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鼎:青史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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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仙舟墜銹海
東海之上,雷霆撕裂了墨汁般的夜幕。狂浪如千百座移動的山巒,每一次拱起都帶著碾碎天地的威勢,又重重砸下,將海面錘擊得支離破碎。徐福死死扣住船舷,仿佛要將冰冷的青銅捏進自己的骨頭里。他腳下這艘耗費無數心血打造的龐大樓船——“蜃樓”,此刻不過是一枚被滔天巨浪肆意玩弄的殘破葉子。龍骨在呻吟,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每一次巨浪的撞擊都讓船體傾斜到近乎垂直的角度,咸澀的海水如同瀑布般灌入甲板,沖刷著早已散亂的祭器與破碎的船帆。
“穩住!穩住啊!”徐福嘶吼著,聲音瞬間被風雷吞噬。三百童男女的哭嚎在風暴中顯得如此微弱而絕望,像一群受驚的螢火蟲,在狂暴的黑暗里明滅不定。他們緊緊縮在船艙的角落,小臉煞白,被海水浸透的絲綢衣衫緊貼著單薄的身體,瑟瑟發抖。徐福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每一次哭啼都狠狠刺在他心頭最深的愧疚之上。
又一波巨浪從船尾如山般壓下,船首猛地高高翹起,幾乎要豎立起來!甲板上的青銅丹爐在濕滑的木板上瘋狂滑動,沉重的爐體與船板摩擦,發出刺耳的刮擦聲,火星四濺。爐身上銘刻的古老云紋在閃電的慘白光芒中忽明忽暗。這爐,是始皇帝親自督造,用以煉那虛無縹緲的不死仙丹的!
“徐福!朕的仙藥!”記憶碎片猛地刺入腦海,帶著灼燒靈魂的痛楚。咸陽宮,高臺之上。始皇帝嬴政身著玄黑冕服,九旒玉藻之下,那雙橫掃六合的鷹目此刻卻燃燒著近乎瘋狂的渴望,死死釘在徐福身上。他的吼聲如龍吟,震得殿宇嗡嗡作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更帶著一種被長生執念燒灼到極致的偏執。“若求不得……若求不得!爾等皆葬東海,魂魄永錮,不得超生!”
畫面驟然切換。臨行前夜,咸陽郊外。那些即將隨他遠渡重洋的童男女們,被粗糲的繩索捆綁著雙手,塞進幽暗的船艙。他們稚嫩的臉上滿是驚恐的淚痕,眼神空洞絕望,小小的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繩索深深勒進他們細嫩的皮肉里。一個扎著雙鬟的小女孩徒勞地掙扎著,哭喊著:“阿娘!我要阿娘……”那凄厲的童音,此刻就在徐福耳邊炸響,與眼前風暴中孩子們的哭嚎重疊在一起,形成一把無形的鈍刀,反復切割著他的神經。
蓬萊……是騙局?這個如同毒蛇般冰冷的念頭,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最陰暗的角落鉆出。耗費帝國巨資,三千童男女,無數珍寶,只為追尋一個流傳在方士口中的海外仙山?那虛無縹緲的蓬萊、方丈、瀛洲,真的存在嗎?還是僅僅是他徐福,為了脫出咸陽那令人窒息的政治漩渦,為了躲避始皇帝日益熾烈、如同實質火焰般灼燒著每一個近臣的長生欲念,而編織出的巨大謊言?欺騙了帝王,也……欺騙了自己?這念頭帶來的寒意,比澆透全身的海水更甚,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轟隆——!”
一道前所未有的慘白電光,如同開天巨斧,垂直劈落在“蜃樓”僅存的主桅之上!粗壯的千年巨木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爆裂聲,瞬間化作漫天燃燒的碎片,裹挾著灼人的熱浪和刺鼻的焦糊味,暴雨般砸向甲板!船體失去了最后的支撐,發出垂死般的巨大哀鳴,結構在恐怖的應力下徹底崩解!
