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樓船殘骸內(nèi)部,淡藍的光幕如水波般靜靜流淌,將船腹狹小的空間與外界的血腥銅銹徹底隔絕。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銅銹霉味,以及兩個男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沉默如同凝固的青銅,沉甸甸地壓在兩人之間,卻又與之前的劍拔弩張截然不同。
徐福背靠著冰冷的船壁,身體深處涌動的疲憊感被新生的力量感取代,但精神的弦依舊緊繃。識海中,那枚由水波星辰與古老箓文交織而成的【方士箓·蓬萊引】印記正緩緩旋轉(zhuǎn),散發(fā)著溫潤而浩瀚的氣息,如同定海神針,穩(wěn)固著他方才因巨大沖擊而翻騰的心神。然而,這新得的力量并未帶來絲毫輕松,反而讓他對這青史劫境的詭譎與眼前男人的深不可測,有了更深的敬畏。
船腹入口處,那個高大的身影依舊佇立著。他赤裸的古銅色上身遍布血污與汗水干涸的痕跡,虬結(jié)的肌肉如同被烈火反復鍛打過的精銅,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皮膚下,那些暗青色的青銅紋路如同冰冷的刺青,深深嵌入右臂、頸項和前胸,在光幕的映照下泛著金屬的冷澤,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那場吞噬源質(zhì)帶來的痛苦對抗與異變。
他微微低著頭,散亂的黑發(fā)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頜和緊抿的厚唇。那雙透過發(fā)絲縫隙投射過來的目光,不再有狂暴混亂,也沒有審視警惕,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如同亙古荒原般的平靜,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方才蓬萊神山投影降臨、箓印覺醒時那源自靈魂深處的本能敬畏已然褪去,但徐福身上翻天覆地的變化和那股新生的法則氣息,顯然讓他無法再視若無睹。
徐福迎著那平靜而復雜的目光,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再次抱拳,聲音沉穩(wěn)有力,清晰地在這狹小的空間內(nèi)回蕩:“在下徐福!謝過壯士守護之情!此恩,徐福銘記于心!”他頓了頓,目光坦蕩而堅定,“前路兇險,劫境莫測。你我皆是陷落此地的孤舟。徐福不才,得蒙先祖垂憐,賜下方士箓印,略通幻化安魂之術。不知壯士……可愿與徐某同行?共渡這青史劫波,尋一條……生路?”
他的話語,是正式的邀請,也是結(jié)盟的誓言。以新生的箓印為憑,以守護童男女的信念為錨。
沉默的男人看著徐福伸出的、代表著邀請與結(jié)盟的抱拳手勢,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按在胸膛傷口上、還殘留著藥渣灼燒氣息與暗紅血痂的手掌。他那雙深沉的眸子里,復雜的情緒如同風暴般翻涌、碰撞——警惕、審視、一絲殘留的茫然,還有被蓬萊幻境和童靈哭泣所觸動、又被徐福此刻蛻變所引動的、極其微弱的波動。最終,所有的波瀾歸于一片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平靜。
他沒有言語,只是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對著徐福,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頷首為諾!
無聲的契約,在這死寂的青銅地獄深處,一艘殘破樓船的腹內(nèi),以最原始的方式締結(jié)。
徐福心中懸著的巨石終于落下大半,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是慶幸,是壓力,更是沉甸甸的責任。他放下抱拳的手,目光落在腳邊的青銅丹爐上。爐口的光霧在光幕的溫養(yǎng)下依舊黯淡,卻比之前穩(wěn)定了許多。阿青的光點如同沉睡的螢火,微弱而寧靜。
“當務之急,需盡快恢復孩子們靈體的力量。”徐福低聲說道,既是自語,也是告知這沉默的盟友,“此地……不宜久留。”他看向船腹入口外,遠處那片被歸墟霧靄緩緩吞噬的巨蟲殘骸和滿地的青銅碎片,“那巨蟲雖死,其血腥恐引來其他邪物。且……源質(zhì)。”
他提到“源質(zhì)”二字時,敏銳地察覺到船口的男人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繃緊了一瞬,那雙平靜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徐福心中了然。源質(zhì)對眼前這沉默的巨人而言,是力量,更是毒藥與痛苦的根源。他需要源質(zhì)維持力量、壓制某種更深層的異變(徐福猜測),但每一次吞噬都伴隨著失控的風險和青銅化的加劇。這幾乎是一個無解的死循環(huán)。
“方才……多謝壯士出手,助我穩(wěn)固幻境。”徐福謹慎地開口,試圖拉近這沉默同盟的距離,同時引出話題,“若非壯士吸納幻境碎片,平息反噬,后果不堪設想。”他指的是自己強行催動蓬萊引后,男人吸收幻象碎片平息自身躁動的事。
男人依舊沉默,只是目光再次掃過徐福的眉心——那里曾短暫浮現(xiàn)過箓印的光芒,又看向丹爐。他似乎在確認什么。
徐福深吸一口氣,決定嘗試溝通更深層的東西。他指了指男人右臂上那些清晰可見的青銅紋路,又指了指自己的額頭,沉聲道:“我觀壯士體內(nèi)異力……似與這青銅大地同源?吞噬源質(zhì),雖可暫獲力量,卻也如飲鴆止渴,反噬猛烈。徐某新得箓印,或有安魂定魄、疏導異力之能,或可……相助一二?”他話語間帶著試探和誠意。這并非虛言,蓬萊引箓印中蘊含的水元安魂之力,或許真能對那狂暴的反噬起到些許安撫作用。
然而,回應他的,是男人陡然轉(zhuǎn)冷的眼神!那深沉的平靜瞬間被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與抗拒所取代!他猛地握緊了右拳,皮膚下那些暗青色的青銅紋路如同受到刺激般微微閃爍了一下,發(fā)出極其低沉的“嗡”鳴!一股無形的、帶著強烈排斥意味的威壓瞬間彌漫開來!
