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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蜃樓幻霧

那一步,踏在堅硬的青銅地面上,聲音并不響亮,卻如同重錘敲在徐福緊繃的心弦上。他抱著丹爐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后背緊緊抵住冰冷的船壁,要將自己嵌入其中。目光死死鎖定在船腹入口處那個高大而沉默的身影上。

魁梧的男人站在入口外,距離徐福撒下藥渣粉末的地方僅有一步之遙。他低垂著頭,散亂的黑發遮住了面容,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頜和緊抿的厚唇。赤裸的上身布滿汗水和血污混合的污跡,古銅色的皮膚下,那些暗青色的青銅紋路如同蟄伏的毒蛇,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右臂和前胸的位置尤為清晰深刻。

他似乎在……嗅探?

鼻翼極其輕微地翕動著,如同在風中辨別氣息的猛獸。他那雙空洞疲憊、卻又深藏著原始敏銳的眼睛,透過發絲的縫隙,落在地面上那一小撮散發著奇異辛辣苦澀氣味的藥渣粉末上。

時間仿佛凝固。船腹內,淡藍光幕無聲流淌;船外,歸墟霧靄在遠處緩緩蠕動。只有男人粗重而緩慢的呼吸聲,以及徐福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一步之遙,卻如同隔著無形的深淵。

徐福的喉嚨干澀發緊,連吞咽的動作都變得異常艱難。他不敢出聲,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動作,生怕驚擾了這頭暫時收斂了爪牙、卻依舊充滿未知危險的巨獸。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額角滑落的冷汗,滴落在懷中的丹爐爐壁上,發出微不可聞的“嗒”聲。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那男人動了。

不是繼續靠近,而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了腰。動作依舊帶著一種沉重的僵硬感,每一個關節都在承受著巨大的負擔。古銅色的、布滿傷痕和老繭的大手伸出,如同挖掘珍寶般,小心翼翼地拂開地面上散落的細小青銅碎屑和灰塵。

他的目標,并非徐福撒下的藥渣粉末,而是藥渣旁邊——一塊被青銅碎屑半掩埋的、僅有黃豆大小、顏色更加深邃、內部流轉著微弱暗金色光芒的青史源質晶體!這塊晶體之前被藥渣的氣味所掩蓋,此刻才顯露出來。

徐福的心猛地一沉。失敗了?他撒下的藥渣,并未吸引男人的注意,反而幫他找到了另一塊源質?

只見男人用拇指和食指極其小心地捏起那塊小小的暗紅晶體,如同對待稀世珍寶。他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掌心的源質上,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專注。

然后,如同之前一樣,他張開嘴,將那枚小小的晶體送入口中。

暗紅的晶體瞬間融化,化作一縷稀薄的暗紅氣流消失。下一刻,男人身體猛地繃緊!皮膚下暗青色的青銅紋路再次如同被點燃的導火索,驟然亮起刺目的冷光!狂暴混亂的氣息如同掙脫束縛的兇獸,再次從他身上爆發出來,甚至比上一次更加洶涌!右臂的青銅紋路光芒熾烈,皮膚表面甚至隱隱浮現出細微的、如同金屬鱗片般的凸起!

“呃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飽含痛苦的悶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他猛地攥緊了雙拳,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高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承受著千鈞重壓!汗水如同小溪般再次涌出,瞬間浸透了他古銅色的脊背!

船腹內的淡藍光幕被這股狂暴混亂的氣息沖擊,表面泛起劇烈的漣漪,甚至發出細微的、如同冰面開裂般的“滋滋”聲!徐福懷中的丹爐也受到波及,爐口的光霧劇烈搖曳起來,阿青的光點更是瞬間黯淡,發出極其微弱的、如同受驚般的波動!

徐福臉色煞白!這源質帶來的反噬,一次比一次猛烈!這樣下去,他遲早會徹底失控!

