在尷尬中的王暮云,像只受驚的小鹿,飛快地逃離了。
回到家中。
王暮云甚至顧不上摸摸蹭過來撒嬌的小貓,徑直沖回自己房間,“砰”地關上門。他背靠著門板,大口喘著氣,剛才強裝的鎮定瞬間瓦解,只剩下滿心的恐慌和絕望。
時間不多了!他必須立刻、馬上想出辦法!
2018年6月6日,下午。王暮云家中。
房間窗簾緊閉,光線昏暗。王暮云頹然地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頭發被抓得像一團亂草,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地上散落著寫滿了各種可能性又被狠狠劃掉的草稿紙。幾天高強度的精神折磨和毫無進展的困境,幾乎將他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完了……沒辦法了……過去那么多次嘗試,窮盡了各種可能,全都失敗了…人力怎么可能對抗那該死的“命運”?要不……放棄吧?剩下的時間不多,去找阿悠吧,陪著她,珍惜這最后的時光…
一個聲音在他腦中嚴厲地呵斥:混蛋!你在想什么?阿悠還有兩天!只有兩天時間了!你還不絞盡腦汁去想!你還敢在這里胡思亂想自暴自棄?
可是……到底該怎么辦?!我到底該怎么辦啊?!
他痛苦地用頭抵著膝蓋,汗水浸濕了后背,明明空調顯示著24度,他卻感覺置身于蒸籠之中,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角滑落,滴在地板上。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月月?”王暮云有氣無力地問,掙扎著站起來去開門。
門一開,他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群人——月月、張辰、艾杰、滿天、童好運、任迅、蕭梁,甚至連陸一都來了。
“月月?張辰……你們,你們怎么……都來了?”王暮云看著眼前一張張熟悉又帶著關切的臉,完全懵了。
月月沒有說話,只是對著王暮云露出一個“你懂的”的笑容,眼神里帶著堅定。
“當然是來給你出謀劃策啊伙伴!”艾杰永遠是嗓門最大、最先開口的那個,他擠開眾人,一巴掌拍在王暮云肩膀上。
“出謀劃策?”王暮云一時沒反應過來,眼神茫然。
“為了你跟阿悠姐的事。”月月小聲但清晰地補充道。
王暮云的心猛地一沉:“可是……可是馬上就要高考了!明天就開始了!要是因為我讓你們分心,導致高考失利的話,我……”他的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那又有什么所謂呢?”蕭梁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語氣干脆利落,“跟你的事相比,高考算個屁!而且今天都6號了,明天就考了,臨時抱佛腳也晚了!無所謂了!今年不行明年再來一年唄,多大點事兒!”他一臉滿不在乎。
“蕭梁說得對,”滿天難得地嚴肅起來,“高考和王暮云你遇到的事情相比,孰輕孰重,我們心里清楚得很。”
“漂亮學妹已經跟我們詳細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張辰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后的目光銳利而復雜,“說真的,一開始確實挺讓人難以接受的。輪回啊,穿越啊,這種只存在于二次元動漫小說里的設定,居然在三次元真實上演了…簡直匪夷所思。”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但是,看著漂亮學妹那無比真誠、甚至帶著懇求的眼神,還有她講述的那些……無法解釋的細節,我們……選擇相信了。”
“沒錯,這得多虧咱們平時動漫看得足夠多,接受能力比較強!”童好運在一旁補充,試圖活躍一下過于凝重的氣氛。
“漂亮學妹說她那邊實在脫不開身,但錢的問題不用擔心,需要多少她來解決。”任迅也說道。
“我……我想我也許能有點什么作用,所以……我也來了。”陸一站在人群后面,有些拘謹但語氣堅定地說。
“土狼,”童好運走到王暮云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豎起大拇指,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我們與你同在!別一個人硬扛!”
看著眼前這群在關鍵時刻毫不猶豫站在自己身邊的摯友和妹妹,王暮云感覺一股巨大的暖流沖破了連日來的冰冷和絕望,瞬間涌上眼眶。他連忙低下頭,轉過身,掩飾自己瞬間泛紅的眼圈,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你們這些家伙……真是……那我說好,要是考砸了,可別找我麻煩!”
“當然找你!”艾杰立刻接口,一臉理所當然,“你得請我們吃一個月的飯!”