徐福心中一凜!糟了!觸碰到禁忌了!這男人對自己的異變和記憶枷鎖有著近乎偏執(zhí)的守護!任何試圖探究或干預的舉動,都可能被視為侵犯!
他立刻后退半步,雙手攤開,示意自己并無惡意,同時快速解釋道:“壯士勿怪!徐某絕無窺探之意!只是想……”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他后退、精神高度緊張防備的瞬間,一個極其大膽、近乎本能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既然箓印已得,能否嘗試溝通丹爐內(nèi)童男女的靈體,呼喚他們的真名,喚醒他們更多的力量?這或許比依靠源質(zhì)更穩(wěn)妥!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過往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現(xiàn)——咸陽宮外,被繩索捆綁、塞入幽暗船艙的童男女們那驚恐絕望的眼神;東海風暴中,他們凄厲的哭嚎;墜入劫境后,阿青那微弱卻堅韌的守護意念……
名字!知道他們的名字!喚醒他們!
強烈的執(zhí)念瞬間壓倒了對眼前男人的警惕!徐福幾乎是下意識地、將全部的心神沉入識海深處那枚新生的方士箓印!他調(diào)動著箓印中那股溫潤浩瀚的安魂之力,意念如同無形的絲線,溫柔而堅定地探向懷中丹爐內(nèi)那三百點沉睡的淡藍光霧!
“阿青……”他在意念中呼喚,帶著最深切的期盼與安撫,“醒來……告訴徐叔……你的名字……你們的名字……”
箓印的力量如同溫暖的潮汐,輕柔地包裹住那點代表阿青的微弱光點。光點似乎受到了觸動,極其輕微地、如同心跳般搏動了一下!一股微弱卻清晰的孺慕與依賴的情緒波動,如同清泉般順著徐福的意念之線反饋回來!
有效!
徐福心中狂喜!精神更加集中,箓印的光芒在識海中微微亮起,安魂之力源源不斷地涌出!
“好孩子……別怕……告訴徐叔……你是誰?”他的意念更加溫柔,帶著撫慰。
阿青的光點再次搏動,光芒似乎明亮了一絲!一個極其模糊、如同夢幻泡影般的音節(jié),要沖破無形的束縛,在徐福的意念中艱難地凝聚——
“阿……”
就在這名字即將浮現(xiàn)的剎那!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靈魂深處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在徐福的識海深處猛然爆發(fā)!
這劇痛來得如此猛烈、如此突兀!遠比他強行催動蓬萊引時的透支反噬強烈百倍!徐福感覺自己的頭顱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又像是被投入了沸騰的熔巖!眼前瞬間一片漆黑!耳中充斥著尖銳到撕裂靈魂的嗡鳴!
“噗——!”他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瞬間癱軟下去,重重砸在冰冷的青銅地面上!懷中的丹爐也脫手滾落,爐口的光霧因這突如其來的劇變而劇烈搖曳、明滅不定!
“呃……啊——!”徐福抱著頭顱,發(fā)出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身體蜷縮成一團,如同被投入油鍋的活蝦般劇烈地抽搐、翻滾!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某種冰冷、沉重、散發(fā)著濃郁血腥與鐵銹氣息的恐怖力量瘋狂地撕扯、碾壓!
