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尸壑蠕蟲宴
- 九鼎:青史劫
- 云風葉
- 5395字
- 2025-08-12 17:36:21
時間在青銅巨蟲冰冷的注視下凝固了。徐福能清晰聽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轟鳴,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擊著肋骨,震得懷中的青銅丹爐微微發顫。爐口溢出的童男女靈體光暈——那三百點微弱的、象征著最后責任與愧疚的淡藍螢火——此刻也因他劇烈的心悸而明滅不定,如同狂風中的燭焰,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那巨蟲沒有眼睛。覆蓋著厚重青銅鱗片的頭部,只有那個深不見底的、還在緩緩收縮蠕動的巨大口器,內壁旋轉的利齒上,還殘留著登山客衣物纖維的碎屑和一絲尚未完全消失的血腥氣。它龐大的身軀微微調整著方向,覆蓋著金屬鱗片的環節狀軀體摩擦著冰冷堅硬的青銅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聲,如同生銹的巨輪在碾壓骸骨。一股混合著濃烈血腥、陳腐銅銹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如同千年墓穴深處散發出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讓徐福的胃部一陣翻攪,幾欲作嘔。
它動了!
不是猛烈的撲擊,而是一種令人更加窒息的、緩慢而充滿壓迫感的滑行。巨大的軀體如同流淌的暗銅色泥漿,悄無聲息卻又勢不可擋地碾過地面。它所過之處,那些散落的、形態扭曲的青銅骸骨被輕易壓碎、推開,發出令人心悸的碎裂聲。一股更濃、更粘稠的灰白色霧氣——歸墟霧靄——如同活物般從它身下不斷滲出、彌漫,無聲地吞噬著它所觸及的一切。骸骨在霧中迅速灰敗、模糊、消散,留下一片片令人絕望的空洞。
逃!必須立刻逃!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所有的驚駭與僵直。徐福猛地咬破舌尖,劇烈的刺痛和濃郁的血腥味強行刺激了他近乎麻痹的神經。他不再猶豫,用盡全身力氣,抱著沉重的青銅丹爐,朝著與巨蟲滑行方向垂直的、一片由更多巨大青銅斷碑和猙獰骸骨堆疊而成的掩體亡命奔去!
“快!跟上我!”他嘶啞地對著懷中丹爐低吼,仿佛那些微弱的光暈真能聽懂。丹爐在他奔跑中劇烈搖晃,更多的淡藍光霧從爐口縫隙溢出,如同被驚散的流螢,在他身后拖曳出一道微弱的光痕。
這光痕,在昏暗死寂的環境中,如同一盞引路的孤燈。
“嘶——!”
身后傳來巨蟲沉悶的咆哮,如同悶雷在厚重的青銅管道中滾動。顯然,它注意到了那移動的光點,也注意到了徐福這個更大的“獵物”。滑行的速度陡然加快!那“嘎吱嘎吱”的鱗片摩擦聲變得密集而急促,如同催命的鼓點狠狠敲在徐福的背心。
徐福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帶著濃烈腥臭的惡風從背后襲來。他甚至不敢回頭,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般劇烈抽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冰冷的空氣刮擦著喉嚨。腳下堅硬光滑的青銅地面讓他每一步都打滑,懷中的丹爐更是沉重的負擔。
距離那片骸骨斷碑組成的掩體還有二十步……十五步……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空氣!
徐福眼角余光瞥見一道暗綠色的、粘稠的液體,如同離弦之箭般從巨蟲口器邊緣的一個細小孔洞中激射而出!那液體在空中劃過一道惡毒的弧線,目標直指他懷中的青銅丹爐!空氣中瞬間彌漫開一股刺鼻的、如同強酸混合著腐爛尸體的惡臭。
腐毒青銅液!
徐福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這毒液連那些堅硬的青銅骸骨都能腐蝕冒煙,若是沾上丹爐,里面的童男女靈體恐怕瞬間就會灰飛煙滅!
千鈞一發之際,求生的本能和守護的執念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徐福完全憑借直覺,身體猛地向左側全力撲倒!沉重的丹爐脫手飛出,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爐蓋被震開更大的縫隙,淡藍光霧如噴泉般洶涌溢出,又迅速在空氣中黯淡、搖曳。
“嗤啦——!”
