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那如同九幽寒冰的宣判聲尚在洞窟中回蕩,死亡的陰影已如同實質的潮水,淹沒了洞窟的每一寸空間。
骸骨母體在律令黑篆的強行壓制下痛苦咆哮,龐大身軀的每一次掙扎都引得萬骨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幽綠磷火在趙括青銅面甲下的眼眶中瘋狂跳動,充斥著被褻瀆的狂怒與絕望。而地面上,那上百具被律令黑篆強行“喚醒”的骸骨士兵,已然完成了最后的集結。它們眼眶中燃燒著被污染的幽黑火焰,動作僵硬卻整齊劃一,骨矛平舉,骨盾前頂,如同冰冷的黑色潮水,邁著沉重的步伐,朝著場中孤立無援的徐福和陷入狂暴的項羽,發起了致命的沖鋒!骨矛尖端閃爍著幽冷的寒芒,匯聚成一片死亡的荊棘叢林!
“咚!咚!咚!”沉重的骨足踏地聲如同催命的戰鼓,敲打在徐福瀕臨崩潰的心弦上。
“吼——!!!”項羽的咆哮如同受傷的遠古兇獸,更加暴戾!他熔金般的眼眸已被赤黑的狂暴徹底吞噬,青銅紋路如同活物般蔓延過脖頸,爬上他棱角分明的臉頰,冰冷的鱗片覆蓋了半張面孔,閃爍著妖異的金屬光澤!秦軍的“風”字殺聲幻象與眼前李斯操控的骸骨士兵,徹底點燃了他靈魂深處對“秦”的滔天恨火!他不再攻擊那些垂掛的竹簡束,覆蓋著沸騰青銅鱗片的巨大拳頭,帶著撕裂空間的尖嘯,悍然朝著距離最近的一波骸骨士兵狠狠轟去!他要將這些冰冷的骨頭架子連同它們背后的操控者,一同砸成齏粉!
徐福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指甲深陷皮肉。識海之中,四十萬趙軍怨魂的悲鳴嘶吼、秦軍鐵血的殺聲、李斯律令的冰冷禁錮、項羽狂暴的毀滅意志、還有手臂上尸蠹粘液帶來的記憶污染……數股恐怖的精神力量如同無數條瘋狂的毒蟒,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撕咬、沖撞!箓印的光芒在風暴中搖曳欲熄,裂痕如同蛛網般蔓延,核心的湛藍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徹底湮滅!
完了……
一個絕望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徐福的心頭。箓印崩碎在即,項羽失控暴走,李斯操控的骸骨軍團近在咫尺,還有那被壓制的、隨時可能爆發的怨念母體……十死無生!真正的十死無生!
就在這意識即將徹底沉淪、被無邊怨念和絕望吞噬的最后一剎那——
懷中的青銅丹爐,爐壁上那些黯淡的云紋,突然極其微弱地、卻無比頑強地——閃爍了一下。
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熟悉孺慕與無盡哀傷的意念波動,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縷星光,輕輕拂過徐福瀕臨潰散的識海。
阿青……
是阿青!那絲微弱到極致的殘念,在徐福即將徹底沉淪的瞬間,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呼救,傳遞出最本能的守護之意!
這縷微弱卻純粹的意念,如同投入沸騰油鍋的一滴清水,瞬間在徐福混亂狂暴的識海中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漣漪!箓印核心那點即將熄滅的湛藍微光,仿佛被這守護的意念所觸動,猛地跳動了一下!
守護!
方士箓·蓬萊引!
護人道!立天地契!
先祖點悟的箓印真義,如同洪鐘大呂,穿越了混亂的風暴,在徐福即將沉淪的意識深處轟然炸響!
秦方士……秦……
一個近乎荒謬、卻又在絕境中被逼出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徐福混亂的腦海!
他是秦方士!他體內流淌著秦的血脈!他自幼誦讀的是秦廷編撰、用以統攝四方神怪的——《山海經》!而眼前這怨念母體,這四十萬趙軍的滔天恨意,其根源,正是那場由秦將白起主導的長平殺降!
以秦之血,誦秦之書,鎮趙之怨?!
這念頭瘋狂而大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諷刺與風險!但此刻,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引動箓印共鳴、撬動這絕境死局的一線生機!
沒有時間猶豫!死亡的骨矛寒鋒已刺破腥風!
徐福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那痛苦咆哮的青銅趙括頭顱,以及那洶涌而來的骸骨黑潮!他無視了識海撕裂般的劇痛,無視了手臂粘液帶來的冰冷污染感,更無視了項羽那即將轟入骸骨兵群的毀滅之拳!
