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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花開若相惜01
上元節已過,寒氣雖稍退,卻還是十分的寒冷。
細瑣的雪粒已經稀稀落落的下了一天,落地便化成了一地的泥濘。掌燈時分,才漸漸停了。
蕭湘提著一盞白紙糊的風燈,踮著腳尖小心的在又黑又窄的巷子里疾步而行。天色已經全黑了,白日里便十分冷清的巷子,此刻更是讓人覺得又暗又長走不到頭。一路行來,除了自己身上衣物輕輕的悉索聲,就只有偶爾踏在地上淺淺水洼時的破水聲。雖然并不感覺太寒冷,蕭湘還是緊了緊身上的大氅。巷子里一陣陰風低嘯著溜過,燈籠晃了幾晃,蕭湘停下腳步,伸手穩住燈籠,這風燈雖然不易吹滅,但晃起來時卻很容易被燭火燃著,距離南夢館還有一段距離,她可不想摸著黑走回去,尤其是在這又黑又長的巷子里。
燈籠晃動時,蕭湘似乎看到墻角的陰影里有個人,靜靜站在那里。她高高舉起手中的燈籠,小心的慢慢向陰影里走了幾步,幽暗昏黃的燈光照進角落里,蕭湘看清了墻角里確實站了個人。
那個人是一個姑娘,穿一身窄袖素色的衣裙,臉色蒼白,烏黑的長發垂散著,沒帶任何的裝飾,卻梳的非常整齊。燈光照到她臉上的時候,她才緩緩抬起眼看著蕭湘,一雙眼睛很是幽深,濃密的長眉英挺的挑起。她的眼神冷冷的帶著幾分犀利,并不似普通女子那樣的溫柔如水。
蕭湘沖她微微的一笑柔聲問道:“姑娘,這么晚了你還在這里,是不是迷路了?”
那女子沒有回答,只是慢慢的轉頭看了看燈籠上南夢館的字樣,然后轉回頭,依舊定定的看著蕭湘。
蕭湘繼續問道:“此刻夜沉風冷,姑娘衣衫單薄,南夢館距此不遠,不若隨我回去避一避這雨雪吧。”那女子似乎想了一下,才看著蕭湘輕輕的點了點頭。
蕭湘一笑轉身在前提著燈籠帶路,女子悄無聲息的跟在蕭湘身后,一路緩緩的出了長巷。
蕭湘回來的時候,我便醒了。只是洛蒼還沒走,我怕他擔心便一直閉著眼睛沒有起來。最近淺眠,只要稍有些動靜就會醒。為此蕭湘找了許多可以安眠的法子,每日里都要換著法的試,但都不起作用。洛蒼這次帶來的凝元露似乎很有效果,服下了一會,便有睡意襲來。但蕭湘一回來,我便又醒了。而且,要找我的人來了。
洛蒼見蕭湘回來了,又低聲對蕭湘囑咐了一番,才小心翼翼的離開。我在心底里升起了些暖意。聽著洛蒼出了門,我才從榻上坐起身。
“姑娘醒了。”蕭湘將燒好水沏入桌上的紫砂壺中,又熟練的將水倒出,再提起銅壺又沏入紫砂壺中,沁人心脾的茶香已經在屋中暗暗的擴散開來。
“嗯。”我從長塌上站起走到桌邊坐下,拿起紫砂壺倒了一杯:“姑娘,請進來坐。”
素衣女子的身影穿門而入,走到桌前坐下,一雙眼睛看了看桌上的茶,又看了看蕭湘,最后落到我的臉上,定定的看了一會。她的眼睛很好看,幽深,漆黑,像是兩顆黑曜石,十分的動人。
不僅是眼睛,這女子生的很美,與蕭湘不同,她的身上沒有深閨中女子的柔弱之態,她英挺的眉中透出的堅定與近乎冷酷的冷靜,成了她最為吸引人的地方。
她緩緩的開口,聲音也是冷冷的,“你們看的出我是鬼。”
我笑了笑,點點頭。我知道,蕭湘也知道。我這南夢館,做的是三界的買賣。
“姑娘如何稱呼?”
“我叫紅瑩。”
我輕輕笑了笑,“原來你便是紅瑩。”
紅瑩的眉頭動了動,問道:“你知道我?”
我抬手將紫砂壺中的水續滿:“能逃出陰司,任一眾鬼差陰兵幾番追捕也拿不到的就是姑娘吧?”
紅瑩沒有說話,垂著眼看著桌上的紫砂壺。
“姑娘能找到我這‘南夢館’來,想必有所求,不知姑娘執著于心的是何事?”
“我想要找一個人。”紅瑩緩緩的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試探與不決。
“姑娘該知道,要喝我的茶,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紅瑩抬起眼看著我,問道:“我知道,是什么代價?”
