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5章 殘舟共濟

那聲音極其微弱,如同深秋寒風中最后一片枯葉的震顫,細若游絲,卻又清晰無比地穿透了彌漫的煙塵、刺耳的金屬嗡鳴,以及那狂亂逼近的沉重腳步聲,直接鉆入徐福的耳中,狠狠刺在他的心頭!

不是恐懼的尖叫,不是痛苦的呻吟。

是哭泣。

是孩子無助的、壓抑的、充滿了無盡委屈和恐懼的啜泣!

“嗚嗚……阿娘……我怕……”

“冷……好冷……”

“不要打……不要……”

無數細微的、稚嫩的、帶著哭腔的意念碎片,如同破碎的冰凌,從徐福懷中緊抱的青銅丹爐里,從那搖曳不定、幾近熄滅的淡藍光霧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那是三百童男女殘破靈體在極致恐懼和痛苦中,無意識溢散出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悲鳴!它們匯聚成一股微弱卻無比純粹的精神漣漪,在這充斥著暴戾與毀滅的空間里蕩漾開來。

這細弱的哭泣聲,如同投入滾油的一滴冷水。

那正狂暴沖來、赤目如血、渾身青銅紋路瘋狂蔓延、右拳緊握蓄勢待發、要將徐福連同他懷中的一切徹底碾碎的魁梧男人,在距離徐福僅剩三步之遙時,身體猛地僵住了!

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卻比青銅斷碑更沉重的枷鎖瞬間鎖住!

他那雙被暴戾和瘋狂徹底占據的血紅瞳孔,在聽到那細弱哭泣的瞬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沸騰油鍋,劇烈地波動、收縮!瞳孔深處瘋狂閃滅的刀光劍影、戰馬嘶鳴的恐怖幻象驟然一滯!

“呃啊——!”

一聲更加痛苦、更加混亂、靈魂被硬生生撕裂的嘶吼從他喉嚨里爆發出來!他猛地再次抱住了自己的頭顱,十指如同鋼爪般深陷亂發,指甲甚至劃破了頭皮,滲出暗紅的血珠!高大的身軀佝僂得更加厲害,劇烈地顫抖著,如同狂風暴雨中瀕臨折斷的古木。

“孩……孩子……”一個極其沙啞、破碎、仿佛從千年塵封的棺槨中擠出的音節,艱難地、斷斷續續地從他緊咬的牙關中迸出。這聲音與他之前狂暴的咆哮和痛苦的嘶吼截然不同,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茫然、無措,還有一絲……被那哭泣聲狠狠刺痛的、幾乎被遺忘的柔軟。

他皮膚下瘋狂蔓延閃爍的暗青色青銅紋路,如同被投入寒冰的烙鐵,猛地一滯!那刺耳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嗡嗡”聲也驟然減弱。雖然紋路并未消退,依舊猙獰地盤踞在右臂和頸項,但那股瘋狂擴張、吞噬理智的勢頭,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哭泣聲強行遏制了!

徐福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他看到了轉機!看到了唯一的生機!他顧不上思考這男人為何會對孩童的哭泣產生如此劇烈的反應,強烈的求生本能和守護童男女的執念讓他立刻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

“壯士!冷靜!”徐福強忍著恐懼,用盡力氣嘶喊,聲音因激動和緊張而變調,“你看!看這里!他們……他們只是孩子!無辜的孩子啊!”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向前爬了半步,將懷中的青銅丹爐高高托起,爐口對準那痛苦掙扎的男人。

爐內,淡藍色的靈體光霧因為徐福的動作而劇烈搖曳,那細弱的哭泣聲更加清晰地傳遞出來。阿青那幾乎熄滅的光點,也微弱地閃爍著,似乎在努力呼應著其他同伴的悲鳴。

“孩子……哭聲……”男人抱著頭顱,身體劇烈地搖晃著,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咕噥。他那雙布滿血絲、充滿混亂痛苦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丹爐口溢出的淡藍光霧。那冰冷的、如同實質的殺意和暴戾,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復雜、更加混亂的情緒——茫然、痛苦、掙扎,還有一種深沉的、被喚醒的悲傷,如同沉睡的火山在冰層下涌動。

他緊握的右拳緩緩松開,上面沾滿了青銅碎屑和細微的血跡。手臂上賁張如虬龍的肌肉也微微松弛下來,皮膚下那暗青色的紋路雖然依舊存在,但閃爍的頻率明顯降低,那刺耳的“嗡嗡”聲幾不可聞。

有效!徐福心中狂喜,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不敢有絲毫停頓,繼續用急促卻盡量清晰的聲音喊道:“我等皆是誤入此絕地的可憐人!那巨蟲欲吞噬我等,幸得壯士出手相救!方才情急之下擲矛,只為求生,絕無他意!這些孩子……他們需要庇護!這青銅地獄,步步殺機,你我若再自相殘殺,只會白白葬身于此,被那歸墟吞噬,被孽物分食!”