背對著眾人的王暮云,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感壓下去。他并非孤軍奮戰!
房間內。
氣氛卻隨著討論的深入而變得越來越凝重。窗外,夕陽的余暉一點點被地平線吞噬,房間里的光線也隨之暗淡下來。
八個人圍坐在一起,各種天馬行空甚至有些荒誕的方案被提出,又被各種現實的障礙否決。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房間內也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空調運轉的低鳴聲,如同王暮云心中絕望的回響。
“還是有點……太超乎常理了……”蕭梁靠在墻上,打破了沉默,聲音里帶著深深的無力感。
長時間的沉默后,一直凝眉思索的張辰忽然幽幽地開口,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說……有一個點,我們是不是一直忽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每一次,”張辰的聲音很慢,仿佛在梳理著極其復雜的線索,“都是林悠先死,然后你,暮云,在一段時間后死去,觸發穿越。那么……是不是意味著,你們的‘命運’或者說‘生命線’,在某種程度上是綁定的?就像…就像某些游戲設定里的‘共生體’?宿主死亡,寄生體也無法獨活?”
這個比喻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眾人混亂的思緒!
對啊!他們之前所有的思路都集中在如何避免林悠的死亡,認為那是不可抗力。但如果把焦點轉移到王暮云身上呢?
每一次王暮云都是通過自殺才成功穿越回來的!那么,“自殺”會不會就是觸發穿越的關鍵鑰匙?
“如果,”張辰繼續推演,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興奮,“如果土狼你先一步自殺……你會立刻穿越回過去。那么,因為你和林悠是‘共生’的,她的‘狀態’會不會也跟著你一起‘回溯’?她會不會…也跟著‘回去’?”
“我……我也不知道。”王暮云被這個大膽的設想震住了,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這個想法充滿了未知和巨大的風險。
“先總結一下目前的推論吧。”張辰摸索著在黑暗中找到紙筆,借著手機屏幕的光,在上面寫寫畫畫:
“第一,王暮云自殺是觸發穿越的核心條件。這是他七次經歷中唯一不變的主動行為。”
“第二,王暮云和林悠的命運是深度綁定的。表現為:林悠死亡,王暮云必死(無論主動被動);王暮云若通過自殺主動觸發穿越,則林悠的狀態可能隨之回溯。”
“第三,在當前的‘命運’規則下,王暮云的自殺行為是必然發生的(無論是為了觸發穿越,還是在林悠死后因絕望而自殺)。”
他停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點了點:“最大的問題是,我們無法證實這三條結論是否絕對正確,更無法進行任何驗證。畢竟……命只有一條,我們不可能讓土狼現在就……”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而且,”他嘆了口氣,“說實話,暮云之前七次輪回做的準備,嘗試過的規避方法,其周密和多樣性,已經遠超我們現在能想到的了。我們……似乎真的做不了更多了。”
“可惡!”蕭梁一拳砸在旁邊的墻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明天就要高考了!難道真的只能眼睜睜看著……坐以待斃嗎?”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艾杰抱著頭,發出了近乎絕望的呻吟。
王暮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身體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透過窗戶,死死盯著外面最后一點殘存的天光被黑暗徹底吞噬,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沉入了無邊的深淵。
“暮云……”陸一擔憂地開口,想安慰他,卻不知從何說起。
房間徹底陷入了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寂靜。絕望如同濃稠的墨汁,浸染著每一個人。
“需要幫助嗎,小帥哥們?”一個清脆的女聲伴隨著開門聲突兀地響起。同時,“啪嗒”一聲,房間的頂燈被按亮,刺眼的光芒瞬間驅散了黑暗,照亮了所有人臉上或驚愕或茫然的表情。
杜彩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手提包,風塵仆仆地站在門口。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銳利,嘴角噙著一抹帶著疲憊卻無比堅定的微笑。
“漂亮學妹!來得正好!”滿天驚喜地叫出聲。