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將喉嚨里翻涌的血腥味強行壓下,胸腔劇烈起伏,一個沙啞、破碎、卻帶著某種古老韻律與方士祝禱腔調的聲音,從他緊咬的牙關中,艱難地、一字一句地迸發出來:
“西……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有……有獸焉,其狀如牛而赤身,人面馬足,名曰……窫窳(yà yǔ)……其音如嬰兒,是食人!”
——《山海經·大荒北經》!
這聲音在震耳欲聾的咆哮、骨骼摩擦、酸液滴落聲中顯得如此微弱,如同螻蟻的哀鳴。
然而!
就在第一個“西”字艱難出口的瞬間!
徐福眉心處,那枚布滿裂痕、光芒黯淡的方士箓印,核心那點湛藍微光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屬于大秦方士的獨特氣息,混合著箓印的安魂之力,隨著他誦念的每一個古老音節,如同無形的漣漪,猛地擴散開來!
“嗡——!”
箓印劇烈震顫!表面的漆黑裂痕中,竟透射出絲絲縷縷純粹的金色光芒!那些源自《山海經》的古老文字,仿佛被箓印的力量賦予了生命,化作一個個微小的、流淌著金輝的符文,從徐福的口中飛出,環繞著他盤旋飛舞!
“敦……敦水出焉,西流注于泑澤……出于昆侖之東北隅,實惟河源……”
徐福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清晰!每一個字吐出,都伴隨著識海針扎般的劇痛,但他眼神卻越來越亮,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他誦念的已不再是簡單的經文,而是以箓印為引,以方士精魂為祭,溝通那存在于傳說、存在于人道氣運深處的山海之靈!
越來越多的金色符文從他口中飛出,如同金色的螢火蟲群,在他周身盤旋,散發著古老、蒼茫、鎮壓妖邪的氣息!
“吼——!!!”
項羽那毀滅的一拳已然轟至!最前方的幾具骸骨士兵瞬間被狂暴的力量撕碎,骨片如同暴雨般四濺!但更多的骸骨士兵悍不畏死地涌上,幽黑的骨矛如同毒蛇般刺向他覆蓋鱗片的身軀!李斯枯瘦的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律令黑篆的光芒更盛!
骸骨母體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金色符文帶來的威脅,掙扎更加劇烈,幽綠磷火幾乎要噴出眼眶!長平戰場的幻象再次加強,血色的坑洞如同深淵巨口,要將徐福徹底吞噬!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徐福誦念到了《大荒北經》中關于“河源”、“昆侖”的篇章!他猛地將全部殘存的精神力,連同阿青殘念傳遞的最后一絲守護之力,瘋狂注入箓印!
“河——源——昆——侖——!!”
他幾乎是嘶吼著吐出這四個字!
“轟——!!!”
識海中,箓印爆發出最后的、也是最璀璨的光芒!所有環繞盤旋的金色符文瞬間匯聚,化作一道純粹由古老文字構成的金色洪流,不再盤旋,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猛地俯沖而下,狠狠貫入徐福腳下那片流淌著酸液腐河的——青銅地面!
金紋沒入青銅!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低沉而宏大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嗡鳴!
整個龐大的洞窟,在這一刻,如同沉睡的巨獸被驚醒,猛地一顫!
以徐福立足之處為中心,他腳下那片粘稠的暗紅色酸液腐河,如同被投入了熾熱的烙鐵,瞬間沸騰翻滾!無數細密的金色紋路如同活物般,以驚人的速度在粘稠的河面、在冰冷的青銅地面上蔓延開來!金紋所過之處,暗紅的酸液被短暫地排開、凈化,露出下方斑駁的青銅!
更令人震撼的景象發生了!
那些蔓延的金色紋路,并非雜亂無章。它們在沸騰的河面、在冰冷的地面急速交織、勾勒!眨眼間,竟在徐福身前,在那洶涌而來的骸骨黑潮與痛苦掙扎的怨念母體之間,憑空構建出一幅巨大無比、散發著蒼茫古老氣息的——山海地理圖!
圖上,山脈起伏如龍,河流蜿蜒如帶,標注著“不周”、“昆侖”、“泑澤”、“敦水”等古老地名!每一個地名都散發著鎮壓四極、統御八荒的磅礴意志!
“嗡——!”
山海地理圖成型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溫和卻浩瀚的力量從中彌漫開來!
這股力量,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清泉,瞬間與充斥洞窟的狂暴怨念、殺伐血氣、律令禁錮發生了激烈的碰撞!
怨念對沖!
