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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甘棠夜霧起光
宋嘉定十年,秋。
江州城的暮色總帶著三分水汽,暮色漫過甘棠湖面時,那座煙水亭正浮在水中央,像一片被風托住的荷葉。
亭頂的黛瓦染著淡金色,六只飛檐向上挑起,檐角懸著的幾枚銅鈴在風中搖晃,鈴舌撞出的碎響落進水里,驚得游魚在倒影里劃出銀亮的弧線。
亭身由六根朱紅漆柱撐起,柱上纏繞著些許藤蔓,開著淡紫色的小花,花瓣偶爾隨風墜入湖中,便隨著漣漪在青石板圍欄的倒影上打轉。圍欄雕著纏枝蓮紋樣,被歲月磨得發亮的石面映著天光,與水底的青苔遙遙相望。
水面將亭子托得虛浮,仿佛它并非扎根于湖底的石基,而是隨時會跟著暮色漂走。一陣輕風掠過檐角,將垂落的花影吹得碎了,才讓人隱約瞧見水下那被青苔包裹的石柱。
漣漪退去時,亭頂的斑鳩吻在水里銜住了半輪殘月,欄邊垂落的燈穗也在水波中晃出兩串昏黃的光暈。偶爾有歸巢的白鷺掠過亭角,翅膀帶起的風讓水面褶皺,于是整座亭子便在波紋里輕輕搖晃,像被失手打碎的一面古鏡,碎成滿湖顫動的朱紅與黛青,同時應景的發出咕嚕聲。
亭畔石欄邊有一少年,名為江潯。
少年身著一襲半舊的青布短褐,領口與袖口用粗麻線滾了邊,雖無繡紋裝飾,卻漿洗得十分干凈,只右肩處隱約透著幾縷淺黃的藥漬。短褐下擺齊至膝上,方便奔走,內搭一件月白色麻布中單,領口微敞,露出細瘦的脖頸。
下裝是同色的麻布長褲,褲腳用細麻繩松松束在腳踝處,走動時能看見褲腿下露出的青布綁腿,邊緣已磨得有些毛糙。腳上趿著一雙新編的草鞋,草繩間還夾著幾根未擇凈的藥草碎葉。
他頭上用一方皂色方巾裹著發髻,角巾在腦后松松打了個結,幾縷未束住的黑發垂在額前,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腰間系一條粗布腰帶,帶上懸著個巴掌大的細篾小筐,里面裝著半塊磨得發亮的墨錠和幾支記錄藥方的桑皮紙簽,筐沿還別著一支小巧的牛角藥鏟,鏟頭上還沾著些許深褐色的藥粉。
他衣襟上別著的一枚黃銅小鎖片,鎖片上刻著不甚清晰的“藿香”二字,原是幼時抓周時父親從藥匣里尋來的藥材標簽,用紅繩穿了來做護身符,如今繩子已褪成淺粉色,鎖片卻被摩挲得锃亮,隱隱散發著一股混合了陳皮、甘草的淡淡藥香,那是他從小在藥鋪里熏染出的氣息,跑動時連帶的風里都似有苦艾與茯苓的清冽味道。
少年垂首整理藥筐時,額前碎發滑落,露出飽滿的額頭,膚色是常年在藥鋪里熏染出的淺麥色,透著干凈的光澤。唯有雙頰靠近顴骨處,因時常躬身碾藥,沾著幾星淺褐的藥粉,像是不小心暈開的墨點。
他眉如墨裁,卻生得疏朗,尤其眉梢微挑,襯得一雙杏眼格外靈動,瞳仁清亮如浸在井水里的黑曜石一般,只是細看時,眼尾下沿凝著些極淡的青影,許是昨夜幫父親謄抄藥方到了深夜。
鼻梁不算高挺,卻生得周正,鼻尖微微上翹,帶著未脫的稚氣。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唇線清晰,嘴角總似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只是說話時會習慣性地抿住,顯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認真。下頜線條尚顯柔和,細瘦的脖頸上覆著一層細密的絨毛,在檐下微光里泛著淺金,偶爾有晾曬的艾草碎屑沾在上面,隨著他轉頭的動作輕輕顫動。
最顯眼的是他那雙手指,雖因常年抓藥、碾磨而生出薄繭,指節卻依舊纖細修長,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縫隙里卻總藏著洗不凈的淺黃藥漬。當他抬手攏發時,腕骨顯得格外突出,手腕內側還留著一道淡紅色的疤痕。
此時十四歲的江潯正蹲在亭畔石欄邊,旁邊放著他的藥筐,手里攥著半塊尚溫的蘿卜餅,眼睛卻一直盯著亭外不遠處呂仙祠前的銅香爐。
在民間傳說里,呂洞賓曾在廬山仙人洞里修煉,又于江州城降服化作劍器作祟的妖精,將斬妖之劍藏于煙水亭下,以鎮一方水土。這故事江潯從小聽到大,可今日不同,他今早幫父親整理藥鋪后院時,在一塊腐朽的匾額下,撿到了半塊青銅劍鞘,那劍鞘身上刻著細密的云紋,最末端竟雕著個縮小的煙水亭圖案。
“阿潯,又在看那把劍?”賣蘿卜餅的王伯收了扁擔,在他身邊坐下,餅鐺的余溫還散在空氣中,混著湖風里的桂花香。
江潯沒回頭,目光仍膠著在祠堂內一尊呂洞賓木雕的腰間,那里有一柄雕刻的栩栩如生的寶劍,在月光下似乎泛著一層極淡的青芒。
“王伯,您說呂仙翁當年真的在這斬了兩條劍精么?”江潯咬了一口蘿卜餅,繼續說道,“我爹說,那劍精作惡多端,被有心之人蠱惑,在這城中制造了瘟疫的大災,最后是呂仙翁用純陽劍鎮在這香爐底下的。”
王伯呵呵笑了,捻著胡須,說道:“傳說嘛,當不得真,不過要說這煙水亭的古怪,倒是有一樁。你看那香爐,每逢月半子時,爐灰里總會多出一些細小的鐵屑,像極了劍刃磨出來的。”
話音未落,湖面忽然起了霧,不是尋常的水汽,而是帶著淡淡青色的薄霧,從湖心向岸邊漫來,瞬間裹住了煙水亭。
江潯打了個寒噤,只覺一股森冷的氣息順著石柱爬上來,耳邊似乎響起了極輕微的“嗡嗡”聲,像有無數細針在振顫。
“不好!”王伯臉色一變,猛地將江潯往后一拉,“天色不早了,快回家!今日這霧邪性。”
就在這時,煙水亭內傳來“咔嚓”一聲輕響。
江潯回頭望去,只見呂仙祠前的銅香爐突然迸出幾點火星,那尊木雕腰間的寶劍虛影竟微微晃動了一下,仿佛要掙脫束縛。更駭人的是,湖面上的青霧中,隱約浮現出兩條扭曲的黑影,似劍似蛇,正繞著煙水亭盤旋!