“應該叫漂亮姐姐才對,”杜彩怡走進來,隨手將那個分量不輕的黑色提包放在腳邊,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王暮云身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昨天沒跟你們說清楚,我其實是九九年的,比你們都大一點。”她微微揚起下巴,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可以證明張辰的第一個推論——自殺是觸發穿越的核心條件——是正確的。所以,暮云,”她的聲音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和決斷,“按你們的計劃去做吧。我支持你。”
2018年6月8日。
13:30:00。
床頭鬧鐘準時響起。王暮云睜開眼,午后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這一次午睡,他破天荒地沒有做任何噩夢,沒有驚醒,沒有冷汗。一種久違的、深沉的安寧感包裹著他,讓他醒來時感覺精力充沛,頭腦異常清明。
他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珠刺激著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清醒感。他仔細地穿上熨燙平整的校服襯衫,將準考證、身份證、文具袋一一檢查好放進透明的文件袋里。最后,他拿起門邊的遮陽傘,推開了家門。陽光有些刺眼,他瞇了瞇眼,邁開步子——他要去接林悠,一起走向那個決定無數人命運,也決定他們命運的考場。
16:59:55。
人行橫道前,紅燈亮著。車流在面前緩緩停下。王暮云撐著遮陽傘,右臂被林悠親昵地挽著,左手拎著一袋剛買的、水靈靈的水果。林悠正小聲抱怨著天氣的炎熱,鬢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就在這短短幾秒內,王暮云的腦海里如同高速放映的電影膠片,將前七次輪回中所有拯救林悠失敗的慘烈場景瞬間過了一遍!考場塌陷的煙塵、地震撕裂的大地、街頭刺目的寒光、高速撞擊的巨響、飛機墜落的轟鳴、家中爆燃的火球、以及……上一次,杜彩怡跑車前飛濺的血花……緊接著,是6號那天,在昏暗房間里,與摯友們討論出的那個孤注一擲的計劃——選擇這個曾經帶走林悠的地點,在時間上賭那微乎其微的重合!還有……杜彩怡帶來的那個黑色提包,以及她親手教給他的……那冰冷金屬物件的使用方法。
回憶的最后一幕定格:他手里緊緊攥著林悠笑靨如花的照片,身后站著月月、張辰、艾杰、滿天、童好運、任迅、蕭梁、陸一……還有杜彩怡。他們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信任和孤注一擲的決然。
在到達五點前的最后一秒,王暮云扣動扳機。
他們賭我贏,我也賭自己贏!
17:00:00。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又像是墜入了粘稠的液體。王暮云知道,他又在做夢了。
夢境如此清晰:
一條蜿蜒的鄉間小路,通向遠方一座紅瓦白墻的小屋。小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盛放如海的波斯菊。各色的花朵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如同鋪向天邊的錦繡地毯。
有悠揚空靈的歌聲從小屋里飄蕩出來,是那首熟悉的《斯卡布羅集市》。王暮云立刻聽出,那是林悠的聲音!他毫不猶豫地踏上了這條開滿波斯菊的小路。
奇妙的是,他每向前走一步,身后的土地上就會瞬間綻放出新的波斯菊,迅速融入那片浩瀚的花海。他循著歌聲前行,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最終停在了那扇古樸的木門前。
就在他站定的瞬間,屋內的歌聲戛然而止。仿佛里面的人早已知道他的到來。
王暮云沒有敲門,深吸一口氣,直接推開了那扇仿佛承載著時光重量的木門。
門內,一個穿著素雅長裙的背影映入眼簾。
“阿悠。”他輕聲呼喚,聲音帶著穿越時空的思念。
那個背影猛地一顫。她緩緩轉過身,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灑在她臉上,映出晶瑩的淚痕。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這個聲音……好熟悉啊……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人用這個聲音對我說……‘一定會把你救回來的’…”
“是一年,還是七年呢?”王暮云向前一步,眼中充滿了憐惜和愧疚,“總之…抱歉,讓你等了那么久。因為之前重復了那么多次……我都沒有成功,我是個笨蛋……”
“是啊,”林悠破涕為笑,淚水卻流得更兇,“你就是個笨蛋!只想著我,從不想著你自己!從不肯放過你自己!”
“是啊,我是個笨蛋,”王暮云也笑了,笑容里帶著釋然和終于抵達彼岸的疲憊,“現在……才笨拙地找到辦法。”他對著林悠,無比珍重地張開了雙臂。
“你終于……”林悠哽咽著,帶著所有的委屈、等待和失而復得的狂喜,猛地撲進他溫暖堅實的懷抱里,“終于來救我了!”