男人死死地站在原地,如同怒濤中的礁石。他低垂著頭,亂發被汗水浸透貼在額前,粗重的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他正在用全部的意志,與體內那因吞噬源質而被引爆的、如同熔巖般奔流的狂暴力量和記憶碎片進行著殊死的對抗!

徐??粗腥四且蛲纯喽鴦×翌澏兜谋秤埃粗饽簧喜粩鄶U散的漣漪,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攫住了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做點什么!否則一旦他徹底失控,這脆弱的船腹根本擋不住他的力量!

強烈的求生欲和守護童男女的執念瞬間壓倒了恐懼!徐福的目光猛地掃過船壁上那塊散發著光幕的暗青色薄片,又掃過懷中劇烈搖曳的丹爐光霧,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

蓬萊引!用蓬萊引!

這源自方士箓、能召喚迷惑性海市蜃樓的能力,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需要幻象!需要能干擾、甚至暫時迷惑這狂暴巨獸的幻象!哪怕只有一瞬,給他爭取到逃回船腹深處、或者……喚醒他一絲理智的機會!

沒有時間猶豫!徐福猛地將丹爐放在腳邊,雙手以最快的速度掐動法訣!那是他覺醒蓬萊引時,印刻在靈魂深處的本能手印。他閉上雙眼,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混亂的心神,將全部殘存的精神力瘋狂地灌注于指尖!

“嗡……”

一聲極其微弱的顫鳴從他體內傳出。他感覺自己的精神被抽離,意識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然而,預想中的蓬萊虛影并未出現!只有幾縷極其稀薄、若有若無的淡白色霧氣從他指尖極其艱難地溢出,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煙,剛離開指尖就迅速消散在空氣中,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失敗了?!精神力消耗太大,根本不足以支撐!

“吼——!”

船外,那男人的痛苦嘶吼陡然拔高!似乎體內的對抗達到了某個臨界點!他身上爆發的狂暴氣息再次攀升!右臂皮膚下的青銅紋路光芒刺眼,那些細微的金屬鱗片狀凸起更加清晰!他甚至猛地抬起了頭,透過散亂濕透的黑發,一雙布滿血絲、充斥著混亂與毀滅欲望的赤紅眼睛,如同擇人而噬的兇獸,瞬間鎖定了船腹入口!

他要失控了!

死亡的寒意瞬間凍結了徐福的四肢百?。∷踔聊芨杏X到那狂暴混亂的精神力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向他的識海!

“不!”徐福心中發出絕望的吶喊!他猛地睜開眼,目光死死盯住腳邊的青銅丹爐!爐口,那三百點淡藍的靈體光霧正在狂暴氣息的沖擊下劇烈搖曳、明滅不定,如同狂風中的殘燭!阿青的光點更是微弱到了極致,隨時會徹底熄滅!

童男女!他們的靈體!他們的意念!

一個更加大膽、更加孤注一擲的念頭如同最后的星火,在絕望的深淵中點燃!

徐福不再試圖單獨凝聚精神力!他猛地雙手再次掐訣,但這一次,他的意念不再是引動虛無縹緲的蓬萊仙山,而是瘋狂地溝通、呼喚著懷中丹爐里那三百點微弱的靈體光霧!

“阿青!小乙!孩子們!助我!”他在心中瘋狂地嘶吼,意念如同洪流般涌向丹爐,“隨我誦念!隨我觀想!助我開辟幻境!我們需要它!活下去!我們要活下去!”

這意念的呼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丹爐內劇烈搖曳的光霧猛地一滯!下一刻,一股微弱卻無比純凈、帶著無盡委屈、恐懼,卻又在絕望中迸發出最后一絲求生渴望的精神波動,如同涓涓細流,艱難地從那些瀕臨破碎的靈體光點中流淌出來!

這波動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堅韌與純粹!它們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艱難地匯聚,纏繞上徐福瘋狂外放的精神意念!