“走!”王伯順手拿起地上的藥筐,拽著江潯往岸上跑,蘿卜餅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江潯卻死死抓著懷里的半片劍鞘,那青銅碎片在霧氣中竟微微發燙,仿佛在呼應著什么。
跑回正街,青霧已漸漸散去,江潯喘著氣,回頭望去,煙水亭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只有月光灑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銀鱗。
“王伯,那是什么?好可怕。”江潯輕拍著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地問道。
王伯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面色復雜地說道:“我也不確定,但是江州這地方,山是廬山,湖是鄱陽,藏著的古往今來,恐怕比你藥鋪的藥材還多,有些傳說,不是故事。今日這狀況,可能和古記中有些事件相關。”
“古記?”江潯撿起了地上的小筐,疑惑地問道。
“對。”王伯點點頭,然后指了指西邊的廬山,“就像白鹿洞書院的那些老夫子所說,史書是明線,古記是暗線。你爹是杏林中人,懂得藥材的性味歸經,可這江州的性味歸經,在山,在水,在那些老輩人口耳相傳的零碎里,也許有些傳聞是真實發生過的。”
江潯似懂非懂,他想起父親江仲安,作為江州城內小有名氣的郎中,總是說著“醫道通天道,草木有靈犀”。
在藥鋪里最珍貴的不是人參鹿茸,而是一本用蠅頭小楷抄錄的《匡廬藥譜》,里面記載著廬山深處獨有的草藥,還有些語焉不詳的句子,比如“星子落處龍氣藏,藥引需引石中漿。”
王伯摸了摸江潯的頭,說道:“天色也不早了,早點回家吧,省得你爹擔心。”
一刻鐘后,江潯回到家時,父親江仲安正在后院整理藜蒿,這味鄱陽湖特產的野菜,即是美味,也是舒肝理氣的藥材。
見江潯臉色發白,他放下手里的藜蒿,接過小筐,摸了摸江潯的額頭,溫和地說道:“又去煙水亭了?是不是看到了什么,臉色這么差。”
江潯有些吃驚道:“爹你怎么知道的?”
江仲安撣了撣身上的灰塵,笑道:“你爹我料事如神,跟我來吧。”
藥鋪柜臺處,江仲安從柜臺下取出一個木盒,里面赫然放著另半片青銅劍鞘。
江仲安摸了摸木盒,道:“本來這青銅劍鞘是由兩塊組成,但另外半片不知所終……”
話音未落,江潯連忙從懷里掏出另半片青銅劍鞘,吃驚地說道:“爹,你這個和我懷里的好像是同一把劍上的,這是我今早在后院整理雜物時,在一個廢棄的匾額下發現的。”
江仲安微微一笑,摸著胡須說道:“看來這東西與我兒有緣吶,這把劍鞘背后還有個故事呢。”
江仲安將兩塊殘片拼在一起時,完整的劍鞘身上除了云紋和煙水亭,下面還刻著一行細小的古篆——戊申年,李公筑橋藏劍于斯。
“李公,是唐代的江州刺史李渤嗎?”江潯湊近探了探頭,想起了思賢橋的傳說,那位為百姓修橋的清官。
“是他。”江仲安點點頭,“思賢橋原是思劍橋,傳說他當年不僅修了橋,還得到了呂仙翁的指點,將一件與龍氣相關的古物封存于橋基下。這劍鞘,傳說是當年鎮妖寶劍的鞘身,分做兩半,一半由守橋人代代守護,另一半……”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的廬山,繼續說道:“另一半在廬山云霧中,等待有緣人。阿潯你今日看到的青霧,怕是古記里提到的劍影重開之兆,江州要生變故了。”
江潯握緊了劍鞘,只覺得手上的青銅碎片越來越燙,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
“時候不早了,你早點休息吧,明日趕去白鹿洞書院也許會有不一樣的收獲,能夠解答你的疑惑。”江仲安把一盞油燈遞給江潯。
窗外,廬山五老峰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就像一位沉默的巨人,俯瞰著江州城的千年興衰,而他腳下的這片土地,正從傳說走向現實,露出他奇幻和古老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