“啊——!”絕望的尖叫聲被風浪撕碎。
腳下的甲板徹底消失,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徐福。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間灌滿了他的口鼻耳道,巨大的壓力擠壓著胸腔,世界只剩下翻滾的黑暗與震耳欲聾的轟鳴。他本能地死死抱住懷中的青銅丹爐,這冰冷的金屬此刻成了唯一的寄托。身體在狂暴的渦流中翻滾、沉淪,意識如同風中的殘燭,在無邊的冰冷和窒息中迅速黯淡。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沒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龐大吸力驟然從下方傳來!那力量沛然莫御,無視了海水的阻隔,仿佛一只無形的巨手,猛地攫住了他的身體、靈魂,以及懷中那沉重的丹爐!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在這一刻變得混亂不堪。他感覺自己被狠狠地拋擲、拉扯,穿過一層粘稠冰冷、凝固了千年時光的屏障。無數破碎的光影在眼前急速飛掠、旋轉:燃燒的竹簡、斷裂的戈矛、墜落的青銅鼎耳、傾塌的宮闕、血染的戰場……無數模糊的哀嚎與怒吼交織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浪,沖擊著瀕臨崩潰的神智。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撕扯、重組,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痛苦的尖叫。
“砰!”
沉重的撞擊感將他從混沌中驚醒。后背傳來劇烈的鈍痛,仿佛撞在了冰冷的鐵砧上。徐福猛地嗆咳起來,吐出幾口帶著咸腥味的海水,冰冷潮濕的空氣涌入火燒火燎的喉嚨。他艱難地睜開被海水和鹽粒糊住的眼睛。
眼前并非預想中沉船的黑暗海底,也不是狂暴的怒海波濤。
一片死寂的、無邊無際的暗銅色大地,在眼前鋪陳開來,延伸至目力所及的灰暗地平線。天空是凝固的鉛灰色,沒有日月星辰,只有厚重的、隨時會塌陷下來的云層,透出一種令人壓抑的永恒黃昏之感。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血腥、銅銹和古老塵埃的奇異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澀感。
他掙扎著坐起身,環顧四周。巨大的青銅色巖石以怪誕扭曲的姿態矗立著,如同遠古巨獸的骸骨。地面并非泥土,而是某種堅硬冰冷的暗色金屬,布滿了粗糲的刮痕和斑駁的銅綠。遠處,隱隱傳來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嗚咽風聲,更添詭譎。
“阿青!小乙!”徐福猛地想起那些童男女。他慌忙低頭看向懷中緊抱的丹爐。爐蓋在墜落中已經掀開了一條縫隙,幾縷微弱、近乎透明的淡藍色光霧正絲絲縷縷地從爐口溢出,如同受驚的小獸,在冰冷的青銅地面上顫抖、盤旋。那正是三百童男女的靈體!它們在風暴和穿越的恐怖過程中被強行壓縮、封存在了丹爐的奇異空間里。此刻脫離了丹爐的束縛,雖然極其虛弱,如同風中殘燭,但并未消散!徐福心中稍定,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慶幸涌上喉頭。至少……他們還在。
就在他試圖將那些微弱的光暈重新引導回丹爐時,一陣突兀的、與這片死寂世界格格不入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一種……奇怪的、富有節奏的“嘀嗒”聲。
徐福警覺地抬頭望去。
大約百步開外,一個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奔逃。那人穿著極其古怪:上身是一件色彩鮮艷、印著扭曲圖案的短衫(一件印著卡通老虎頭的亮黃色T恤),下身是深藍色的粗糙厚布褲子(牛仔褲),腳上是一雙從未見過的、由某種堅韌材料制成的鞋子(登山靴),鞋底在堅硬的青銅地面上敲擊出清脆的“嗒、嗒”聲。他背上還背著一個巨大的包裹(登山包),手里緊緊攥著一個黑色的小方塊(數碼相機),一邊跑一邊驚恐地回頭張望,臉上毫無血色,寫滿了極致的恐懼。
“這……是何方人士?衣著如此怪異?”徐福心中警鈴大作。這人的裝扮,絕非他所知的任何一個朝代!那鮮艷的布料,那奇怪的鞋子,還有手中那黑亮的方片……一切都透著無法理解的詭異。
“嗬……嗬……”那人似乎也發現了徐福,眼中瞬間爆發出求救的光芒,張著嘴,似乎想呼喊什么,卻因極度的恐懼和疲憊只能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他拼命地朝著徐福的方向奔來,仿佛徐福是這片絕望之地唯一的浮木。
然而,就在他距離徐福還有十幾步之遙時,異變陡生!
