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節
書友吧 1評論第1章 自序:常識與學理
本書所收大都是時評文字,多數是寫于十年之前,或更早之前。但直到現在,仍常有人好奇地問道:這些十年之前的文章,怎么到現在還沒過時呢?怎么好像是今天寫的呢?
坦率地說,聞此謬贊,心情頗為復雜。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憂甚至要大于喜。喜的是自己還有些“先見之明”,如北京交通擁堵問題、“小升初”教改問題、大學學術腐敗問題、“韓流”問題,大都被我不幸言中,不免沾沾自喜、暗自竊喜甚至自鳴得意;憂的是不少“不幸言中”之事這些年來并無改進……
2003年8月4日,北京市第200萬輛機動車擁有者產生,這一數據表明北京開始進入汽車時代或曰“汽車社會”,“交通”將成為北京面臨的一大問題。許多發達國家的經驗表明,解決交通問題的根本在于昂貴的汽車使用費與合理的公共空間劃分。因此,我主張在北京剛剛進入汽車社會之時,以提高汽車使用費作為緩解交通的主要手段。諾貝爾經濟學家科斯的理論認為,產權不是人與物之間的關系,而是人與人之間的權利界定。“交通”是一種資源,應遵循誰使用、誰付費的原則。換句話說,誰產生有害影響誰賠償。當交通變成稀缺資源時,提高使用者的費用,是最節省資源的方法。遺憾的是,有關部門并未采取此類建議,北京市汽車保有量迅速增加。之后,有關部門突然采取“搖號”限購和尾號限行的行政措施。不僅不公,更易導致權力尋租。
為解決交通擁堵,行人與自行車道被不斷壓縮。交通擁堵的背后,是公共空間合理分配、保障公民權利、不同社會階層利益沖突的博弈難題。
公民權利應該平等,但由于當初的歷史背景,中國選擇了“計劃經濟”發展模式,隨之而來的“制度安排”就是將城市人口與農村人口“格式化”,形成了資源向城市傾斜的城鄉“二元體制”。隨著以市場經濟為導向的改革開放的發展,城鄉“二元結構”成為自由、平等的最大障礙。當一個社會被固化為權利、利益完全不對等的兩大板塊,便很難和諧穩定。我認為,最重要的“扶貧”是給農民“國民待遇”,尤其是教育等公共品的供給,應盡快實現均等化。
優質教育資源的稀缺,使考試成為中國教育的一大特色,而強調考試的一個后果就是“應試教育”。從20世紀90年代中期起,應試教育的弊病越來越嚴重,“教改”呼聲日益強烈。教改的核心是改變招生方式:“小升初”取消考試,改為“電腦派位”并輔以招“特長生”、推薦等;大學開始“自主招生”等。
我就是這些“教改”的堅決的反對派!
這種“單兵突進”式的“改革”,只會是越改越壞!各種“加分”名堂百出,大學自主招生腐敗驚人,高等學府“叫獸”事件頻出。十幾年過去,教育的腐敗越來越嚴重。我“不幸言中”。之所以“越改越壞”,與好心的善良的“教改派”不顧常識與學理設計出的種種制度大有關系。他們天真地以為,只要有“好心”,依理想設計出一套合理的教育制度,就可以避免應試教育的弊端。殊不知教育制度是整個社會制度中的一環,二者互動,不可能脫離社會而單獨設計、實行一套教育制度。十幾年“教改”的腐敗,終于使輿論開始呼吁要大大減少“特長生”“推薦生”及各種“加分”。這十余年各種改來改去的“教改”中,一批批學生成了“教改”實驗的“小白鼠”。
有道是“文化是個筐,什么都往里面裝”,“文化”五花八門,林林總總。文化與日常生活關系最為密切,文化是否繁榮,關系到民族文化的前途,關系到國家的軟實力。
文化繁榮的關鍵不在于資金――資金當然非常重要,而在于寬松的環境。所以,當1999年秋傳來湖南衛視準備制作一臺現場直播的春節聯歡晚會,與中央臺的春節晚會“叫板”時,我發表了《挑戰壟斷》一文,強調“科學技術的發展和社會結構、經濟體制的轉變使信息壟斷的不合理性空前凸顯,無論是否愿意,終將面對這一事實。湖南衛視敢為天下先,率先向壟斷挑戰的勇氣確令人欽佩,同時這也說明打破信息壟斷的時代正在來臨”。雖然當時在有關方面干預下,湖南衛視的宏愿未能實現,春晚仍為央視壟斷,但近年在“新媒體”的沖擊下,這種壟斷反成人們“吐槽”的對象。
千百年來,韓國一直屬于“中華文化圈”,是“中華文化”的邊陲,向慕、學習華夏文化,深受華夏文化影響。百余年前,韓國曾遭受日本殖民統治;現在,面對席卷中日的滾滾“韓流”,不能不承認,韓國打了一場“文化翻身”的大好仗。解碼《高天滾滾“韓流”急》,就能發現“韓流”的秘密。
無論幸還是不幸,之所以“言中”,只因尊重常識——自身與他人經驗的積累,注重學理——學者、研究者們在常識基礎上建立起來的理論系統解釋框架。
雷頤
2014年12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