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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紅衣女鬼
赤闕,幽州,柏云縣,溪山村
“南昆北弋,東柳西梆!四海為家,唱遍八方!今日獻(xiàn)演,保您看得是愁眉舒展,煩惱全忘!”
巨大的槐樹下,一位青衫少年躺在根部搖扇乘涼,旁邊立著一根竹竿,襤褸旗幟飄搖,上面寫著五個大字——幽州慶喜班。
一語唱罷,除了在遠(yuǎn)處摸魚的小孩兒向袁念投來了好奇的目光,無人上前照顧他的生意,甚至能隱約聽見農(nóng)田里傳來的嗤笑聲。
也不怪農(nóng)夫們瞧不上,若是十來個人熱場,唱一段“霸王別姬”,農(nóng)閑時扔兩個銅子兒也不算什么。
可是整個戲班死得就只剩下袁念一個人,什么戲都唱不起來,說不定還沒街邊乞丐說的好聽。
他占據(jù)這副名為“袁念”的身軀已經(jīng)半年有余,前身與他的師傅乃是幽州四竄謀生的戲班子,十余人奔波求財(cái)。只可惜在來柏云縣的路上偶遇斷崖驚馬,師傅也墜崖身亡,只剩下最小的袁念懸吊于峭壁松樹茍活。
幸得赤腳醫(yī)生搭救,袁念才撿回一條命,之后便留在了縣邊的溪山村居住下來,平日睡在破廟,日上三竿便來這槐樹下招攬生意。
生意自然是慘淡,戲班的吃飯家伙都留給了醫(yī)生做補(bǔ)償。
除了——
陽光扎眼,袁念將蒲扇蓋于雙眸,翻身側(cè)躺,漏出腰間的一副白面具。
這是前身的師傅留下來的寶貝,是在墜崖前一刻塞進(jìn)袁念手里的念想。
赤腳醫(yī)生將這面具翻來覆去地查看,其上并無花紋,只有一雙丹鳳眼孔,連嘴也未開,瘆人的緊,家中的小女兒也不喜歡,遂還給了袁念。
“你都......會唱......什么戲?”
一縷濕氣飄過,夾雜淡淡地魚腥味鉆入袁念的鼻腔。本以為是河邊的孩童拿他打趣,不想搭理。
誰知半晌過去,那聲音又問了一遍,嗓音中夾著澀味,沙啞頓挫,似是混入了不少泥沙?!澳愣?.....會唱......什么戲?!”
袁念挪開蒲扇,卻并未抬頭,只是眉頭微蹙地看向前方。
一雙美腳站定在他的招牌旁邊,腳背雪白,青筋畢露,繡花鞋上的牡丹鮮艷紅潤,好似吸飽了血肉。
往上看去,腳踝處的蝴蝶栩栩如生,羅裙邊上滴著泥水,洇染周遭泥土。
袁念慢悠悠支起身子,望向半年來的第一位客人,袖口滑落半截青白腕子,堆出個滴水不漏的笑:“生旦凈末丑,小的都會些皮毛,客官想聽哪出?”
長發(fā)不束,紅衣蓋身,一雙眼白極少的眸子靜靜地上下打量袁念許久,“你先,唱一段,竇娥冤,給我聽聽?!?
袁念捻著袖角暗嘆,果然沒這么好糊弄。
足尖劃開半步,"地也——"唱腔劈開夜色,驚起寒鴉兩三,"你不分好歹何為地!"
陰風(fēng)乍起!
尾音打著旋兒拔高,陰風(fēng)卷著枯葉撲簌簌打在他后頸,"天也——"第二句剛起調(diào),冷氣突然灌進(jìn)喉頭,激得他喉骨刺痛。
"妙極!"女人慘白十指拍出金石相擊之聲,轉(zhuǎn)眼已貼面而立,鬢邊步搖簌簌亂顫,"當(dāng)真是...妙極!"