徐福感覺自己的精神瞬間被一股清涼而脆弱的力量包裹、支撐!那原本即將枯竭的精神力,如同注入了新的源泉,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是無根之萍!他猛地咬破舌尖,劇痛和濃郁的血腥味化作最后一股刺激力量!

一段晦澀古老、帶著安撫與守護之意的方士密咒,并非源自蓬萊引,而是他早年研習過的、用于穩定神魂的殘篇,不受控制地從他口中低吟而出!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他全部的精氣神,混合著舌尖鮮血的腥甜!

隨著咒文的低吟,他掐訣的雙手猛地向兩側一分!

“嗡——!”

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顫鳴!一聲清晰而奇異的、如同空谷回音般的嗡鳴驟然在狹小的船腹內響起!

不是來自徐福自身,而是來自他腳下的青銅丹爐!

爐口,那三百點淡藍的靈體光霧如同受到了無形的召喚,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它們不再是無序地搖曳,而是如同訓練有素的士兵,瘋狂地旋轉、匯聚!阿青那幾乎熄滅的光點更是如同燃燒的流星,義無反顧地沖入光霧漩渦的核心!

光!刺眼的光芒瞬間爆發!并非攻擊性的強光,而是一種柔和、迷離、如同海面晨曦初綻時氤氳的水汽與霞光交織的幻彩!

光芒之中,無數破碎的光影急速凝聚、拼湊!

巍峨險峻的山巒虛影拔地而起,云霧繚繞其間,仙鶴清唳,靈猿啼鳴!浩瀚無垠的碧海虛影憑空浮現,波光粼粼,巨鯨潛躍,瓊樓玉宇般的亭臺樓閣在海天相接處若隱若現!奇花異草競相綻放,散發出沁人心脾的異香!更有仙樂縹緲,若有若無,仿佛來自九天之外!

蓬萊!方丈!瀛洲!

海外三神山的幻象,在三百童男女殘破靈體意念的支撐下,在徐福以生命精血為引、以方士密咒為骨的強行催動下,如同一個巨大而脆弱的彩色泡沫,瞬間膨脹開來,不僅填滿了整個狹小的船腹,更是洶涌澎湃地沖出船腹入口,朝著船外那即將徹底失控的狂暴身影籠罩而去!

這幻象如此宏大,卻又如此虛幻。山巒的輪廓是模糊扭曲的,海水的波紋是靜止僵硬的,仙樂的旋律是破碎斷續的。它更像是一個由無數破碎琉璃勉強拼湊出的、隨時可能崩塌的夢境。

然而,就在這龐大而虛幻的蓬萊蜃景洶涌而出,即將觸及船外那狂暴身影的瞬間——

奇跡發生了!

那即將徹底沉淪于狂暴與毀滅的男人,在蜃景光芒籠罩他赤紅雙目的剎那,身體猛地一僵!他高高揚起、布滿青銅紋路、閃爍著危險光芒、正準備轟向船腹入口的右拳,硬生生地停滯在半空!

他那雙被混亂與毀滅欲望充斥的血紅瞳孔,如同被投入了強光的黑暗房間,瞬間收縮到了極致!瞳孔深處瘋狂閃滅的刀光劍影、尸山血海的恐怖幻象,被眼前這突如其來的、宏大而祥和的海外仙山幻境強行覆蓋、沖淡!

“仙……山……”一個極其沙啞、破碎、穿越了千年時空、充滿了無盡茫然和一絲微弱渴望的音節,艱難地、斷斷續續地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擠出。

他身上那狂暴到頂點、即將噴薄而出的毀滅氣息,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扼?。∧菬肓议W爍、如同熔巖流淌的青銅紋路光芒,驟然一滯!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收斂!

