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推開小房間的門,門吱噶作響。
客廳、餐廳、廚房,不出所料,沒有一個人,房間安靜得只聽得到冰箱運作的嗡嗡聲,窗外已經沒有下雨了,隱約還能看到陽光。
餐桌上擺著老舊的電飯鍋,保溫燈還亮著,像暗室里的紅燈——一盞小小的不起眼的燈。
她掀開蓋子,熱氣忽地撲上來,白粥的米香混著水汽,又帶有一點點玉米的香甜,在晨光中暈開。白米加玉米而不是玉米碴,這是李紅梅的專屬做法,小火慢熬,煮出玉米的清香,又熬到米粒開花,水和米交融。
桌角壓著一張便簽,李紅梅的字歪歪扭扭地寫著:菜在冰箱,熱了吃了再走。
桌子旁邊是一個裝滿了臘肉和蔬菜的行李箱,標簽寫的:要走的時候帶上——是給她的。
她老是這樣,每次方格時隔很久回一次家,明明心里很想,卻總是不表達出來。
電飯鍋不斷上騰的熱氣氤氳中,方格好像恍惚間看到了清晨李紅梅躡手躡腳的模樣,小心翼翼地寫字,連消息也不敢發,就怕打擾到小房間的方格睡覺,怕吵到小房間里的女兒。
她忽然鼻子一酸。
好在家里沒人,看不到她的丑態。
十點,方格拖著那個裝著臘肉和蔬菜的行李箱,剛到小區門口就被保安叫住:“方小姐,有你個快遞?!?
紙箱不重,拆開是個保溫袋,里面躺著幾張包裝精致的體檢套餐券,附了張便簽:“托朋友弄的,鄉鎮醫院查不了的項目都能做,帶阿姨去看看?“字跡工整得像打印體,末尾畫了個簡單的笑臉。
她正發愣,手機響了。陳默的聲音帶著些電流音:“剛在附近辦事,想著資料給你送過來?!八D了頓,“在你小區樓下的便利店,看到你回來了?!?
方格走到便利店門口,陳默正靠在玻璃柜旁,手里拿著一罐熱牛奶,自己喝著保溫杯的茶水。見她來,把其中一罐塞進她手里,順手又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剛從老家回來?“
牛奶的溫度透過掌心漫開,她注意到陳默保溫杯上貼著張便利貼,用紅筆寫著:“XX項目對接人電話138xxxx?!?
“資料在袋子里,有不懂的隨時問我。“陳默指了指她手里的紙箱,“體檢券有效期半年,別過期了。“說完轉身準備幫方格搬行李,又回頭補充,“如果你要搬家搬重物……以后還是可以叫我?!?
十點半。姜悅涵粉紅色的“寶寶巴士“準時停在了方格老家樓下的巷口。
方格剛拉開姜悅涵的車門,就被姜悅涵車里買的劣質檸檬香薰嗆得打了個噴嚏,一轉頭又看到后座堆著反光板、三腳架和一堆色彩艷麗的紙袋。
“你這是要搬家?“方格邊打噴嚏邊疑問。
“哎呀,不重要啦!“姜悅涵今天涂了橘色眼影,笑起來時眼角閃著細碎的金粉,“這不是為了拍照準備的道具嗎,我今天早上在小某書新刷到的一個小眾古鎮,你知道嗎,居然離咱們才一百多公里!“
“而且,“姜悅涵神秘兮兮地看著后視鏡,盯著方格說道,“不僅非常出片,還有一個特別靈的廟!“
方格象征性地笑了笑,回應:“所以,一百多公里叫‘才’?“
姜悅涵沒回答,只是在方格上車后,興致昂揚地一個勁往前開。
路上,方格把車窗降下一半,路邊的樹葉有些已經開始掉落了,風一陣緊一陣松,帶著樹葉和陽光的氣息,吹得她發絲在眼前亂舞,吹得方格身上的藍裙子在膝頭撲簌簌地響。
她支著手肘靠在窗沿,數著飛過的鳥,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姜悅涵的話。
她注意到姜悅涵今天話特別密,從美甲店的新花色講到樓下奶茶店小哥的腹肌,就是不提工作、離職,或者任何可能觸及她雷區的話題。
“前面服務區停一下吧。“方格突然說。
姜悅涵松了一口氣:“正好我要上廁所!“尾音揚得太高,差點破音。
服務區的女廁排著長隊。方格站在樹蔭下,看幾個小孩追著肥皂泡瘋跑,陽光下的肥皂泡泡五顏六色的,跟著孩子跑動的風,在空中飄來飄去。姜悅涵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往她手里塞了盒冰鎮烏龍茶——是她常喝的那個牌子,瓶身上還凝著水珠:“雖然立秋了,但還是挺熱的誒!“
