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節
書友吧第1章
林硯指尖的羊毫筆第三次頓在絹本上時,窗外的梧桐葉正被夜風卷著,撞在工作室的玻璃上,發出“嗒嗒”的輕響——像有人用指甲輕輕叩門。
已是午夜十一點,古籍修復室里只亮著兩盞臺燈,暖黃的光裹著松煙墨與陳年紙張的氣息,在空氣中織成一層薄紗。這味道她從小聞到大,爺爺還在時,總說“舊紙墨香是時光的魂”,可今晚這魂,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冷。
桌上攤著的《九墟圖》靜靜躺著。這是市圖書館上周送來的唐代殘卷,絹本泛黃如秋葉,邊緣磨損得能看見里面的經線,唯有卷首那半個“九”字,墨色亮得扎眼,像是今早剛蘸著松煙寫就。林硯捏著鑷子,小心翼翼挑起殘卷邊緣的飛絲,指尖突然傳來一陣刺痛——不是絹絲刮擦的疼,是像被細墨針輕輕扎了一下,癢中帶著灼意。
她低頭看時,指尖已沾了點淡墨。那墨痕竟不往下滴,反倒順著指縫往掌心爬,所過之處,皮膚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林硯心里一緊,慌忙去夠桌角的濕巾,可轉身的瞬間,兩盞臺燈“啪”地同時熄滅。
黑暗里,只有《九墟圖》透出的藍光越來越亮,像浸在水里的螢火,漸漸在絹本上方織成一道扭曲的門形圖案。林硯想退,雙腳卻像被釘在原地,她眼睜睜看著那門形圖案突然炸開,一股帶著霉味的吸力從里面涌出來,扯著她的袖口往藍光里拽。
“爺爺!”她下意識喊出聲,指尖還攥著那把爺爺傳下來的竹柄鑷子——可回應她的只有風聲,還有那股吸力越來越強,將她整個人凌空提起,卷入一片刺骨的冰涼中。
失重感只持續了三秒。林硯重重摔在地上,尾椎骨傳來鈍痛,掌心的鑷子“當啷”掉在一旁。她撐著手臂坐起來,才發現自己躺在一條狹長的回廊里,腳下是青石板路,縫隙里長著淡綠的苔蘚,空氣里混著老木頭的霉味與一縷若有若無的檀香,聞著像寺廟里的線香,卻又帶著點甜膩的腐朽氣。
回廊兩側是朱紅木門,門環是黃銅做的,上面纏著銹跡,門板上刻著看不懂的紋路,紋路里嵌著黑色的粉末,像干涸的墨。回廊盡頭掛著一盞青銅燈,燈芯跳動著橘色的火,將一個高大的人影拉得老長——那人站在燈影里,穿一件黑色長袍,領口繡著暗紋,臉上扣著一副青銅面具,面具上刻著繁復的云紋,只露出一雙沒有溫度的眼睛,正盯著她。
“歡迎來到九墟閣。”面具人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沙啞得讓人耳朵發澀,“我是守閣人。從你觸碰《九墟圖》的墨痕起,便成了‘候選者’。”
林硯扶著墻壁站起來,掌心還在發燙,她摸了摸剛才被墨痕爬過的地方,竟摸到一道淺淺的印記——是個“九”字,筆畫細得像蛛絲,卻嵌在皮膚里,擦不掉。“什么候選者?我要回去!”
“回去的唯一辦法,是集齊九枚墟鑰。”守閣人抬手,一枚青銅鑰匙從他寬大的袍袖里飄出來,懸在林硯面前。鑰匙比普通銅匙小一圈,正面刻著一個“引”字,邊緣還沾著點暗紅色的粉末,像干涸的血。“這是‘引鑰’,能帶你進入第一個墟境——民國鐘表公館。記住,每個墟境限時七十二小時,違反‘禁則’者,將永遠留在那里。”
他的話音剛落,回廊兩側的木門突然“吱呀”作響,從門縫里滲進慘白的光。光里傳來清晰的“滴答”聲,不是現代鐘表的電子音,是老式機械鐘的齒輪轉動聲,密密麻麻疊在一起,像無數只螞蟻在耳邊爬。更讓人心頭發緊的是,那片慘白的光里,還混著女人的低哭聲,斷斷續續的,像捂在被子里哭,每一聲都裹著寒氣。
林硯渾身發冷,她盯著那枚青銅引鑰,又看向守閣人面具后的眼睛:“為什么是我?那本《九墟圖》……”
“因為你身上有‘墨痕’。”守閣人打斷她,轉身往回廊盡頭走,黑色的袍角掃過青石板,沒留下一點痕跡,“第一個墟境將在十分鐘后開啟。祝你好運,古籍修復師林硯。”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那枚青銅引鑰懸在半空。林硯猶豫了幾秒,還是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鑰身,引鑰突然發燙,像被燒紅的銅片,化作一道金光鉆進她的掌心,與那道“九”字印記融在一起。
與此同時,回廊左側的一扇木門“砰”地被推開,門內涌出一股帶著灰塵的暖光。林硯下意識往里看,竟看見一間民國風格的客廳:紅木沙發蒙著厚厚的灰,扶手上搭著件暗紋旗袍,領口的珍珠扣已經發黃;墻上掛著一幅油畫,畫中是座西洋擺鐘,鐘面的羅馬數字褪得只剩淺痕;客廳中央的圓桌旁,圍著三個人,聽見門響,同時轉頭看過來。
最先開口的是個穿黑色立領夾克的男人。他約莫三十歲,身材高大,左臂肌肉把夾克撐得緊繃,右手握著一把改裝弩箭,箭尖是磨亮的鋼頭,正對著門口。他左頰有一道淺疤,從眉骨斜劃到下頜,眼神像鷹隼似的,帶著十足的警惕:“又來一個?你也被那墨痕拉進來的?”
