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無奈,只能獨自爬上火車。
這應該說一節餐椅,雖然餐椅換成了皮沙發,但餐桌還是那種鐵皮桌子,還帶有一些銹斑,只是表面蓋了一層透明的桌墊。
她趴在這個有些銹斑的桌子上,只見陽光穿過樹隙在桌面投下些許光斑,像極了當年在晃動的車廂里,落在她小小書包上的那些。
車窗外,賣烤紅薯的老奶奶坐在小馬扎上,皺紋里盛滿笑意,粗糙的手指靈巧地撥開焦脆的外皮,那未被剝掉的焦脆外皮上,掛著星星點點的蜜糖,在陽光下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澤。
五六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圍著她蹦蹦跳跳,紅領巾在陽光里一蕩一蕩。
“奶奶我要那塊最大的!“
扎蝴蝶結的小女孩踮著腳,硬幣在手心里攥得發燙。
老奶奶彎下腰,銀白的發絲任性地從耳后溜出來幾縷:“慢點兒,別燙著嘴。“
看著眼前的景象,再加上那些許溫暖的光斑,方格突然覺得睡意來襲。
朦朧中仿佛聽見姜悅涵在跟人通話:“……她睡著了……嗯,在這個火車上……“
突然有風掠過鐵軌,蒲公英的種子乘著陽光飛起來。
方格在睡夢中蜷了蜷手指,腕間的紅珠子,像一粒溫暖的、不會熄滅的火種,滑進衣袖。
過了很久,方格是被硌醒的。
迷迷糊糊中,方格聞到身下傳來熟悉的煙草味混著樟腦丸的味道,伴隨著的是,臉頰貼著某種粗糲的針織紋理怪感。她帶著疑問,迷迷糊糊睜開眼,當意識到什么的時候,她渾然一顫,轉動著眼珠,發現自己正像個小孩般橫躺在父母并排的大腿上。
周圍不知何時已擠滿了人——對面的兩個年輕人梳著朝天的發型,拿著早就淘汰的手機玩著貪吃蛇,穿著褪色棉襖的老爺爺抱著咯咯笑的嬰孩,西裝皺巴巴的推銷員靠在車廂頭上歪著頭打盹,還有幾個農民工應該是買的站票,只能蹲在過道里啃著珍貴的雞蛋。
車廂里蒸騰著復雜的氣味——汗酸味、泡面調料包的辛辣、劣質皮革的刺鼻。
叫賣聲、鼾聲、撲克牌甩在折疊桌上的脆響,在密閉空間里來回碰撞。
有人踩著座椅取行李,沾著泥的鞋底擦過她的視線;后排的大叔正用方言高聲講電話,唾沫星子飛濺到前排座椅背。
“醒了?“李紅梅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胸腔微微地震動。方格仰頭,看見老媽垂下來的碎發里少了許多銀絲,眼角也沒有了不少皺紋。方志雄的左手正護在她膝蓋處,掌心的繭卻磨得她皮膚發癢,卻是為了防止她滑下去。
這些細節如此清晰,清晰得讓她眼眶發燙。
這是當年春運火車上最常見的姿勢。
而當年父母像兩堵溫熱的墻,像現在她看到的那樣,為她在緊俏的硬座位置上圍出一方可以躺臥的天地。只是那時候她還很小,父母也很年輕,三個人的關系也比現在好。
“還有三站。“方志雄壓低聲音,喉結在方格頭頂上方滾動。
車廂里此起彼伏的鼾聲中,售貨員推著鐵皮車碾過過道:“腿收一收——“
這一切都太真實。方格顫抖著抬起手,看到的是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指關節處還有可愛的肉窩。
“再睡會兒。“李紅梅輕輕按回她蠢動的肩膀。
鬧騰間,方格這才看到小小的手腕上依舊掛著那串明艷的酒紅手串,看來只是一場夢,眼角淚珠不爭氣地輕輕滑落。
窗外,黛青色的山巒正在破曉。
廁所飄來尿臊味,車廂連接口煙民在里面煙霧攘攘,前排嬰兒又開始啼哭。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方格把臉埋進母親帶著樟腦丸氣息的外套,在周圍打火機、碗盆叮當碰撞的聲響里,又一次沉入夢鄉。
這一次,她終于聞到了藏在那股復雜氣味里,最珍貴的部分。
再一次醒來,方格是被兩個女人尖銳的聲音吵醒的——李紅梅和另外一個女人。
“五塊錢就三顆話梅?你這是金子做的?“李紅梅的聲音陡然拔高,兩只手抓住銀色鐵皮的推車,氣勢驚得方格睫毛一顫。
當然方格同時也震驚,自己怎么還在這個真實又不太真實的地方。
“大姐,這可是XZ的特產……“售貨員叫嚷著,試圖抽回被攥住的推車。
方志雄看著眼前的兩個女人爭吵,頭往窗戶的方向偏了偏,沒有任何附和。
“三塊五,就這么多。“李紅梅從外套內袋掏出嶄新的錢包,又捻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氣勢弱了一些,“哎呀~孩子暈車,就指著這個壓一壓。“
小時候的方格不懂什么魔法不魔法的,只知道每次鬧完就有這樣的話梅,卻不知道是母親這樣放低姿態求來的。
“再加五毛,我悄悄給你多兩顆。“售貨員看了看躺在方志雄懷里的小方格,還是妥協了,和李紅梅小聲說道,又彎腰在推車底層摸索。
當鋁制推車的轱轆聲遠去后,李紅梅輕輕掰開方格虛握的拳頭,將話梅袋子塞進去。方格假裝剛醒的樣子,一只手揉眼睛,一只手攥緊了些,緊的掌心的塑料袋帶著母親的體溫,沙沙作響。
“夢見什么了?手攥這么緊。“李紅梅用指腹蹭掉她眼角的淚痕,指腹有務工人特有的粗糲感,笑呵呵地說道。
“夢見你又給我變魔術了呀。“
方格只是笑得開懷,并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在心頭默念。
又低頭仔仔細細地看著掌心的話梅。
“XX站到了!“列車員的聲音刺破晨霧。
下車前,方格把握的暖暖的話梅塞回母親手里:“給你和爸吃吧,剛剛聽到你們咳嗽了。“
李紅梅愣住的神情讓方格心如刀絞。
手串的紅珠子突然在腕間發燙。
車站內,遠處傳來汽笛的長鳴,陽光穿透云層,在話梅遞出去的那一刻溫柔地照在這兩位父母年輕的面容上。
從車站轉長途客車到區縣,再到區縣轉公交到小鎮,到小鎮的時候已經五點了。
方格在方志雄的懷里仔細打量著這個還未被城市化改變的小鎮。
許是兩側的店鋪被歲月擠得挨得更近了些,小鎮的街道比記憶中窄了許多,商販們支起的褪了色的遮陽棚連成一片,在風中輕輕鼓動,像一條彩色的河流。
紅燈籠一串串掛在電線桿之間,在暮色中輕輕搖曳。光線透過燈籠上的“福“字剪紙,在地上投下顫動的影子,仿佛無數只溫暖的手在撫摸這條小鎮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