識海中,那枚原本溫潤流轉(zhuǎn)的蓬萊引箓印,此刻光芒亂顫,表面竟浮現(xiàn)出無數(shù)道細密的、如同蛛網(wǎng)般的漆黑裂痕!裂痕深處,隱約可見無數(shù)粗大、冰冷、閃爍著幽暗金屬光澤的——青銅鎖鏈的虛影!這些鎖鏈如同從九幽地獄深處探出的毒蛇,死死纏繞著箓印,瘋狂地收緊、絞殺!每一次絞殺,都帶來靈魂被寸寸撕裂的恐怖劇痛!
記憶枷鎖!
這絕非簡單的遺忘!這是惡毒的封印!是施加在靈魂之上的、冰冷殘酷的刑具!任何試圖喚醒真名的舉動,都是在觸碰這禁忌的封印,引動這枷鎖最殘酷的反噬!
“嗬……嗬……”徐福的喉嚨里發(fā)出破風箱般的聲音,每一次抽搐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帶來新的劇痛。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的意識在劇痛的狂潮中載沉載浮,瀕臨崩潰的邊緣。他甚至能“看”到識海中,那些冰冷的青銅鎖鏈正順著箓印的裂痕,如同毒藤般向著他的精神核心蔓延!要將他的意識也徹底鎖死、碾碎!
船腹入口處,那沉默的男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他高大的身軀猛地繃直,那雙深沉的眸子里瞬間充滿了驚愕與難以置信!方才徐福身上那股新生的、令人敬畏的法則氣息,此刻竟被一股冰冷、殘酷、充滿了腐朽與禁錮意味的恐怖力量瘋狂侵蝕、絞殺!
他看到了徐福識海虛空中那若隱若現(xiàn)的、纏繞著箓印的青銅鎖鏈!那鎖鏈的形態(tài),那散發(fā)出的冰冷血腥與禁錮氣息……竟讓他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如同被毒蛇舔舐般的戰(zhàn)栗和……刻骨銘心的熟悉感!
“鎖……鏈……”一個極其沙啞、破碎、從千年塵封的棺槨中擠出的音節(jié),艱難地、不受控制地從他緊咬的牙關中迸出!他那雙深沉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亂、充滿了滔天恨意與毀滅欲望的精神風暴,毫無征兆地從這個剛剛平靜下來的男人身上再次爆發(fā)出來!
“吼——!!!”
一聲如同遠古兇獸掙脫束縛般的、充滿了無盡痛苦與狂怒的咆哮,猛地從男人喉嚨深處炸響!聲浪如同實質(zhì)的沖擊波,狠狠撞在船腹的淡藍光幕上!光幕劇烈地扭曲、波動,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表面瞬間布滿了蛛網(wǎng)般的裂痕!
男人高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皮膚下那些暗青色的青銅紋路如同被點燃的炸藥引信,瞬間爆發(fā)出刺目欲盲的熾烈光芒!光芒之中,那些紋路瘋狂地扭曲、蔓延、凸起!右臂和前胸的皮膚表面,甚至浮現(xiàn)出密密麻麻、如同細小龍鱗般的冰冷金屬凸起!一股遠比之前吞噬源質(zhì)時更加混亂、更加暴戾、充滿了毀滅一切氣息的力量,如同失控的洪流,在他體內(nèi)瘋狂奔涌!
他猛地抬起了頭!亂發(fā)被狂暴的氣息沖開,露出了他那張因痛苦與狂怒而徹底扭曲的臉!雙目赤紅如血,布滿蛛網(wǎng)般的血絲,眼神中再無半分理智,只剩下純粹的、要將眼前一切連同自身都徹底撕碎的毀滅欲望!他死死盯住了地上蜷縮抽搐、瀕臨崩潰的徐福,又透過徐福,看到了那纏繞其靈魂的、讓他恨入骨髓的青銅鎖鏈虛影!
“碎!!!”
一聲充滿了無盡恨意與暴戾的咆哮!男人那只已經(jīng)半覆蓋上冰冷青銅鱗片的恐怖右拳,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和萬鈞之力,無視了空間的阻隔,無視了那搖搖欲墜的淡藍光幕,如同出膛的隕星,朝著地上痛苦翻滾的徐福——更準確地說,是朝著徐福識海中那若隱若現(xiàn)的青銅鎖鏈虛影——狠狠轟去!
拳風未至,那股純粹由毀滅意念凝聚的沖擊波已經(jīng)狠狠撞在徐福身上!
“噗——!”徐福再次狂噴鮮血!本就瀕臨崩潰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瞬間被這毀滅性的意念沖擊狠狠掐滅!眼前徹底陷入無邊的黑暗!最后殘留的感知,只有那撲面而來的、足以碾碎靈魂的恐怖拳風,以及懷中丹爐里,阿青那點微弱光點在毀滅風暴中發(fā)出的、最后一聲絕望而凄厲的意念尖鳴!
死亡,從未如此之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