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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手機屏幕亮起來時,方格在工位上發呆。來電顯示是“三爺“,她指尖頓了頓,劃開接聽鍵——聽筒里立刻涌來濃重的酒氣。
“小格啊……“三爺的聲音發顫,像是被時光揉過的舊紙片,“今天趕集,市場門口的老太婆還問起你呢,說你最愛吃的黃瓜熟了……“他頓了頓,傳來玻璃杯碰撞的脆響。
方格握著手機,貼在耳邊的掌心慢慢發燙。她好像看見三爺坐在老家的堂屋,面前擺著半瓶米酒,桌上的雞架還冒著熱氣。
“小格,三爺老了哦……“電話那頭的聲音突然低下去,帶著點委屈,“上次爬梯子修燈泡,差點摔下來……你有空,就多回來看看唄……“
方格剛要開口,就聽見電話那頭傳來李紅梅的聲音:“爸,您喝多了,別耽誤小格上班!“接著是一陣窸窣,三爺的聲音遠了些,卻還在喊:“讓小格記得回來?。 ?
電話被掛斷時,方格盯著屏幕上“通話時長2分17秒“的字樣,勾得人心尖發疼。
一旁的同事手機外放著聲音,方格看了眼,視頻里的人在問長大是什么,她沒聽清后面的,只覺得有根刺順著耳道往里鉆,停在左胸口,不疼,就是堵得慌。
28歲的風從窗戶縫擠進來,掀了掀她的衣角。她沒房沒車,獨來獨往,活像片被風吹離枝頭的葉子,飄到哪算哪。
心動?那個人在天邊呢。天邊太遠了,遠得像小時候三爺說的星星,看得見,夠不著。
“?!?
人事發來消息:“離職證明你等下空了過來拿?!?
這行字像記耳光,抽得方格耳鳴。她沒回復,徑直走向辦公室取回那張薄紙。它能證明她曾在這里消耗過幾年光陰,僅此而已。
辦公室依舊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她的離開。
或許只有考勤系統記得,若系統有記憶的話。
地鐵站像個裝著螢火蟲的玻璃罐,每個人都低著頭,手機屏幕的光在臉上爬,照得疲憊發亮。
方格的手機震了震,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機身的瞬間愣住了。
原來不用秒回消息是這種感覺,像突然松了綁的氣球,不知道該往哪飛。
地鐵門“哐當“合上時,方格被涌來的人潮擠得貼在扶手上。
“借過?!?
一個熟悉的聲音自身后傳來,帶著清淺的薄荷氣息。
方格回頭,陳默的金絲邊眼鏡在冷光中閃了閃,手里拎著的黑色公文包擦過她的胳膊——那是她曾經羨慕過的、象征“穩定“的皮質公文包。
“剛在人事部門口看到你了?!八麄壬碜屵^一個抱孩子的女人,聲音壓在車廂的轟鳴聲里,“方案收尾的事,我跟總監說好了,你不用管?!?
方格愣住。上周她通宵改的方案,今早還在擔心交接疏漏。
陳默像是看穿她的心思,從公文包側袋抽出一瓶烏龍茶,瓶身凝著細密的水珠:“你習慣這個是吧。“
地鐵到站的提示音響起,陳默率先擠出車門,回頭時鏡片后的目光頓了頓:“需要的話,簡歷改好發我,我認識幾家不錯的公司。“
方格攥著那瓶冰涼的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換乘通道的人群里,水珠沿著她的手掌和瓶身“嘀嗒嘀嗒“落在地面。車窗外,飛馳的廣告牌閃過“成年人“幾個字,像一句無聲的注腳。
小區樓下的滑梯鍍著夕陽,孩子們的笑聲像撒了把糖,甜絲絲的。方格走得慢,沙子在鞋里硌得慌——就像心里那些沒說出口的事,磨人。
突然一陣吵,她抬頭,沙粒被男孩們踢得飛起來,在光里轉著圈,像無數個小太陽,晃得人眼睛發酸。
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愣了愣,眼淚突然就掉下來,混著沙子在臉上畫出歪歪扭扭的河。
“不準欺負人!“
黑皮膚的小男孩像顆小炮彈沖出來,張開胳膊擋在女孩前面,身子繃得像根拉滿的弦,拳頭攥得發白。他的卷發炸起來,像只護崽的小獸,眼睛瞪得圓圓的。
眼看就要打起來,一個高大的影子走過來,夕陽把他的輪廓描成金色。
那人蹲下來,手輕輕按在男孩肩上:“好啦好啦。“
聲音像曬過的棉花,暖暖的,“認錯的小朋友,哥哥請吃冰淇淋,草莓味的?!?