那暗綠色的毒液幾乎是擦著徐福的肩頭飛過,狠狠澆在他原先位置后方的青銅地面上。令人頭皮發麻的腐蝕聲瞬間響起!堅硬冰冷的青銅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冒起濃密的、帶著強烈酸臭味的灰綠色煙霧,堅硬的金屬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凹陷、滋滋作響,轉眼間就被蝕刻出一個臉盆大小、深達數寸的恐怖坑洞!坑洞邊緣殘留的液體還在不斷冒著氣泡,貪婪地向下侵蝕。
徐福在地上狼狽地翻滾了幾圈,冰冷的青銅地面撞擊著身體各處,帶來陣陣劇痛。他顧不上這些,眼睛死死盯著不遠處翻滾的丹爐,心提到了嗓子眼。萬幸,丹爐本身似乎對那毒液有極強的抗性,除了沾染了一些灰塵,并未被腐蝕。
然而,這一耽擱,致命的危機已然降臨!
巨蟲龐大的陰影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如同崩塌的山巒,瞬間籠罩了徐福!那深淵般的口器再次張開,旋轉的青銅利齒近在咫尺,腥臭的惡風幾乎將他掀翻。口器深處,是一片蠕動的、令人作嘔的黑暗,直通九幽地獄。登山客最后絕望的慘叫還在耳邊回蕩。
完了!
徐福的腦中一片空白,死亡的寒意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他甚至能看清口器內壁上沾染的、屬于登山客的碎屑。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猛地劈入徐福混亂的意識!
藥渣!丹爐里還有煉丹殘留的藥渣!那些東西……遇火則燃!
這是他身為方士,刻入骨髓的本能知識!
幾乎是本能反應,在身體被那巨大吸力攫住、雙腳離地騰空的瞬間,徐福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左手猛地探入懷中——那里有一小包油紙包裹的、他習慣性隨身攜帶的備用引火之物(硝石、硫磺混合物)!同時,右手不顧一切地伸向滾落在一旁、爐蓋半開的青銅丹爐!
“給我燃——!”
他嘶吼著,帶著絕望的瘋狂,將左手的引火之物狠狠砸向丹爐爐口噴涌而出的淡藍光霧之中,同時右手猛地抓住爐身邊緣!
“噗!”
引火之物準確地砸入光霧最濃郁的區域。預想中的猛烈燃燒并未發生。那些童男女的靈體光霧似乎帶著某種奇異的陰冷屬性,瞬間將引火物包裹、壓制,只發出輕微的“噗”聲,冒出幾縷嗆人的白煙。
失敗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徐福徹底淹沒。巨蟲口器內旋轉的利齒已經近在眼前,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冰冷的金屬鋒芒切割空氣的銳利感。身體被強大的吸力拉扯著,無可挽回地投向那深淵巨口。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的利齒,身體完全被口器內涌動的黑暗吞噬前的一剎那——
奇跡發生了!
也許是引火物中蘊含的陽剛燥烈之氣,也許是徐福瀕死時爆發的強烈求生意志與守護童男女的執念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也許是那丹爐本身銘刻的古老云紋在絕境中被激發……爐口處,那被引火物砸中、又被淡藍光霧包裹的區域,猛地亮起一點微弱的、卻異常純粹的金紅色火星!
這點火星如同投入滾油,瞬間點燃了丹爐內壁上那些黑乎乎、粘稠的、積累了不知多少爐丹藥的焦糊藥渣!
“轟!”
一聲沉悶的爆燃聲在巨蟲的口腔深處炸響!
沒有沖天的烈焰,只有一股極其濃烈、極其刺鼻、帶著奇異辛辣與苦澀藥味的濃煙,如同火山爆發般從丹爐爐口和巨蟲的口器中狂噴而出!這股濃煙呈現出詭異的灰黑色,其中夾雜著點點尚未完全燃盡的藥渣火星,瞬間充斥了巨蟲的口腔和咽喉!
“嘶嗷——!!!”
一聲前所未有的、凄厲到扭曲的恐怖嘶鳴猛地從巨蟲體內爆發出來!那聲音不再是沉悶的滾動,而是充滿了痛苦、驚愕和無法理解的狂怒!龐大的身軀如同被巨錘狠狠擊中,猛地劇烈痙攣、抽搐!原本勢不可擋的滑行驟然停止,覆蓋著青銅鱗片的軀體瘋狂地扭動、拍打地面,發出震耳欲聾的“砰砰”巨響!地面都在隨之震顫!
