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節
書友吧第1章 銹骨風鈴
陳濁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不是那種山雨欲來的煩躁,而是一種更細微、更粘稠的東西,像蛛絲一樣纏繞在他的感知邊緣。尤其是在深夜,當萬籟俱寂,只剩下風穿過“養骨崖”那些空洞骸骨的嗚咽時,那種感覺會變得格外清晰——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睜開,隔著一層薄紙,靜靜地凝視著他。
他所在的“殘陽宗”,是這片被稱為“燼土”的修仙界里最不起眼的角落。沒有通天徹地的大能,沒有精妙絕倫的功法,甚至連像樣的山門都沒有。宗門的根基,就是這座綿延百里的養骨崖。
崖壁上天然形成了無數蜂窩狀的洞窟,里面堆滿了不知年代、不知種族的骸骨。有些骸骨巨大如山,肋骨像斷裂的巨柱;有些則纖細如絲,仿佛一碰就會碎成粉末。最詭異的是,這些骸骨永遠不會真正腐朽,它們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銹跡,摸上去冰冷刺骨,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陳酒的腥甜氣味。
殘陽宗的修士,修煉的功法就叫《殘陽骨經》,需要日夜與這些骸骨為伴,從中汲取一種被稱為“骨煞”的能量。這功法進境緩慢,且極易走火入魔,但好處是不需要爭奪稀缺的靈氣——燼土的靈氣早已被不知多少年前的一場浩劫污染,尋常修士吸入一口,輕則經脈枯萎,重則當場爆體,化作一灘腥臭的膿水。
陳濁已經在養骨崖待了十年。
十年間,他從一個懵懂的少年長成了身形瘦削的青年。他的皮膚因為常年接觸骨煞而顯得有些蒼白,眼神卻異常明亮,只是那明亮深處,偶爾會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警惕和疲憊。
今夜的風有些不同。
往常的風是“活”的,帶著養骨崖特有的嗚咽,像無數冤魂在哭泣。但今晚的風是“死”的,冰冷、滯澀,吹在身上像貼了一片濕冷的尸布。
陳濁坐在自己洞窟的入口,手里摩挲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顱骨。這是他剛入門時,師兄塞給他的“伴骨”,說是能幫助他更快感應骨煞。十年過去,這塊顱骨表面的銹跡已經被他的手溫磨得光滑,露出里面細密如蛛網的暗紋。
“咚……咚……咚……”
低沉的敲擊聲從崖壁深處傳來,不規律,卻異常清晰。像是有人用拳頭在敲打空心的枯木,又像是巨大的心臟在緩慢搏動。
陳濁的眉頭瞬間皺緊。
養骨崖里偶爾會有骸骨因為內部骨煞流轉而發出聲響,但從沒有過這樣的聲音。這聲音太“規整”了,帶著一種刻意的節奏感,仿佛在傳遞某種信息。
他屏住呼吸,運轉《殘陽骨經》,試圖透過嘈雜的風聲,捕捉那聲音的來源。然而,他的感知剛一延伸出去,就撞在了一堵無形的“墻”上。
那不是實體的阻礙,而是一種……粘稠的、充滿惡意的“虛無”。他的神念一接觸到那片區域,就像水滴落入滾燙的油鍋,瞬間被扭曲、撕裂,一股尖銳的刺痛順著神念反沖回來,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黑血。
“誰?”陳濁低喝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崖壁間回蕩,顯得有些突兀。
沒有回應。
敲擊聲也停了。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錯覺。
但嘴角的血腥味是真實的,神念被撕裂的痛感也是真實的。陳濁握緊了手中的顱骨,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這種感覺,和三年前那次“骨潮”爆發前很像。
三年前,也是一個詭異的夜晚,養骨崖所有的骸骨都在同一時間發出了細微的震顫,崖壁上的銹跡像潮水一樣流淌,匯聚成一條條暗綠色的小溪。那天晚上,宗門損失了七個弟子,他們都是在睡夢中被自己的“伴骨”刺穿了胸膛——那些平日里溫順的骸骨,在那晚變成了最致命的兇器。
最后還是宗主出手,燃燒了自身三十年的修為,才勉強鎮壓住了那場骨潮。但從那以后,宗主就閉關不出,再也沒人見過他。
陳濁站起身,目光掃過黑暗中的洞窟群。其他洞窟里一片死寂,顯然其他人要么沒察覺到異常,要么就是察覺到了,卻選擇了沉默。
在殘陽宗,沉默往往是最好的生存方式。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轉身準備回到洞窟深處。那里相對安全,他用伴骨布置了一個簡單的防御陣。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眼角的余光瞥見了一樣東西。
在他對面的崖壁上,一個原本空無一物的洞窟里,不知何時掛上了一串風鈴。
那風鈴是用細小的指骨串聯而成的,每一根指骨的關節處都鑲嵌著一顆暗紅色的珠子,像是凝固的血。風一吹過,指骨碰撞,發出的卻不是清脆的響聲,而是一種類似牙齒摩擦的“咯吱”聲。
更詭異的是,那串風鈴的影子。
月光從崖頂斜射下來,照在風鈴上,本該在崖壁上投下細長的陰影。但陳濁看到的,卻是一團扭曲的、仿佛活物般蠕動的黑影。那黑影的形狀不斷變化,時而像一只蜷縮的手,時而像一張哭泣的臉。
陳濁的心臟猛地一縮。
養骨崖里從沒有風鈴。殘陽宗的修士也絕不會做這種無聊的事情。這些骸骨雖然能提供骨煞,但本身就帶著不祥,沒人會把它們做成飾品。
他死死地盯著那串骨風鈴,運轉骨經,試圖看清那洞窟里的情況。但他的視線仿佛被一層濃霧阻隔,只能看到那串風鈴在黑暗中微微晃動,以及那團不斷扭曲的黑影。
“咯吱……咯吱……”
風鈴的摩擦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像是在催促著什么。