林硯點頭,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走了過來。她戴一副細框金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很亮,左胸口袋別著支銀色鋼筆,右口袋露出半截解剖刀的刀柄,身上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是醫院里特有的、混著福爾馬林的味道。“蘇晚,法醫。”她的聲音很平靜,目光落在林硯的掌心,“你掌心的‘九’字印記,是剛出現的?”
“嗯,被《九墟圖》卷進來時有的。”林硯攤開手,那道印記在暖光下更清晰了,“我叫林硯,古籍修復師。”
“陸明宇,黑客。”蹲在圓桌旁的年輕人突然抬頭,他穿件灰色連帽衛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翹著的嘴角。他面前放著臺黑色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滿是綠色亂碼,偶爾閃過幾個紅色的字,林硯瞇眼一看,正好捕捉到“沈公館”“1937”兩個詞。“別白費力氣了,這破地方連信號都沒有,我試了半小時,就跳出這幾個破字。”
林硯的目光掃過客廳里的鐘表——不止油畫里那座,紅木書架上擺著三座懷表,有的開蓋有的合著,其中一座銀色懷表的表盤上刻著薔薇花;壁爐上方掛著座黃銅掛鐘,鐘擺停在“11”和“12”之間,卻還在發出“滴答”聲;就連圓桌的桌腿上,都嵌著個小巧的圓形鐘,表盤是象牙做的,數字已經泛黑。
這些鐘表的聲音根本不同步,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甚至卡著殼,走兩秒停一秒,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亂的韻律,聽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而那道從樓梯口傳來的女人低哭聲,此刻更清晰了,像是就站在樓梯轉角,離他們只有幾步遠。
“守閣人說,這里是民國鐘表公館,是第一個墟境。”林硯走到沙發旁,指尖剛碰到沙發扶手,就蹭下一層灰,“他還說,每個墟境有禁則,違反會被永遠留下。你們聽到禁則了嗎?”
陳野(穿夾克的男人)搖了搖頭,弩箭依然對著樓梯口:“我只聽到‘限時七十二小時’,還有‘墟鑰’這兩個詞。剛才我想上樓看看,剛踩上第一級臺階,那哭聲就突然近了,像是要撲下來似的。”
蘇晚走到油畫前,抬手拂過畫框上的灰塵:“這幅畫后面是空的,敲著有回聲。還有這沙發底下——”她彎腰,用解剖刀的刀尖挑起沙發下的一個暗紅色本子,“好像有東西。”
林硯湊過去看——那是本硬殼日記本,封面是暗紅色綢布,邊角已經磨破,露出里面的硬紙板,上面用金線繡著“沈公館”三個字,金線大多褪成了灰褐色,只有“沈”字的最后一筆還留著點微光。日記本的封面上沾著幾根褐色的長發,發梢卷著,像是女人的頭發,還纏著點細小的墨渣。
“沈公館……”林硯喃喃道,突然想起陸明宇電腦上的亂碼,“1937年的沈公館,難道這是當年的主人留下的?”
她剛要伸手去拿日記本,樓梯口的哭聲突然變響了,不再是低低的抽氣,而是帶著尖銳的嗚咽,像是有人被掐住了喉嚨。客廳里所有鐘表的“滴答”聲突然同步,齊刷刷地響起來,震得人耳膜發疼。陸明宇的電腦屏幕突然閃了一下,綠色亂碼全部消失,只剩下一行紅色的大字,在黑色背景上格外刺眼:
“子時已到,鐘門開——”
“咚!”
壁爐上的黃銅掛鐘突然敲了一聲,鐘擺“咔噠”停住,正好指在午夜十二點。
樓梯口的嗚咽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傳來一陣“嗒嗒”的腳步聲,從樓梯上慢慢走下來,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吱呀”的呻吟。那腳步聲很輕,像是穿著軟底的繡鞋,每走一步,客廳里的溫度就降一分,剛才還帶著點暖意的空氣,瞬間冷得像冰窖。
陳野猛地舉起弩箭,箭尖對準樓梯口,聲音繃得發緊:“都別出聲,靠緊點!”
蘇晚將解剖刀握在手里,鏡片后的眼睛盯著樓梯轉角;陸明宇慌忙合上電腦,往林硯身后縮了縮;林硯的目光落在沙發下的日記本上,又摸了摸掌心發燙的“九”字印記——她突然意識到,這民國鐘表公館的危險,才剛剛開始。
樓梯轉角處,終于露出了一抹白色的衣角——是件旗袍的下擺,繡著淡粉色的薔薇花,布料已經舊得發灰,卻在昏暗里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那腳步聲還在往下走,越來越近,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