首當其沖的,是那籠罩全場的“長平殺降”怨念領域!
那無邊無際的血色坑洞幻象,在金紋山海圖散發的蒼茫氣息沖擊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地波動、扭曲起來!傾瀉而下的箭雨變得稀疏、虛幻,坑洞中伸出的血污骨爪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秦軍那山呼海嘯、如同魔音貫耳的“風!風!大風!”殺聲,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阻隔,音量驟減,其中的精神沖擊力被大幅削弱!
徐福頓感識海壓力一輕!雖然怨魂的悲鳴猶在,但那股足以碾碎靈魂的窒息感卻大大減弱!箓印核心的湛藍光芒趁機穩固下來,雖然裂痕依舊,卻不再有崩碎之虞!他大口喘息著,如同溺水者終于浮出水面!
骸骨母體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趙括青銅頭顱眼眶中暴漲的幽綠磷火如同被狂風吹拂,劇烈搖曳、明滅不定!它發出的痛苦咆哮聲中,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驚愕與茫然!山海圖散發出的蒼茫古老氣息,如同無形的枷鎖,纏繞在它龐大的骸骨蟲軀上,讓它那被律令黑篆壓制后本就僵硬的動作,變得更加遲滯、凝澀!仿佛背負了無形的山岳!
而那些正瘋狂圍攻項羽、即將把骨矛刺入徐福身體的骸骨士兵,動作也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它們眼眶中幽黑的火焰在金紋光芒的照耀下,似乎黯淡了一絲!沖鋒的勢頭為之一緩!
“什么?!”巨蟲頭頂,李斯純黑的瞳孔驟然收縮!枯瘦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震驚!他手中的斷劍劍尖猛地一頓,正在書寫的律令黑篆出現了極其短暫的紊亂!“方士邪術?!竟能引動地脈文氣?!”
這短暫的遲滯,對于陷入狂暴的項羽而言,卻是本能的戰機!
“滾開——!!!”
項羽熔金般的眼眸中,那赤黑的狂暴深處,似乎被金紋山海圖的蒼茫氣息刺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清明!他雖依舊被恨意驅使,但戰斗的本能讓他抓住了這骸骨士兵動作凝滯的破綻!覆蓋沸騰青銅鱗片的右拳不再硬撼骨矛叢林,而是猛地橫掃!
“咔嚓!咔嚓!咔嚓!”
數根刺來的骨矛被狂暴的力量生生掃斷!碎裂的骨片如同子彈般四射!項羽高大的身軀借力猛地向后一躍,暫時脫離了骸骨士兵最密集的圍攻圈,落回徐福附近,但那雙熔金眼眸依舊死死鎖定著李斯和巨蟲,殺意不減分毫。
整個洞窟陷入了短暫的、詭異的對峙。
金色的山海地理圖在沸騰的酸液河面上緩緩流轉,散發著鎮壓邪祟的蒼茫氣息,與彌漫洞窟的怨念黑霧、律令黑篆形成涇渭分明的對抗。骸骨母體被雙重壓制,動作艱難。骸骨士兵在金紋光芒下顯得躁動不安。李斯臉色陰沉如水,純黑的眸子死死盯著那幅金紋山海圖,似乎在急速推算著什么。
而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沙沙沙……沙沙沙……”
一陣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詭異的摩擦聲,突然從洞窟四周的陰影角落里響起!
只見那些原本在墻壁上擬態、如同隱形幽靈般的半透明尸蠹幼蟲,此刻竟如同受到了某種致命的吸引,紛紛從青銅書卷的縫隙、骸骨的眼眶中“流淌”了出來!它們不再噴射溶解記憶的粘液,也不再試圖攻擊,而是將身體前端那菊花狀的、流著涎水的口器,齊刷刷地對準了徐福身前那幅巨大的、流淌著金紋的山海地理圖!
它們的半透明身體在金紋光芒的照耀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近乎迷醉般的微微顫抖!口器開合著,發出“吧唧吧唧”的粘膩聲響,充滿了渴望!仿佛那金紋之中,蘊含著它們生命本源最渴求的東西!
幾只離得最近的尸蠹幼蟲,甚至不顧酸液腐河邊緣的灼熱氣息,蠕動著粘稠的身體,緩緩地、癡迷地朝著那流淌金紋的山海圖邊緣爬去!它們對近在咫尺的徐福和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項羽視若無睹,眼中只有那片散發著古老蒼茫之力的金色光芒!
徐福看著這些詭異幼蟲的反應,疲憊而布滿血絲的眼中,猛地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金紋……它們在渴望金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