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忘情茶01
書名: 南夢館紀事作者名: 南夢河本章字數: 3294字更新時間: 2020-08-14 17:15:15
蕭湘送了紫砂茶壺便回來了,坐在我對面問我:“姑娘對忘情茶隨來珍稀,也并不輕易予人,怎么此次,怎么如此簡單的就給了弄月姑娘。”
“弄月求茶,并非為了自己忘情他人,而她想要忘情于他之人,與她結識虛情假意,這一碗茶下去,忘記的不過是一個曾經相識的人。其中并無真情,忘記了也沒什么。”
我抬手一挑,桌上的銅壺凌空而起我的指尖凝出一團光芒,光芒飛出,包裹這銅壺,銅壺中的水邊翻滾沸騰。
我收了光芒,伸手取過銅壺,緩緩將沸水倒入茶壺中,茶香四溢。
蕭湘道:“姑娘,我來便是了。”
我搖了搖頭,“許久沒有動手泡過茶了,讓我來吧。”
茶壺中的水溢出,我放下銅壺,端起茶壺,輕輕的轉上幾轉,將茶水倒掉,再執起銅壺,“蕭湘,還記得當年嗎?那時,你也差一點就喝下了忘情茶。”
蕭湘道:“自是記得,那是千年前,那時蕭湘是個只知道自怨自艾的鬼魂。若非當年上神阻攔,蕭湘也還是一個無知之人。”
“那是因為,你心中的是真情。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明白,情為何物。”我將沏好了茶,拿起一杯放在了蕭湘面前,“嘗嘗看,我這許久不曾泡茶,可有退步?”
蕭湘端起杯子細細的喝了一口,嘆氣道:“我練了如此久,卻還是不如上神泡的茶。”
我給自己也倒了一碗,杯中的茶水映著窗外的日光,翻出淺淺的波光,千年前的奈何橋頭,蕭湘還是個新鬼。而我還是未升至上神之位,是個心思簡單的上仙,亦還未經歷那一番令我錐心蝕骨的天劫……
陰司中灰蒙蒙的天空,沉沉的壓在這灰暗的世界之上。
灰色的天邊,一條大河如同一條巨蟒蜿蜒而下。上游的河水湍急,洶涌的拍打著河岸,猶如帶著無數的不甘與憤怒咆哮著沖向下游,河道忽然急轉,河水在急轉之后突然變得平穩安寧,潺潺而下,川流不息。
在河道急轉處的岸上架著一座橋,名曰奈何。
那時,我還沒有汪情這個化名,天界與陰司的各路神仙都喚我的本名——忘情。是忘川河的司水之神。在忘川河畔司水,已有千年,千年來我循規蹈矩恪盡職守,從不曾有半點疏忽。
一如往常,我用無量盞,從忘川之中舀起半盞河水,盞中之水清澈瀲滟,淡淡映出我身上如雪的白衣,在灰沉沉的天空下,尤其顯得突兀。將盞中的河水倒入橋頭的鼎中。鼎中水氣氤氳,沸騰的水花中,帶起片片曼珠沙華的花瓣,妖嬈而冷漠的翻滾著。這就是要給那些即將投胎的靈魂們所喝的孟婆湯,喝了便會消去他們這一世的記憶,忘卻所有的愛恨情仇,恩怨糾葛,干干凈凈的去投胎。
凡間傳說有位孟婆在奈何橋頭來熬這孟婆湯,但孟婆只是陰司中的一個官職,便如鬼差判官一樣,這一任的孟婆是個男子,所以日日坐在橋頭的蕭湘,已經被不止一次的被人,哦,不!被鬼認作了孟婆。
蕭湘是個女鬼,十年前來到橋頭,卻一直不肯過橋投胎。我獨自居住忘川水府,一個人很是寂寞,所以蕭湘到此之后,我閑時就來找她聊天解悶,很快便熟絡了起來。慢慢的知道蕭湘一直不肯過橋,只是為了等她的情郎周澤峰,因為他們曾經相約,今生非卿不娶非君不嫁,若是誰先來到了這陰司,就守在奈何橋頭,等到對方,再一同過橋以求來生相守。于是癡情的蕭湘在此已經等了十年。陰司中死后未去投胎的老鬼不少,但是像這般日日守在橋頭,一守就是十年等一個人的還真真就這一個。
不知何時這世間何時多了這么多的癡男怨女,對對莫不是海誓山盟,信誓旦旦的要來世再續前緣,生生世世永不分離。但可知,喝下那橋頭鼎中的湯,便會前事盡忘,再深的情,再重的義也敵不過這橋頭的一碗湯。喝了湯,過了橋便一切重頭來過。再見時,那前世種種因由愛恨也早已忘光,縱使相逢亦是陌路。
說到底所謂的情之一字,只不過是凡人自尋煩惱罷了。可她獨自在此守候了十年,也著實讓人覺得很是可憐。
我只是忘川的司水之神,她去不去投胎,來不來喝這湯都非我權之所至,而她也未曾硬闖這奈何橋,就算她要硬闖,自有守在橋上的鬼差阻攔住她——那些鬼吏是不會放沒喝湯的鬼魂過橋去的——更是與我無關。只是我一個人很是孤獨,有個能與我聊天解悶的女鬼跟我說話作伴,我倒很是高興,所以暗地里希望那周澤峰要長壽些才好。