他身后那片看似平靜的、堆積著大量扭曲青銅骸骨的地面,突然無聲地隆起、蠕動!暗銅色的“地面”像活物般裂開,顯露出下方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那根本不是什么地面,而是一條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蠕蟲的脊背!它的皮膚覆蓋著層層疊疊、由無數細小青銅碎片拼湊而成的鱗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油膩冰冷的金屬光澤。隨著它的蠕動,鱗片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巨大的、環節狀的身體緩緩抬升,前端裂開一個深不見底的圓形口器,邊緣密布著數圈不斷旋轉、閃爍著寒光的青銅利齒!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在那利齒之間,赫然卡著半截折斷的青銅箭簇,箭桿上刻著一個模糊的古體字——“趙”。
長平?白起?坑殺?徐福的瞳孔驟然收縮,身為秦朝方士,他對那場慘烈的戰役刻骨銘心!這怪物口中之物,正是趙軍箭簇!
“不——!!!”那穿著古怪的登山客發出凄厲到變調的慘叫,雙腳徒勞地在光滑的青銅鱗片上蹬踹,身體卻不受控制地被那巨大的吸力拖向蠕蟲深淵般的口器。他手中的黑色小方塊(相機)脫手飛出,“啪嗒”一聲摔落在離徐福不遠處的青銅地面上,鏡頭蓋彈開,露出里面冰冷的玻璃鏡片。
幾乎在同時,蠕蟲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一種粘稠的、介于液體和氣體之間的灰白色霧氣,如同擁有生命般從蠕蟲身下的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滲出,迅速彌漫開來。這霧氣帶著一種絕對的、令人靈魂凍結的寒意和死寂——歸墟霧靄!霧氣所過之處,那些散落在地的、形態猙獰的青銅骸骨,如同被投入強酸的冰塊,發出“滋滋”的輕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模糊,最終無聲無息地消散,從未存在過,只留下更深的虛無。時間、空間、存在本身,在這霧氣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登山客的雙腳最先觸碰到那灰白的霧靄邊緣。他那雙堅韌的、印著奇怪花紋的登山靴,如同經歷了千萬年的風化,瞬間變得灰暗、脆弱,然后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露出里面同樣迅速變得灰白的襪子。灰敗之色如同致命的瘟疫,順著他的腳踝急速向上蔓延!
“救我!求你!”他絕望地朝徐福伸出手,眼神中充滿了對生的無盡渴望和對眼前未知恐怖的無邊驚懼,兩種極致的情緒扭曲了他的面容。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嘶吼,夾雜著徐福聽不懂的異族詞匯。
徐福渾身冰冷,肌肉僵硬。他不是戰士,他是方士!面對這超乎想象的恐怖怪物和那湮滅一切的灰霧,本能告訴他:逃!立刻逃!他下意識地抱緊丹爐,身體微微后縮,爐口溢出的童男女靈體光霧也因他的恐懼而劇烈波動起來。
“嘶——!”
巨蟲發出沉悶如雷的嘶鳴,口器猛然擴張到極限,布滿利齒的內壁清晰可見。登山客腰部以下已經完全被歸墟霧靄吞噬,消散無蹤。他伸出的手臂徒勞地抓向虛空,臉上凝固著極致的恐懼和痛苦。下一刻,巨大的口器猛地閉合!
沒有骨骼碎裂的聲響,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如同厚重布帛被瞬間吸入真空般的沉悶咻聲。
登山客的上半身,連同他那絕望的呼喊、怪異的裝束、背上的巨大包裹,以及他眼中最后的光,瞬間消失在蠕蟲那深不見底的咽喉深處。原地只留下幾縷迅速被灰霧吞噬的、屬于現代化學纖維衣物的焦糊氣味,以及一片更顯空曠死寂的虛無。
青銅巨蟲滿足地蠕動了一下龐大的身軀,覆蓋著青銅鱗片的軀體摩擦著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它那沒有眼睛的頭部,緩緩地、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轉向了徐福的方向。冰冷的惡意如同實質的冰錐,穿透空氣,狠狠刺在徐福身上。
懷中的青銅丹爐冰冷刺骨,爐口溢出的童男女靈體光霧微弱地顫抖著,如同風中殘燭。腳下是吞噬一切的歸墟霧靄邊緣,前方是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青銅巨蟲。徐福背靠著冰冷的、刻滿未知紋路的巨大青銅斷碑,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每一次跳動都撞擊著名為恐懼的壁壘。冰冷的汗水混合著殘留的海水,沿著額角滑落,在下巴處凝聚,滴落在腳下這片陌生而恐怖的銹蝕大地上,發出微不可聞的“嗒”的一聲。
蜃樓已碎,東海已遠。始皇帝的怒吼,童男女的哭嚎,都成了遙遠背景里褪色的雜音。眼前只剩下這無邊無際的、彌漫著血腥銅銹和死亡氣息的青銅地獄。
青史劫境。
生存,或者化為劫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