銹屑的余燼尚未落定,歸墟的霧靄已如貪婪的巨口,無聲地吞噬著焚書窟崩塌后的最后一點微光。冰冷、粘稠的死寂包裹著項羽、徐福,以及那尊爐心光霧微弱搖曳的青銅丹爐。尸蠹“蠹”蜷在徐福染血的衣襟上,額心金藍烙印不安地閃爍。
“走!”項羽熔金赤紅的眼眸掃過這片正在被霧靄同化的廢墟,低沉的聲音如同悶雷滾動。他覆蓋厚重鱗片的巨手一把提起氣息奄奄的徐福,另一手緊握蟲骨巨矛,如同破浪的巨艦,朝著記憶中洞窟入口的方向——那唯一未被徹底掩埋、勉強可供通行的巨大裂縫,大步?jīng)_去。
徐福的意識在劇痛與昏沉的邊緣掙扎。右臂的腫脹感稍退,但暗青與赤紅交織的青銅紋路如同燒紅的鐵條烙印在皮肉之下,每一次心跳都帶來鉆心的灼痛與怨念的低語。識海中的箓印黯淡無光,裂痕遍布,唯有“蠹”反哺的微弱源質(zhì)如同細流,艱難維系著一點清明。他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透過項羽臂膀的縫隙,看到那片幽藍龐大的阿房宮地基投影,在濃霧深處如同蟄伏巨獸的冰冷眼眸,無聲地凝視著他們。
突然!
“蠹”猛地昂起菊花狀口器,發(fā)出尖銳而短促的嘶鳴!額心金藍烙印爆發(fā)出刺目的警兆光芒!
與此同時,項羽的腳步猛地一頓!覆蓋鱗片的身軀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氣墻!他熔金赤紅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向前方裂縫之外!
不是黑暗,也不是歸墟的灰白霧靄。
而是一場……文字的浩劫!
裂縫之外,整個空間仿佛被投入了沸騰的墨池!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無數(shù)破碎意念與狂暴能量的風暴,正以毀天滅地之勢席卷而過!
那是源質(zhì)風暴!由書同文臺抽取、震蕩歷史文脈所引發(fā)的恐怖潮汐!
風暴之中,沒有風沙,只有翻滾咆哮的——文字洪流!
無數(shù)斷裂的篆字、扭曲的蟲書、模糊的甲骨文、乃至無法辨識的詭異符號,如同被無形巨手撕碎的典籍殘頁,在狂暴的能量中瘋狂旋轉(zhuǎn)、碰撞、湮滅!這些文字碎片并非死物,每一筆、每一劃都閃爍著或幽綠、或暗紅、或慘白的光芒,那是被強行剝離、碾碎的百家思想殘魂,在風暴中發(fā)出無聲的凄厲哀嚎!它們相互撕扯,爆發(fā)出刺目的能量火花,形成一道道足以撕裂魂體的精神亂流!
風暴邊緣,幾塊巨大的、銘刻著法家律令的青銅斷碑,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塊,瞬間被文字洪流淹沒、侵蝕,表面堅固的青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斑駁、朽壞,最終化作漫天飛舞的青銅色塵埃,被卷入風暴核心!
“退!”項羽一聲暴吼,熔金赤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他雖無懼物理沖擊,但這純粹由破碎文魂與混亂意念構(gòu)成的風暴,對他體內(nèi)尚未完全馴服的狂暴源質(zhì)和識海中的恨意,有著致命的牽引與撕裂作用!覆蓋脖頸的青銅紋路瞬間變得灼熱滾燙,隱隱有失控的跡象!
他巨大的身軀猛地后撤,硬生生撞回裂縫之內(nèi)!幾乎就在同時,一股凝練如實質(zhì)的文字亂流如同咆哮的怒龍,狠狠撞在裂縫邊緣!
“轟——!”
無形的精神沖擊波炸開!裂縫兩側(cè)本就搖搖欲墜的青銅斷壁發(fā)出刺耳的呻吟,大塊大塊的青銅與凝固書卷如同暴雨般砸落!煙塵混合著狂暴的文魂意念碎片,瞬間充斥了狹窄的裂縫空間!
“呃!”徐福悶哼一聲,識海如同被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攢刺!箓印裂痕猛地一跳,幾乎徹底崩碎!懷中丹爐內(nèi)的阿青光霧劇烈波動,傳遞出驚恐的情緒。“蠹”更是蜷縮成一團,瑟瑟發(fā)抖。
項羽覆蓋鱗片的背脊硬扛著砸落的巨石,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他熔金的瞳孔急速掃視著這片即將被掩埋的裂縫,尋找著任何可能的生路!
“右邊!”徐福強忍劇痛,嘶聲喊道。蓬萊引的靈覺在風暴的狂亂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迥異于風暴的波動——一絲更加古老、更加深沉、帶著焚燒與禁錮氣息的怨念空洞!
項羽沒有絲毫猶豫!覆蓋鱗片的巨足狠狠一踏,將擋路的巨石踩得粉碎,龐大的身軀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徐福指引的方向——裂縫深處一塊被巨大青銅書卷斜倚遮擋的幽暗角落,猛沖過去!
“砰!”
蟲骨巨矛狠狠捅在青銅書卷邊緣,將其撬開一道縫隙!一股混合著紙張焦糊、陳年墨臭與濃烈怨念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
縫隙之后,并非堅實的巖壁,而是一片扭曲、昏暗的空間。
項羽抓著徐福和丹爐,毫不猶豫地撞入其中!