今日添完水時,蕭湘還站在橋頭,我收起無量盞,準備過去和她繼續聊天。
迎面察查司手下的一名鬼差跑了到了近前停住腳步躬身施了禮,向我道:“稟仙上,剛才閻君下旨,蕭湘生前善德后澤心性純良,留她為陰司鬼差,與忘川水府聽命。今日期蕭湘就到水府上侍候仙上了。”
我心中暗喜點一點頭,命他代我謝過閻君。那小鬼又施一禮,轉身向蕭湘傳旨去了。前幾日,我聽說陰司要收些生前不曾作惡,心性純良的亡魂做鬼差。我想那周澤峰陽壽何時盡還是未知之數,蕭湘這般長留陰司畢竟不是正經,若是能做成鬼差,一來可以名正言順的留在這陰司之中,二來可以與我做個長久的陪伴,再者她若愿意在此好生修行,將來投胎時也好有個好的去處,可說是一舉三得之法。由此便去閻羅王面前,厚著臉皮討了個人情。想不到閻君如此順利的便賣了這個人情給我,這就將蕭湘收做鬼差還派進了水府。
鬼差走時,蕭湘身上的鬼氣果然散了,一枚金印隱入眉間,從此后便是陰司鬼差了不再是孤魂野鬼了。
蕭湘見了我,立刻施禮答謝。我道,“今后,你便為鬼差,列入陰司,但是既歸入水府,就不像以前那般自在了。”
蕭湘臉色一暗,“我以后不可在此等候了嗎,那若是錯過了周郎……”
我忍不住一笑,“歸入水府,便有我管轄,日后你只消與我同行,自然還可在此等你的周郎的。”
蕭湘一愣,方知我乃是逗她的,不禁滿面通紅,看的我不禁笑出聲來,剛想再逗逗她卻突然腳下一陣震動,站立不穩。我強行穩住身形勉強沒有摔倒。震動停下時,四周的鬼魂鬼差已經都是東倒西歪的。而此刻忘川河中已掀起了滔天巨浪,原本水勢平緩的下游,卻是波濤涌動起。
我心中大驚,莫不是……鬼龍逃脫了。
我顧不得蕭湘,已經飛身一路到了忘川河底關押鬼龍的牢獄外。果然,封印被毀,幾名看守的鬼差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原本縛住鬼龍的鋼索斷了一地。剛才,那一震是鬼龍已經沖破了束縛逃去陽間。
聞訊而來的十殿閻羅不敢隱瞞,上達天聽,不消半日,天帝就頒了旨下來,命我到陽間擒回鬼龍。
蕭湘隨我返回水府,我將水府安頓與她看管,便收拾東西準備去陽間擒拿妖龍
蕭湘不解,問我,龍這樣的神物也會成鬼?
我說,鬼龍不過是陰間叫得習慣了,其實那是一條龍的元神,千年前犯了天條,造下殺孽才被關在忘川河底受苦。他的肉身被壓在昆侖山下的萬年冰川之中。要等劫滿后元神才可回歸本位。
蕭湘又問,陰司中陰兵無數,為何要我去擒回鬼龍?
我笑了笑道:鬼龍關在忘川河底,如今從河底的牢獄走脫,我這個忘川河神自然是難逃干系。我雖是女神,卻也是武將出身,所以無須擔心。
還有一個最重要原因就是,我是這陰司中唯一的天神,而非鬼仙。因為我生來就是仙胎仙骨,我的父母都是天神。只是,千年前貪杯醉酒,酒后失態無意中犯了天條才被罰到陰司忘川司水。
所以我父親的這位很有權柄的師兄玉帝,這次的意思我很清楚,就找有合適的理由讓我回返天界。捉回鬼龍便是一個好的理由,畢竟,一個天界神族的神女發配陰間司水終歸不是好聽的。我倒是覺得無所謂了,忘川水府雖然孤寂但千年歲月早已習慣了,倒也逍遙自在的很。我只是奇怪近千年來莫說是逃脫,就是連反抗都是不曾有的,每每我去例行巡查都只見他面壁而坐,不動不語,是以千年來我都沒見過他的面貌。更何況眼見刑罰劫數將滿,便可恢復自由之身,而卻在此刻逃脫,委實令人費解得很。
蕭湘似乎還想問些什么,張了幾次嘴卻都沒問出來。只是猶猶豫豫的低著頭。
我道:“想問什么就問,且不得這般扭扭捏捏的。”
蕭湘抿了抿嘴,有些尷尬似的“仙上去凡間這一趟,若是方便,可否去探一探周郎如今如何了?”
我笑了一笑,果然是為了他。
凡人的壽數在陽壽殆盡之前乃是天機,不可泄露,所以即便是如蕭湘這般已經是鬼的,也不可得知的。我雖可推算,也可去三生石上探問,但不想惹來麻煩。蕭湘已為鬼差可行走三界,但身死不過十年,按規矩死后不到百年的鬼差便是到了人間,與她相識之人便是面對面,也是見不到對方的。所以,她才開口來求我幫忙。
我點頭應下,對蕭湘說,“如今,你已成了鬼差,且要好好修行,等修為夠了,不用我去探看你也可知他的情況。”我拿出一枚環佩交入她手中,“你此刻修為不夠,若水府中有什么事情你用此環佩與我聯絡便可。”
交代完水府中的事務,便一路追著鬼龍去了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