17:00:10
現實世界。
太陽依舊高懸,灼熱的空氣炙烤著大地。行人撐著各式各樣的遮陽傘,步履匆匆地從王暮云和林悠身邊經過,穿過那條寬闊的馬路。
“喂!暮云!喂!”林悠用力搖晃著王暮云的胳膊,聲音帶著一絲嗔怪和無奈,“你又發什么呆啊?綠燈快結束啦!再不過去又要等一輪了!”
“嗯?”王暮云像是大夢初醒,茫然地眨了眨眼,環顧四周。熟悉的街道,喧囂的車流,灼熱的陽光,還有身邊挽著他手臂、一臉焦急又可愛的林悠。一切都真實得不可思議。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向左轉頭看去——那里只有一排整齊停著等待紅燈的汽車,沒有預想中失控的紅色跑車。
他低頭,右手穩穩地撐著遮陽傘,傘面投下一片陰涼。右臂被林悠緊緊挽著,傳遞著她的體溫。只有左手拎著一袋沉甸甸、散發著果香的水果。
“又紅燈了誒!”林悠看著對面跳回紅色的信號燈,氣鼓鼓地撅起嘴,手指在王暮云的腰側軟肉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湊近他耳邊,帶著點撒嬌的埋怨:
“就因為我爸爸上次讓你陪他喝了點酒,你就這么怕去我家嗎?魂不守舍的!”
“怎么會?”王暮云瞬間回神,臉上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把水果袋拎到林悠面前晃了晃,“我巴不得早點去拜見未來的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和姐姐姐夫大人呢!你看,貢品都準備好了!”
“哼!”林悠的臉頰飛上兩朵紅云,別過臉去,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誰……誰是你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別想得太美了!我可不是非你不嫁,你要是表現不好,小心我饒不了你!”嘴上說著狠話,抱著他胳膊的手卻收得更緊了。
“別嘛,女王大人,”王暮云立刻換上諂媚的表情,聲音也甜膩起來,“沒有你,我可一天都活不下去!真的,天地良心!”
“真的?”林悠轉過頭,挑眉看他,眼中帶著促狹的笑意。
“絕對真的!”王暮云舉手發誓,眼神卻無比認真,仿佛在訴說一個永恒的誓言,“沒有你的世界,我連一秒鐘都不想待。”
“又貧嘴!真是拿你沒辦法……”林悠嗔怪地瞪他一眼,臉頰更紅了。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一口氣,飛快地、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那……大學畢業就跟我結婚吧?”
“當然可……誒?你說什么?”王暮云呆住。
“啊?我說什么了嗎?”她立刻松開王暮云的胳膊,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向前跳開一步,用手拼命在臉頰旁扇風,試圖掩飾那滾燙的溫度和狂跳的心,“哎呀!好熱啊!我什么都沒說!綠燈了綠燈了!趕快過去吧!”
“哦哦。”他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追上林悠,然后在林悠耳邊小聲的說:“我覺得可以。”
林悠沒有再說話,只是嘴角悄悄翹起一個弧度,自然而然地再次挽住王暮云的手臂。
“阿悠,”王暮云的聲音帶著笑意和一絲奇異的感慨,“我剛剛發呆那會兒……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啊?”林悠好奇地歪著頭看他,“就一個紅燈的時間?也能做那么長的夢嗎?”
“真的,”王暮云用力點頭,眼神溫柔,“我發誓。”
“好好好,我相信你,”林悠笑著,像哄孩子一樣,“那么,做的是什么夢呢?還記得嗎?”
“額……”王暮云努力回憶了一下,那些具體的、充滿痛苦和掙扎的細節仿佛蒙上了一層輕紗,變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種強烈的感覺,“具體內容…有點記不清了。但是大概的劇情還記得。”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林悠明媚的側臉,聲音輕柔而堅定,“好像……是我歷經了千辛萬苦,跨越了重重阻礙,像一個披荊斬棘的勇士,終于把你從一個……嗯……特別特別危險的必死之局里,救了出來。”
林悠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仿佛融化了所有陰霾的笑容。她抬起頭,清澈的眼眸里倒映著王暮云的身影,充滿了全然的信任和幸福。
“那可真是……太好了。”
“啊?”王暮云有些意外,“為什么會太好了?你可是陷入危險了啊?”
“沒關系啊,”林悠的聲音輕快得像跳躍的音符,她更緊地依偎著他,語氣是那樣的理所當然,“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把我救出來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