身后的裂縫在源質(zhì)風暴的余波和崩塌的巨石中,徹底被掩埋。最后一絲光線消失。
黑暗,伴隨著那股令人窒息的腐朽怨念,瞬間將三人吞沒。
腳下傳來“咔嚓”、“咔嚓”的脆響。徐福掙扎著站穩(wěn),蓬萊引的靈覺艱難地在黑暗中鋪開。
觸目所及,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燼之海。
地面并非泥土或巖石,而是厚厚堆積的、不知沉積了多少歲月的——黑焦竹簡殘片!這些殘片大小不一,邊緣蜷曲焦黑,如同被投入烈火卻未能燃盡的蝴蝶殘骸,鋪滿了整個視野。無數(shù)斷裂的簡牘、破碎的木牘、甚至燒融后又凝固的青銅書頁碎片,在灰燼中半掩半露,散發(fā)著絕望的死寂。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焦糊味和墨汁腐敗后的腥臭。更詭異的是,無數(shù)細微的、閃爍著幽綠、暗紅或慘白光芒的——篆字灰燼,如同擁有生命的塵埃,在黑暗中無聲地漂浮、沉浮。每一粒灰燼,都像是一個被禁錮的、痛苦掙扎的微小靈魂,散發(fā)著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怨念波動。
這里,是歷史的焚尸爐,是思想的墳場。焚書坑儒的滔天罪業(yè),其怨念在此凝聚成了實質(zhì)的投影空間!
“沙沙沙……沙沙沙……”
一陣細碎、密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從前方的灰燼深處傳來。
徐福瞳孔驟縮!蓬萊引的靈覺瞬間捕捉到了危險的源頭!
只見幾片堆積如小丘的黑焦竹簡殘片猛地“活”了過來!它們?nèi)缤粺o形的線牽引,急速地卷曲、收攏、變形!眨眼間,便化作了數(shù)個扭曲的、懸浮在半空的怪物!
那怪物形似巨大的卷軸,卻由無數(shù)焦黑斷裂的竹簡強行拼湊而成,邊緣布滿參差不齊、如同獠牙般的尖銳竹刺!卷軸的中心,并非軸心,而是一團不斷蠕動、閃爍著怨毒光芒的幽綠磷火核心!磷火周圍,粘稠如墨汁的黑色液體正緩緩滲出、匯聚!
竹簡妖!被焚典籍的殘骸與坑殺儒生的滔天怨念融合所化的妖物!
“嘶——!”
為首的竹簡妖發(fā)出一聲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尖嘯!卷軸猛地展開小半,那團幽綠磷火核心劇烈跳動!粘稠的墨汁如同高壓水箭,帶著刺鼻的腥臭和強烈的腐蝕意念,朝著剛剛闖入的三人——狠狠噴射而來!
墨汁未至,那股混合著禁錮思想、焚燒智慧、碾碎靈魂的怨毒意念已如重錘般砸來!徐福識海劇震,箓印光芒幾近熄滅!項羽脖頸上的青銅紋路赤芒暴漲,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咆哮,手中蟲骨巨矛嗡鳴,就要發(fā)動毀滅性的反擊!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救……救命!壯士救我!!”
一個驚恐絕望、帶著濃濃文士腔調(diào)的呼救聲,突然從側(cè)前方一堆更高的焦簡山丘后傳來!
徐福和項羽猛地轉(zhuǎn)頭!
只見一個身影正踉蹌著從山丘后滾出,狼狽不堪地躲避著另外幾只竹簡妖噴射的墨汁!那人身著破爛不堪、沾滿黑灰的儒生袍,發(fā)髻散亂,臉上滿是煙灰和驚恐。他手中緊緊抓著一把斷裂的、似乎由某種獸骨打磨而成的——算籌,正徒勞地揮舞著,試圖格擋飛濺的腐蝕墨汁。幾滴墨汁濺落在他破舊的袍袖上,瞬間蝕出幾個焦黑的破洞,散發(fā)出刺鼻的青煙。
“救我!這些妖物……這些妖物要吃人!!”那落魄文士看到項羽和徐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朝著他們沖來,臉上寫滿了劫后余生的恐懼與哀求。他手中的算籌在揮舞間,似乎無意識地劃過某種玄奧的軌跡,帶起極其微弱、難以察覺的空間漣漪。
徐福的視線掃過那落魄文士驚恐的臉,掠過他手中那看似普通卻隱隱有異的斷裂算籌,最后落在他被墨汁腐蝕的衣袖上。蓬萊引的靈覺捕捉到一絲極其隱晦、與這儒坑怨念格格不入的冰冷秩序氣息,但瞬間就被更洶涌的竹簡妖攻擊和自身瀕臨崩潰的狀態(tài)所淹沒。
“項王!”徐福嘶聲提醒,墨汁洪流已近在咫尺!
項羽熔金赤紅的眼眸掃過那呼救的文士,又看向噴吐墨汁的竹簡妖,喉嚨里滾動著暴戾的低吼。覆蓋鱗片的巨手猛地將徐福和丹爐推向身后一塊相對完整的巨大青銅書頁殘骸之下,同時,那根沉重的蟲骨巨矛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噴射而來的墨汁洪流——悍然迎上!
“轟!”
墨汁與骨矛狠狠相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令人心悸的腐蝕與湮滅!粘稠的墨汁如同活物般纏繞上骨矛,發(fā)出“嗤嗤”的聲響,堅硬的蟲骨表面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焦黑、朽壞!無數(shù)怨毒的意念碎片順著矛桿,狠狠沖擊項羽的識海!
與此同時,那落魄文士——王莽偽裝的“莽生”,也終于連滾帶爬地沖到了徐福藏身的青銅殘骸附近,癱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驚恐地望著那手持巨矛、硬撼墨汁的青銅魔神,眼中深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如同毒蛇般的算計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