那張開的、準備吞噬徐福的深淵巨口,此刻成了濃煙噴涌的火山口!灰黑色的辛辣濃煙滾滾而出,伴隨著巨蟲痛苦的翻滾和嘶鳴。
徐福感覺自己被一股強大的氣流狠狠地從巨蟲口器邊緣噴了出去!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般飛起,重重砸在幾丈外一堆相對柔軟的、由破碎青銅甲片和腐朽布帛堆積的“垃圾堆”上,雖然劇痛無比,卻奇跡般地避開了堅硬的地面。
他顧不上渾身的疼痛,掙扎著抬起頭,正好看到那恐怖的景象。
青銅巨蟲龐大的身軀在原地瘋狂地翻滾、扭曲、拍打,如同一條被投入滾油的巨大蚯蚓。它那覆蓋著青銅鱗片的堅硬皮膚在劇烈的動作中與地面和周圍的巨大青銅斷碑猛烈摩擦、撞擊,火星四濺!口中噴出的灰黑色濃煙越來越濃,帶著令人窒息的藥味和一種血肉被燒焦的焦糊臭氣。它似乎想將口中那灼燒它脆弱內部的“毒物”吐出來,但濃煙和藥渣燃燒的余燼顯然牢牢附著在了它柔軟的口腔和食道內壁上。
“咳咳……咳咳咳……”徐福也被那彌漫開來的濃煙嗆得涕淚橫流,劇烈咳嗽。但他心中卻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難以置信。
活下來了!他竟然活下來了!
他掙扎著坐起身,目光急切地掃向不遠處。青銅丹爐安靜地躺在那里,爐蓋被震得大開,爐口處還殘留著幾縷微弱的青煙。而那些淡藍色的童男女靈體光霧,雖然比之前更加黯淡,如同風中殘燭,卻并未消散!它們如同受驚的魚群,在丹爐周圍不安地盤旋、聚集。其中一個相對明亮些的光點——正是之前被徐福喚作阿青的那個靈體——似乎感應到徐福的目光,微微向他靠近了一點,光暈輕柔地拂過他被青銅地面擦傷的手臂,帶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清泉般的涼意,瞬間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徐福心中一暖,眼眶竟有些酸澀。他掙扎著想爬過去,將丹爐和靈體護住。
就在這時,巨蟲的掙扎似乎達到了一個頂峰!它猛地將巨大的頭顱高高昂起,布滿青銅鱗片的頸項繃緊如弓弦,然后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狠狠砸向地面!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個青銅大地都隨之跳動了一下!徐福感覺一股強烈的震波從腳下傳來,將他再次掀翻在地。巨蟲頭顱砸落的地方,堅硬的青銅地面被砸出一個巨大的凹坑,蛛網般的裂痕向著四周瘋狂蔓延!
煙塵彌漫,碎石飛濺。
當塵埃稍稍落定,徐福驚恐地看到,那巨蟲的頭顱深深陷在坑中,龐大的身軀還在無意識地抽搐,但動作明顯變得緩慢而無力。它那令人聞風喪膽的口器無力地張開著,濃煙依舊從中絲絲縷縷地冒出,邊緣的青銅利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它受傷了!而且傷得不輕!
然而,徐福心中的喜悅只持續了一瞬。因為他清晰地看到,巨蟲那覆蓋著青銅鱗片的身體雖然遭受重創,但那些鱗片本身似乎并未受到實質性的破壞。一股更加狂暴、更加怨毒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毒蛇,從那抽搐的龐大軀體中彌漫開來,死死鎖定了徐福的方向。
它沒死!只是被激怒了!
徐福的心再次沉入谷底。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但剛才的撞擊和消耗讓他渾身如同散了架,一時竟使不上力氣。懷中的引火之物已經用盡,丹爐藥渣也燒光了,他還有什么辦法能對付這個恐怖的怪物?