濃膩的沉水香混著腐土氣息撲面而來,袁念布鞋抵住青石縫才沒跌坐下去,袖中指尖掐進(jìn)掌心:"客官要包場...方才那兩句試聽,可要另算銀錢。"
山野寂靜。
袁念此話一出,不光是拍手叫絕的女人安靜下來,連周遭的農(nóng)忙聲和嬉戲聲,乃至蟬鳴鳥叫聲也消失了去。
他只覺得有些不自在,并未多想,出言解釋:“小姐見諒,你看我孤身一人漂泊他鄉(xiāng),總要吃飯的不是?你多少給一點(diǎn)。”
“有......理?!迸说钠岷陧愚D(zhuǎn)了轉(zhuǎn),不知從什么地方掏出一個荷包塞進(jìn)袁念手中。“給你,這是,定金?!?
袁念一掂,喜笑顏開。
這分量,都快趕上他這半年來的全部花銷了。真是時也命也,財(cái)運(yùn)來了擋都擋不住哇!
“保證給您唱得舒舒服服的!‘紅梅記’;‘玉堂春’;‘長坂坡’;‘群英會’;‘打漁殺家’......”
女人抬手打斷袁念報(bào)菜名似的話語,“焚香記,西山崗,亥時,別忘了?!?
焚香記?
那個妓女救人反遭背叛的戲?
袁念眉頭大皺,手腕一翻,將荷包塞回女人掌中?!肮媚镆娬彛行颍鄢黄??!?
他想起師傅生前說過,他們這些唱戲的,不僅唱給生人聽,有些時候也會掙點(diǎn)死人錢。
掙這些銀錢,講究頗多,選曲當(dāng)避“怨”趨“慰”,穩(wěn)開鬼門,多的師傅也未曾提及,只寫在了隨身攜帶的小冊中。
這姑娘的要求,天時地利人和無一不像是想存心弄死袁念一般。
“你說什么?”女人并未回頭,荷包也不接,任憑其落在泥土之中,聲音幽幽傳來。
“姑娘,見諒,我......”話音未落,袁念只覺喉頭一緊,無數(shù)湖水自胃中倒灌,溢出七竅,當(dāng)即令其栽倒在槐樹下!
幾根水草纏繞住袁念腳踝,女人蔥指一拉,將其從槐樹下扯出,一點(diǎn)點(diǎn)地向著湖水走去。
遭求!
袁念暗罵一聲,抄起一旁尖銳石子試圖割斷水草,誰知這水草竟比牛筋還韌,任憑袁念如何使力都不見消減。
“唱!我唱!”幾經(jīng)嘗試,袁念終于放棄。女鬼在聽見袁念的求饒之言后,陰惻惻地回頭,低笑一聲,漸漸消失在湖水深處。
“袁念!袁念!”
袁念猛然驚醒,發(fā)現(xiàn)自己依然躺在槐樹下,蒲扇蓋在胸口有些沉重,手里抓著一塊荷包。日暮西沉,孩童與農(nóng)夫都已回了家,方才熱鬧的湖泊此刻青黑深邃,顯得有些詭異。
粗布麻衣的馬尾少女在一邊給袁念扇風(fēng),嘴里嘟囔:“叫你半天都不醒,睡相難看死了?!?
“下次找個陰涼的地方睡,再中暑沒人救你!”
袁念回頭,這才看清來者——赤腳醫(yī)生的女兒,柳瀟瀟。
“西山崗,是什么地方?”袁念咽了口唾沫,驚疑不定地問道。
“咦?怎么想起問這個?”柳瀟瀟整理自己的藥筐。“是村里的墳地啦,死掉的都葬在那個地方?!?
少女想起什么,轉(zhuǎn)頭鄭重地對袁念叮囑?!皼]事別去哦,聽說前些日子死了好些人,剛剛下葬,夜里都會冒出來。”說罷還對袁念比了個鬼臉,將其嚇得落荒而逃。
“膽小鬼?!?
袁念慌不擇路地跑回破廟,雙膝一軟跪在神像前,長跪不起。
“保佑保佑,保佑小子能安然度過今夜?!笨粗矍暗墓Φ孪洌钸@才想起自己還收了那女鬼的定金,趕緊掏出荷包。
“收了那女鬼的錢,還請您大顯神通收了她吧。”
“我靠!”
嘴里念念有詞,袁念從荷包中掏出一塊稍大的硬塊,本想投進(jìn)功德箱,定睛一看才發(fā)現(xiàn)是一塊鵝卵石。
腰間面具突然顫動,里面?zhèn)鞒龊殓姶髤沃暋?
“何人在此參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