徐福的話語,如同投入混亂泥潭的石子,試圖激起一絲理性的漣漪。他一邊說著,一邊緊張地觀察著男人的反應,同時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向側后方移動,試圖繞過這尊依舊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兇神”,靠近不遠處那半截傾斜插入地面、相對完整的青銅樓船殘骸——那是他之前躲避骨雨時發現的,或許能成為暫時的棲身之所。

男人似乎聽進去了部分,又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掙扎中。他依舊抱著頭,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如同野獸受傷般的低吼,高大的身軀微微顫抖。但至少,他沒有再表現出攻擊的意圖。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丹爐的光霧,眼神時而混亂,時而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清明,如同風中殘燭。

徐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屏住呼吸,抱著丹爐,繞過男人那如同鐵塔般的身軀,一點點挪向那青銅樓船。丹爐里的哭泣聲似乎也微弱了一些,光霧的搖曳也平緩了些許,連童男女的靈體也感受到了這微妙的變化。

終于,他退到了青銅樓船殘骸的旁邊。這船體不知是何年代的遺物,巨大的船身早已斷裂,只剩下船尾的一小部分,大約兩丈長短,如同一個被巨斧劈開的巨大青銅貝殼,傾斜著插入堅硬的地面,船腹下形成了一個勉強可以容身的三角空間。船壁布滿厚厚的銅綠和深深的劃痕,一些地方還有被腐蝕的孔洞,但整體結構看起來還算穩固。

徐福不敢有絲毫猶豫,立刻矮身鉆了進去。船腹內部空間狹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銅銹和海水浸泡后的咸腥霉味,地面堆積著厚厚的灰塵和細碎的青銅渣滓。他立刻將沉重的丹爐小心地放在角落相對干燥的地方,用身體擋住入口的方向,警惕地看向外面。

那魁梧男人依舊站在原地,背對著樓船的方向,佝僂著身軀,抱著頭顱,似乎陷入了更深層次的精神掙扎。他身上的青銅紋路忽明忽暗,如同不穩定的電流。徐福稍稍松了口氣,至少暫時安全了。

他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這個臨時的避難所。船壁內側刻著一些模糊的紋路,似乎是某種早已失傳的航海星圖和水紋標記。角落里散落著幾塊破碎的陶片和腐朽的木屑。最引人注目的是船壁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個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青銅凹槽,里面似乎鑲嵌著什么東西,但被厚厚的銅綠和污垢覆蓋,看不真切。

徐福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刮去凹槽邊緣的污垢。隨著銅綠簌簌落下,凹槽內的物品逐漸顯露出來——那似乎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非金非玉的暗青色薄片,表面極其光滑,邊緣圓潤,觸手溫涼。薄片中心,隱約可見一個極其復雜的、如同水波與星辰交織的微縮符文,正散發著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淡藍色光暈。

這光暈……與童男女靈體的光芒極其相似!而且,當徐福的手指觸碰到這薄片時,他懷中丹爐里那搖曳的光霧,似乎微微穩定了一絲,連那細弱的哭泣聲都減弱了幾分!

“這是何物?”徐福心中驚疑不定。他嘗試著用手指按壓那薄片中心的符文。

沒有任何反應。

他想了想,嘗試調動自己那微弱的精神力,如同之前激發蓬萊引時那樣,緩緩注入指尖,輕輕點向那符文。

嗡——!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琴弦撥動的顫鳴聲從薄片中傳出!緊接著,那中心的水波星辰符文驟然亮起!一道柔和的、如同月光般的淡藍色光幕,以薄片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形成一個半透明的、剛好籠罩住整個船腹內部的光罩!

光罩出現的瞬間,徐福渾身一輕!

之前一直如同跗骨之蛆般纏繞著他的、源自這片青銅大地的冰冷寒意和無處不在的壓抑感,瞬間被隔絕了大半!連空氣中那濃烈的血腥銅銹和歸墟霧靄的陰冷氣息都變得極其稀薄!更奇妙的是,懷中丹爐里那些淡藍的靈體光霧,在接觸到這淡藍光幕的瞬間,如同干涸的禾苗遇到了甘霖,光芒肉眼可見地明亮、穩定了一分!連那細弱的哭泣聲也幾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如同沉睡般的寧靜波動!