巨蟲抽搐的身體開始積蓄力量,發出低沉的、如同悶雷滾動般的“咕嚕”聲,那深陷在坑中的頭顱,似乎正一點點地重新抬起。覆蓋著青銅鱗片的軀體緩緩弓起,如同即將發動致命一擊的毒蛇。那巨大的口器再次對準了徐福,雖然不再噴吐毒液,但那純粹的、帶著無盡怨念的吞噬欲望,比任何攻擊都更加令人膽寒。
徐福背靠著冰冷刺骨的青銅斷碑,懷中只有那沉重卻暫時失去作用的丹爐,以及周圍微弱閃爍、如同風中殘燭的童男女靈體。他退無可退。
巨蟲蓄力完成,龐大的身軀猛地一縮,下一刻就要如同離弦之箭般彈出!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吼——!”
一聲低沉、雄渾、如同遠古巨獸蘇醒般的咆哮,猛地從徐福側后方那片更高、更密集的青銅骸骨堆深處炸響!
這咆哮聲蘊含著無與倫比的原始力量和一股沖天的暴戾之氣,瞬間壓過了巨蟲的低沉咕嚕聲,甚至讓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銅銹味都為之一滯!聲浪如同實質的沖擊波,狠狠撞在徐福的后背上,讓他氣血翻騰,耳膜嗡嗡作響。
正準備撲出的青銅巨蟲,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它那沒有眼睛的頭顱,竟然硬生生地止住了撲擊的勢頭,緩緩轉向了咆哮傳來的方向。覆蓋著青銅鱗片的軀體微微伏低,口器中發出一種帶著警惕和不安的“嘶嘶”聲,仿佛遇到了某種令它本能忌憚的存在。
徐福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艱難地扭過頭,循著聲音望去。
只見那片由無數巨大、扭曲的青銅骸骨堆疊而成的“小山”頂部,一個身影緩緩站起。
那是一個極其高大魁梧的身影,比徐福見過的任何力士都要雄壯。他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如同被烈火反復鍛打過的精銅,虬結的肌肉塊塊隆起,如同盤踞在巖石上的巨蟒,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下身只圍著一條早已破爛不堪、勉強遮體的暗色獸皮,上面沾滿了凝固的暗紅色血污和青銅銹跡。亂糟糟的、如同獅鬃般的黑發披散在寬闊的肩膀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棱角分明的下頜和緊抿的、帶著一股子桀驁不馴的厚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雙眼睛。透過散亂發絲的縫隙,徐福看到了那雙眼——里面沒有恐懼,沒有迷茫,只有一片如同被囚禁在無邊荒漠中的困獸般的狂暴、空茫,以及一種沉淀了千年的、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無法言說的巨大悲傷。那悲傷如此沉重,幾乎要壓垮那雙眼睛的主人,卻又被他用純粹的、野獸般的暴戾死死壓制著。
他就那樣站在那里,如同從亙古蠻荒中走出的戰神雕像,又像一頭被徹底激怒、隨時準備撕碎一切的洪荒巨獸。冰冷的目光穿透彌漫的煙塵和稀薄的歸墟霧靄,牢牢鎖定在下方那頭蓄勢待發的青銅巨蟲身上。
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如同無形的風暴,瞬間席卷了整個尸骸遍地的青銅峽谷。
青銅巨蟲似乎被這目光激怒了,又或者被那純粹的力量氣息所挑釁。它放棄了徐福這個相對弱小的目標,龐大的身軀猛地繃緊,覆蓋著青銅鱗片的環節狀軀體發出一連串密集的“嘎吱”聲,口器對準了骸骨山上的身影,發出一聲充滿警告意味的、更加高亢的嘶鳴!
骸骨山上的男人,面對這恐怖的巨獸,沒有絲毫退縮。他緩緩抬起了緊握的右拳。那拳頭大如海碗,骨節粗大,指節上布滿了厚厚的老繭和細密的傷痕,蘊含著能擊碎山岳的力量。古銅色的皮膚下,青筋如同蘇醒的虬龍般賁張、游走。
他微微弓身,如同即將撲食的猛虎。
下一秒,沒有任何預兆,那高大的身影猛地從骸骨山頂一躍而下!沉重的身軀帶著萬鈞之勢砸落,腳下的青銅骸骨瞬間爆裂、粉碎!煙塵彌漫中,他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帶著一往無前的狂暴氣勢,徑直沖向那頭龐大的青銅巨蟲!沉重的腳步聲踏在青銅大地上,發出如同戰鼓擂動般的“咚!咚!”巨響,每一步都讓地面為之震顫!
沒有言語,沒有試探。
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