我輕輕笑:“姑娘能逃出陰司,又讓眾鬼差遍尋不到,必是本領不凡,你若愿供我驅使五十年,我便賣給姑娘一碗茶。”說著將桌上一只空杯倒滿了茶水。“這五十年中,你不僅要供我驅使,任我差遣,由我召來到陽間行走時,陽間所有與你相識的未亡之人,即便近在咫尺也不能相見。”
紅瑩看著茶杯緩緩的道:“我愿意,只要……只要能找到他,我愿供上神驅使五十年。”
我點頭輕笑,抬手劃過茶杯,一個結印隱入杯中。“喝了這杯茶,告訴我你要找誰。”
紅瑩緩緩伸出手,端起茶杯,雙唇輕輕的顫抖,杯中琥珀色的茶水中,映出她蒼白的面容,和看不清的眸光。她緩緩的眨了下眼,抬起手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紅瑩出生的地方,是一個并不美麗的山村,貧瘠、荒涼的陰霾始終籠罩著這片土地。饑餓,疾病終日與村中的人們為伴,隨時會奪取他們的生命。所有的人每日里所思考的只有一個問題,怎樣活下去。
紅瑩出生不久,父母就相繼去世了,甚至于紅瑩都沒有來得及記住自己父母的樣子,就成了孤兒。為了生存紅瑩想盡一起辦法尋找食物,草根,樹皮,甚至是老鼠和蛇。
她還記得,六歲那年,她拼了力從一群比她大的孩子手里搶到了半個的窩頭,蹲在墻角里迫不及待的以最快的速度塞進自己嘴里。那些比她大的孩子也是恨恨的看著他,紅瑩狼一樣的眼神,還有身上剛剛被紅瑩打傷的疼痛,都讓他們不敢靠近。
就在她將窩頭塞進自己嘴里的時候,一個穿著一身黑色衣服的女人騎著一匹全身黑亮的高頭大馬從村子里經過,紅瑩被眼前的女人所震驚了,這是她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和馬。
那個女人騎著馬走到紅瑩面前,低頭看了看紅瑩,突然笑了。紅瑩吞下最后一口窩頭,站起來瞪大眼睛看著那個女人,馬兒突然打了個突,原地踏了幾下蹄子。常年的饑餓讓六歲的紅瑩身體非常的瘦小,還沒有馬腿高,她需要盡量把頭仰的高高的才能對上那個女人的眼睛,馬兒突然地動作顯然把他嚇了一跳。她下意識的退了一步,但仍然倔強的仰著頭看著馬上那個漂亮的女人,臟兮兮的小臉上,卻沒有絲毫的退縮。
那女人又笑了,她真漂亮,紅瑩想,她比村東頭那個趙四姐還要漂亮,不,趙四姐和她比起來簡直就已經配不上漂亮這兩個字了。
“小姑娘,你餓嗎?”女人問她。紅瑩點點頭。女人從包袱里拿出一個饅頭扔給紅瑩。那是紅瑩這輩子第一次看到這么干凈的食物,這饅頭居然是白色的,就像這個女人的臉,光滑潔白,不帶一點瑕疵。旁邊的幾個孩子看到白面饅頭頓時眼睛都直了,低聲驚呼著,躍躍欲試的想要撲過來搶奪,但紅瑩狠狠的瞪著他們,他們又不敢上前,剛剛她兇狠的樣子還讓他們心有余悸。紅瑩抱著饅頭三兩口的吃了下去。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女人低著頭笑著問紅瑩。紅瑩沒說話,搖搖頭。旁邊的一個孩子卻大叫道:“她叫小野種。”紅瑩回頭狠狠的瞪著那個孩子,那孩子退了一步,卻笑著抬起頭得意的晃著。村里的孩子確實都是這么叫她的,她已經沒有了父母,沒有了家,她已經不知道自己父母給自己取了一個什么樣的名字。
女人只是對那孩子笑了笑,沒理那孩子,繼續問紅瑩,“你愿意跟我走嗎?”
“愿意!”紅瑩看著那個女人,點了點頭,眼睛里沒有半點的遲疑。
女人一俯身,伸手抓起紅瑩放到了馬背上,又問:“為什么?”
紅瑩回答:“你真漂亮,你的吃的也漂亮。”
女人又笑了,卻沒有再說話,一揚馬鞭,黑馬四蹄如飛,帶著她和紅瑩出了這個山村。
從那之后,紅瑩再也沒有回過那個村子。
她不用再為一日三餐的著落發愁,有了暖和干凈又合身的衣服,有了不會漏風漏雨又整潔的房間。
她還有了自己的名字,叫紅瑩,是那個穿黑色衣服帶她回來的女人給她取的,那個女人叫紫羽,是暗樓的樓主,而暗樓是江湖上最為有名的殺手組織。
也從那天開始,她開始接受最為嚴苛殘酷的殺手訓練,可她卻覺得這沒什么,至少在這里,她有溫飽,還有了名字。相對于生存,這些殘酷的訓練都不算什么。
十年之后,紅瑩成了一個殺手。她也成了一個十分美麗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