“這……這光幕竟能隔絕外界侵蝕,還能溫養靈體?!”徐福又驚又喜!這簡直是絕境中的至寶!這艘殘破的青銅樓船,竟然還保留著如此神奇的造物!

他仔細端詳著那塊溫涼的薄片,上面的水波星辰符文正散發著穩定的微光。這符文的結構……似乎與方士傳承中記載的某些上古水行禁制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古老玄奧。這船……莫非也與海外仙山有關?

就在徐福沉浸在發現這神奇薄片的驚喜中時,船外,那魁梧男人的方向,傳來一聲更加痛苦、更加深沉的悶哼!

徐福心頭一緊,立刻收斂心神,透過船腹入口的縫隙向外望去。

只見那男人高大的身軀晃了幾晃,仿佛耗盡了所有支撐的力量,雙膝一軟,竟然“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了堅硬的青銅地面上!他依舊抱著頭顱,但劇烈的顫抖已經停止,粗重的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他身上那暗青色的青銅紋路徹底黯淡下去,不再閃爍,如同失去了活力的藤蔓,深深嵌入古銅色的皮膚之下,形成一道道詭異而冰冷的刺青。赤紅的雙眼也緩緩閉上,緊鎖的眉頭依舊深深刻著痛苦和疲憊的痕跡。

他就那樣跪在那里,背對著樓船,如同一尊歷經了千萬年風霜、最終力竭倒下的古老戰神雕像。那股令人窒息的狂暴氣息徹底消散,只剩下一種沉重的、無邊無際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悲傷,如同實質般彌漫在空氣中。

危險,似乎解除了。

徐福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于放松下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靠著冰冷的青銅船壁滑坐下來,疲憊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個關節都在呻吟。他小心地將那塊散發著淡藍光幕的薄片取下,握在手中,感受著那溫涼的氣息和其中蘊含的奇妙力量。

丹爐里,童男女的靈體光霧在淡藍光幕的籠罩下,穩定而安寧地漂浮著,如同沉睡在母體中的嬰兒。阿青的光點也恢復了一絲微弱的亮度。

暫時安全了。

他抬頭,透過船腹的縫隙,望向外面那片狼藉的、依舊彌漫著稀薄歸墟霧靄和血腥氣息的青銅峽谷。那斷裂的巨碑殘骸,那滿地鋒利的青銅碎片,那遠處巨蟲留下的暗紅血泊……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片絕境的殘酷。

他又看向船外,那個如同雕塑般跪在冰冷大地上的魁梧身影。那沉默的背影,那布滿傷痕和詭異青銅紋路的古銅色脊背,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無比孤獨,無比沉重。

一個能徒手撕裂青銅巨蟲、一拳轟斷巨碑的恐怖存在,卻會被孩童的哭泣聲擊潰……他身上背負的記憶枷鎖,究竟封印著何等慘烈的過往?那青銅紋路,又是何物?

徐福的目光落在自己握著那塊溫涼薄片的手上,又看向角落里安定的丹爐光霧。一個念頭在他疲憊而混亂的腦海中漸漸清晰:

這片青銅地獄,步步殺機,單憑自己這個方士和三百虛弱的童靈,絕無生路。外面那個男人,雖然危險,卻擁有他無法企及的恐怖力量。而且……他似乎對孩童有著某種本能的……守護之意?

是敵?是友?

是互相吞噬的困獸?還是……絕境中不得不互相依靠的殘舟共濟?

徐福靠在冰冷的青銅船壁上,疲憊地閉上眼睛,腦海中天人交戰。丹爐里微弱的光映著他蒼白而沾滿污跡的臉。船腹外,是死寂的青銅大地,和一個沉默跪倒的、謎一樣的男人。

主站蜘蛛池模板: 石渠县| 黔南| 合川市| 巢湖市| 舞阳县| 荔浦县| 镇坪县| 凌海市| 公主岭市| 西丰县| 甘南县| 哈尔滨市| 聂拉木县| 曲松县| 成安县| 登封市| 嘉禾县| 东平县| 汝州市| 海城市| 太和县| 塘沽区| 富顺县| 阜新市| 宁南县| 法库县| 资阳市| 古田县| 襄汾县| 鄯善县| 孝昌县| 龙口市| 宣武区| 昌都县| 栖霞市| 三门县| 洛隆县| 司法| 正定县| 金门县| 丰顺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