“什么時候買的?“方格用拇指蹭掉罐身上的水漬。
姜悅涵搓著手指,接過話茬:“上完廁所順便就買了。“
重新上路后,姜悅涵突然安靜下來。
車載電臺放著過時的流行歌,而主唱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方格數著窗外掠過的楊樹,第一百二十七棵時,“寶寶巴士“突然發出一聲哀鳴,儀表盤上亮起黃色警示燈。
“不會吧……“姜悅涵拍了下方向盤,“前段時間才保養過的!“
隨后,她們只能歪歪扭扭滑進應急車道。
“叫拖車?“方格蹲在冒煙的引擎蓋前問。
姜悅涵正在手機上瘋狂搜索:“最近的修車店在……三公里外?好像就在古鎮入口那邊。“她抬頭時,防曬霜已經在鼻梁上結成了白色小塊,“要不我們推過去?“
“……“
最后是路過的大貨車司機幫忙拖的車。姜悅涵坐在駕駛座把著方向盤,她們在“老陳汽修“的招牌下停車時,后車座位上的草帽突然從車窗飛出去,像只斷線風箏飄進了麥田。
“至少兩小時?!靶捃噹煾祻牡妆P下伸出沾滿機油的手,“要不你們去逛逛?前面就是集市,一直通往你們想去的哪個古鎮?!?
“……“
古鎮的集市像條彩色的河。扎染布匹在竹竿上翻飛,陽光照在銀匠手上的碎屑閃閃發光,敲打鐲子的叮當聲混著現磨咖啡的香氣。
姜悅涵在前面走著,手機止不住地拍拍拍,沒走多遠,方格在一處古董攤前停下腳步——玻璃柜角落里有一串酒紅色的手串,在陽光下像凝固的紅酒。
攤主是個曬得黝黑的老頭,見好不容易來了個顧客,他急急忙忙端出個雕花木盒,“姑娘看看這個?真正的和田玉平安扣……“
方格卻指向那串紅珠子:“多少錢?“
老人撓撓頭:“那個啊……“
看方格執意要,老人也是個老實爽朗的人,便直接挑明,“你要就喜歡這個……送你了。反正今天還沒開張,當討個彩頭?!?
手串套進方格腕骨時,她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木頭的檀香味,又不像,感覺又帶了些甜味。
攤位邊的河水嘩嘩流過石灘,遠處有孩童在樹下,用樹枝去打撈河水里飄過的落葉,大人們經過看到總要數落幾句。
方格轉動手腕,紅珠子在陽光下像一簇小火苗。
“這顏色適合你?!敖獝偤鋈换剡^頭發現方格挺住了,抓住她的手腕,“像……“她卡殼了,鼻尖皺出幾道小紋路。
“像打翻的紅酒……“方格接話。
“確實誒~“姜悅涵笑起來,手不自覺地晃動方格的手腕,手串的紅珠子在方格腕間輕輕晃動,像會流動一般。
沿著集市慢慢往前逛,她們才發現這條熱鬧的集市原來是沿著一條廢棄鐵路修建的。鐵軌早已被磨得發亮,枕木間都鉆出倔強的蒲公英。
“當年就是這條鐵路養活了我們鎮。“一個賣糖畫的老人告訴她們,糖勺在石板上勾出鳳凰的尾羽,“后來火車改道,小年輕們,就像鳥一樣飛走了嘛?!?
她說話的時候,陽光透過老人家身后褪色的時刻表,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陰影。
姜悅涵突然指著前方:“看!“
鐵軌盡頭還停著一列翠綠的火車,車身上“人民鐵路“四個字還留著斑駁的金漆。
如今它被改造成餐吧,老式玻璃車窗里晃動著拿咖啡杯的人影。方格的手指無意識撫上車廂外皮——這種綠皮火車,是她兒時最熟悉的交通工具。
“那時候坐硬座,27個小時才能到家“方格把額頭貼在冰涼的鐵皮上,“每次坐火車家里會買很多平常舍不得買的方便面、八寶粥啊……“
她記得車廂連接處永遠擠滿抽煙的人,記得半夜被吵時窗外一晃而過的寥寥燈火。
姜悅涵突然起身:“你去車上等我,我去買杯奶茶來咱們打卡拍照!“
她跑得飛快,只留下發梢在陽光里甩出的一道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