他高高揚起的右拳,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放了下來。緊握的五指松開,指尖還在微微顫抖。他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赤紅的雙目死死地盯著眼前那宏大而虛幻的蓬萊蜃景,眼神中的混亂暴戾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如同刻入骨髓的迷茫與……一種難以言喻的、被觸動了遙遠記憶的震動。

船腹內,徐福的臉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他維持著雙手分開的姿勢,身體搖搖欲墜,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眼前陣陣發黑。強行催動蓬萊引,尤其是以童男女殘靈意念為引、以自身精血為祭,對他的精神和身體都是毀滅性的透支!丹爐口,那三百點靈體光霧在爆發出最后的光芒后,瞬間黯淡到了極致,如同燃盡的余燼,阿青的光點更是微弱得幾乎消失,陷入了一種近乎寂滅的沉睡狀態。

巨大的蓬萊蜃景失去了持續的意念支撐,開始劇烈地波動、扭曲、崩塌!巍峨的山巒虛影如同融化的蠟像般塌陷,浩瀚的碧海虛影泛起死亡的灰敗波紋,仙樂徹底斷絕,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幻象,即將破滅!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船外,那僵立不動的魁梧男人,喉嚨里再次發出一聲沉悶的、意義不明的低吼。這一次,不再是痛苦和混亂,而更像是一種……源自本能的抗拒?抗拒這美好幻象的消失?

他猛地抬起了那只布滿黯淡青銅紋路的右手,并非攻擊,而是五指張開,掌心對準了那正在迅速崩塌的蓬萊蜃景!一股無形而強大的吸力驟然從他掌心爆發!

奇跡再次發生!

那正在崩潰的、由光霧構成的蓬萊幻象碎片,如同受到了強力的牽引,竟然不再消散,而是化作無數道細碎的、如同流螢般的彩色光帶,瘋狂地涌向男人的掌心!

“嗡——!”

男人的掌心,化作了無形的漩渦!那些蘊含著蓬萊幻境殘留意念和微弱源質氣息的光帶,如同百川歸海,瞬間沒入他的掌心!他皮膚下那些黯淡的青銅紋路,在吸收這些光帶的瞬間,如同干涸的河床得到了滋潤,極其微弱地、如同呼吸般閃爍了一下!一股極其精純、帶著安撫與守護意味的清涼氣息,順著他的手臂迅速蔓延,似乎暫時撫平了他體內因吞噬源質而引發的狂暴躁動!

當最后一絲彩色光帶沒入掌心,巨大的蓬萊幻象徹底消失無蹤。船腹入口處,只剩下那個高大的男人靜靜站立。他緩緩放下手掌,低頭凝視著自己的掌心,在感受著什么。身上那股狂暴混亂的氣息徹底消散,連帶著之前那深沉的疲憊都似乎減輕了一分。皮膚下的青銅紋路徹底黯淡下去,重新蟄伏,如同沉睡。

他緩緩抬起頭,透過散亂的黑發,那雙赤紅已經褪去、只剩下深沉疲憊和一絲殘余茫然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毫無阻礙地,看向了船腹深處——看向了那個臉色慘白、搖搖欲墜、嘴角還殘留著血跡的方士,以及他腳邊那光芒黯淡、陷入沉寂的青銅丹爐。

那目光中,不再有冰冷的審視,不再有狂暴的殺意。只有一片如同風暴過后的海面般的、深沉的、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與……探究的平靜。

徐福背靠著冰冷的船壁,幾乎虛脫。他看著船外那個終于恢復平靜、目光投向自己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虛脫和難以言喻的荒謬感。蓬萊引的幻象……竟然被他吸收了?還平息了他的反噬?

這青史劫境,這神秘的男人,這詭異的源質……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

男人沉默地注視著徐福,片刻后,他的目光緩緩下移,最終落在了徐福腳邊——那堆被他撒下的、散發著奇異辛辣苦澀氣味的藥渣粉末上。

然后,在徐福驚愕的目光中,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試探性,向前邁出了一步。

這一步,穩穩地踏入了船腹入口之內,踏入了淡藍光幕籠罩的范圍。

高大的身影,第一次,真正地進入了這個臨時的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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