方格的腳突然像被釘住了。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微卷的頭發在腦后扎成小揪,皮膚黑得發亮,像浸過陽光。
這個背影太熟悉,熟悉得讓她心臟漏跳一拍。
“怎么會……“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手死死攥著挎包帶子,指節發白。
那個人該在南半球的太陽底下才對,怎么會在這里,在這個連風都帶著塵土味的游樂場。
方格搖搖頭,想把眼睛捂起來。她現在只想回出租屋,把門關上,好像這樣,剛才看到的就會變成一場夢。
方格走后,孩子們像群歡快的小麻雀,圍著白旭陽嘰嘰喳喳。
“陽陽哥哥!是明明先推我的!“
“才不是!是樂樂先搶我的鏟子!“
“陽陽哥哥我們要吃冰激凌!“
小家伙們七嘴八舌地告狀,小手攥著白旭陽沾滿沙粒的工作服下擺,把原本還算筆挺的工裝扯得皺巴巴。
白旭陽好脾氣地蹲下,一邊幫小女孩拍掉頭發上的沙子,一邊耐心調解:“好了,先聽哥哥說……“
“白旭陽?“
一個疑惑的聲音從白旭陽身后傳來。
白旭陽回頭,看見姜悅涵端著冒熱氣的湯碗站在他的身后,一臉疑問地看著他。她今天扎著利落的馬尾,發梢在晚風中輕輕晃動。
“你……啥時候回來的?!“姜悅涵挑眉,“回來也不說聲,我去接你啊?!?
白旭陽撓了撓頭,額前的卷發更亂了。他指了指湯碗:“這是……給她送去的?“
“不然呢?“姜悅涵晃了晃碗,忽然想到什么,促狹地眨眨眼,“要不要一起?“
白旭陽剛要回答,衣角被拽了一下。低頭看見一個小女孩仰著沾滿冰激凌的臉蛋,眼巴巴望著他:“陽陽哥哥,你說要教我們疊紙飛機的……“
他伸手揉了揉女孩的頭發,陽光灑在他的側臉,替他掩蓋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
“下次吧。“他輕聲說。
夕陽把出租屋的門染成橘紅色,方格推開門,霉味和餿味撲過來,像只沒人要的貓,往她懷里鉆。
窗簾拉得死死的,像怕見人。沙發上的臟衣服堆成小山,一件藍裙子的衣角垂著,掃過地板,像在偷偷抹眼淚。
她猛地拉開窗簾,暮色從樹葉縫里漏下來,在廚房地磚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畫。深吸一口氣,樓下小餐館的煙火氣漫進來——這是她當初留在這里的理由,人間煙火,總比孤獨好聞。
玻璃窗映出她的臉,沒有解脫的歡愉,只有茫然的平靜——離職不是終點,只是把自己又拋向了未知的岔路口。
門被砸得咚咚響,像有人在擂鼓。
“死了沒!“姜悅涵擠進門,懷里的湯碗裹著毛巾,熱氣從縫里鉆出來,“消息不回電話不接,我差點扛著鐵鍬來挖你?!?
方格摸出手機,屏幕上全是姜悅涵的消息,像串沒斷線的鞭炮。
沒等開口,姜悅涵已經用胳膊肘扒開臟碗,在桌上清出塊地方,揭開毛巾時像在拆炸彈:“看!翡翠牛肉面!怕坨了,端著鍋就來了?!?
面條在綠湯里飄,細得像能穿針,帶著一點詭異。
姜悅涵搓著手,滿懷期待地等評價。
“你下毒?“方格挑起一筷子,看著她的樣子調侃道。
“胡說八道!“姜悅涵一拍桌子,湯汁濺出來,“這可是我花重金跟甘肅師傅學的秘制牛油湯底!“
方格將信將疑嘗了一口,眉頭先皺后舒。她沒說話,低頭繼續吃,筷子與碗沿碰撞出清脆的聲響,最后連一滴湯都沒剩下。
飯后,姜悅涵叉腰站在狼藉的餐桌前,夸張地嘆氣:“某些人啊,嘴上說難吃,身體倒是誠實?!八贿叡г?,一邊麻利地收拾碗筷,動作卻格外輕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