突然,陳濁發現了一件讓他毛骨悚然的事情——那串風鈴上的指骨數量,在不知不覺中增加了。
一開始他以為是十根,現在再數,卻變成了十二根。
每一根新增的指骨,都比之前的更加纖細,顏色也更白,像是剛從活物身上剝離下來的。
而且,那些暗紅色的珠子,似乎在慢慢變亮,透出一種妖異的紅光。
陳濁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這里了。這串風鈴絕對不是什么好兆頭,它的出現,很可能意味著比三年前更可怕的事情。
他轉身就想沖進自己的洞窟,卻發現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低頭一看,他的腳踝處,不知何時纏繞上了幾根灰白色的骨絲。這些骨絲細如發絲,卻堅韌無比,深深嵌入了他的皮肉里,正緩慢地向上蔓延。
而骨絲的另一端,連接著他剛才一直摩挲的那塊伴骨顱骨。
此刻,那塊陪伴了他十年的顱骨,原本光滑的表面不知何時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兩只空洞的眼窩深處,亮起了兩點幽幽的綠光。
“嗡……”
顱骨輕輕震顫起來,發出低沉的共鳴。陳濁的腦海里,突然涌入了無數混亂的畫面和聲音——斷裂的山脈,燃燒的天空,無數扭曲的身影在血水中掙扎,還有一個模糊而威嚴的聲音在嘶吼,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
這些信息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識海里。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一股瘋狂的欲望在心底滋生——想要砸碎眼前的一切,想要撕裂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想要讓這該死的養骨崖徹底崩塌!
“不……”陳濁咬碎了舌尖,劇痛讓他找回了一絲清明。他猛地調動體內微薄的骨煞,試圖斬斷腳踝上的骨絲。
但那些骨絲仿佛與他的血肉融為了一體,骨煞一接觸到它們,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間消失無蹤。反而,隨著骨煞的流逝,他腦海里的混亂畫面更加清晰,那股瘋狂的欲望也更加熾烈。
“咯吱……咯吱……”
對面洞窟里的骨風鈴還在響,那聲音像是帶著某種魔力,不斷牽引著他的意志。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在扭曲、旋轉。養骨崖的洞窟變成了一張張張開的巨口,里面的骸骨活了過來,化作一個個模糊的影子,在他周圍跳舞。風里的嗚咽聲變成了尖銳的嘲笑,仿佛在慶祝一個新的祭品即將誕生。
就在陳濁的意識即將被徹底吞噬的瞬間,他的胸口突然傳來一陣溫熱。
那是一枚貼身佩戴的玉佩,是他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據說這玉佩是用某種不知名的獸骨打磨而成,質地溫潤,除了能安神之外,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此刻,這枚玉佩卻散發出淡淡的白光,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他的胸口蔓延開來,所過之處,那些瘋狂的欲望如同冰雪遇陽,迅速消融。腳踝上的骨絲也像是受到了某種驚嚇,開始瑟瑟發抖,纏繞的力度也減弱了不少。
陳濁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后一掙!
“嘶啦!”
骨絲被強行扯斷,帶出一串血珠。陳濁踉蹌著后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驚魂未定地看向那枚玉佩,白光已經消失,玉佩又恢復了原本溫潤的樣子,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腳踝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腦海里殘留的混亂畫面也提醒著他,危險并未過去。
他抬頭看向對面的洞窟。
那串骨風鈴還在那里,只是此刻,上面的指骨已經增加到了十五根。而且,他清楚地看到,其中一根指骨的末端,還掛著一絲新鮮的、暗紅色的肉絲。
而那團扭曲的黑影,不知何時已經從崖壁上脫離,正貼著地面,像一條毒蛇般,緩緩地向他這邊蠕動過來。黑影所過之處,地面上的碎石都化作了齏粉。
陳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今晚,恐怕是躲不過去了。
他掙扎著站起身,握緊了手中的伴骨顱骨——盡管這顱骨剛才差點害死他,但現在,這是他唯一能拿到的武器。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原本疲憊的眼神里,燃起了一絲決絕的火焰。
瘋就瘋吧。
在這燼土之上,在這養骨崖之中,誰又能說自己是真正清醒的呢?
至少,在徹底瘋狂之前,他想看看,這黑影后面,到底藏著什么東西。
那黑影蠕動的速度越來越快,空氣中的腥甜氣味也越來越濃郁。陳濁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沉重而有力,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血戰擂鼓助威。
他深吸一口氣,主動朝著那團黑影,邁出了第一步。
夜,還很長。
養骨崖的風,再次嗚咽起來,只是這一次,那嗚咽聲中,似乎多了一絲興奮的顫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