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節
書友吧第1章 雨中劍
雨中劍殘月如鉤,懸在云翳撕裂的縫隙里,吝嗇地拋下幾縷慘淡清輝,吝嗇得像是守財奴臨終前仍死死攥住最后幾個銅板。夜風掠過荒村矮墻,嗚嗚咽咽,似無數幽魂在耳邊低訴。這風里裹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是剛被宰殺的牲口,還是……人?
村口那株老槐樹虬枝如鬼爪,樹下立著一個人。
他站得極靜,仿佛早已與這荒村野樹的陰影融為一體。一柄狹長的劍,斜斜負在背后,劍柄高過肩頭,劍鞘末端卻幾乎觸及地面,古舊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這人身上有股奇異的味道,仿佛陳年的血腥里混雜著劣質的燒刀子——像一頭剛剛撕開獵物喉嚨的猛獸,舔舐著利齒上溫熱的血。
遠處,幾點幽綠的磷火在墳地里飄忽,忽然,一點磷火猛地爆開,暗影里竄出三條人影,落地無聲,呈品字形將他圍在核心。三人都罩著黑色夜行衣,只露一雙眼睛,寒光閃閃,比天上的殘月還要冷上幾分。
“孫青霞!”中間那人聲音嘶啞,如同砂紙磨過鐵銹,“你這條瘋狗,追了我們兄弟三日三夜,真當自己是捕快衙役不成?”
被稱作孫青霞的人緩緩抬起頭。月光吝嗇地勾勒出他瘦削的下頜,胡茬硬得如同鋼針。他沉默著,那沉默卻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頭發毛。他目光掃過三人,像是在打量三塊路邊的頑石,或是三只待宰的雞。
“你濫殺無辜,惡貫滿盈。”孫青霞終于開口,聲音平平,毫無起伏,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今日,當死。”
“放屁!”左側的黑衣人厲聲喝道,手腕一翻,一支藍汪汪的喪門釘已扣在指間,“爺爺們殺幾個泥腿子,關你鳥事!拿命來!”話音未落,那點藍芒已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直射孫青霞咽喉!與此同時,右側那人身形一矮,手中一對分水峨眉刺悄無聲息地刺向他下盤,角度刁鉆陰毒。中間那人更是暴起,一柄厚背鬼頭刀挾著開山裂石的風聲,兜頭劈下!
三件兵器,三種殺招,上中下三路齊至,配合得天衣無縫,快得只在電光石火之間。這荒野孤村,眼看就要再多一具無名尸體。
孫青霞沒動。
他仿佛根本沒看見那三點索命的寒芒。直到喪門釘的腥風幾乎要舔舐到他喉結的皮膚,直到峨眉刺冰冷的鋒刃即將觸及他的褲管,直到鬼頭刀帶起的勁風吹亂了他額前幾縷枯發……
他動了。
快!快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
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劍的,仿佛那柄古舊的長劍本就在他手中。一道慘白的光華驟然亮起,比月光更冷,比閃電更疾!那光華并非直來直去,它在空中詭異地一扭、一折、再一繞!如同一條有了生命的、暴怒的銀蛇,凌空狂舞!
“噗!噗!嚓!”
三聲輕響,幾乎不分先后。
射向咽喉的喪門釘,被劍尖精準地一點,倒射而回,速度更快,藍光一閃,已釘入左側黑衣人的眉心!他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向后倒去,眼中還殘留著驚愕與不信。
刺向下盤的峨眉刺,被那道扭曲的劍光順勢一帶,兩柄刺竟互相狠狠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巨大的力量讓右側黑衣人虎口瞬間迸裂,雙臂發麻,峨眉刺脫手飛出!他還未及反應,那蛇信般的劍光已在他頸間溫柔地一舔而過。他捂著喉嚨,嗬嗬作響,鮮血從指縫間狂噴而出,仰面栽倒。
劈向頭顱的鬼頭刀,被那扭曲的劍光貼著刀脊輕輕一引,沉重的大刀竟像被抽去了筋骨,軟綿綿地改變了方向,“鏘啷”一聲,狠狠劈在孫青霞腳邊的泥土里,深陷尺余!中間的黑衣人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柔韌巨力從刀上傳來,半邊身子都麻了。他驚恐地瞪大眼,只看到一點寒星在視野里急速放大,眉心一涼,意識便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劍光倏然斂去。
孫青霞依舊站在原地,仿佛從未移動過半步。長劍斜指地面,幾滴粘稠的血珠順著冰冷的劍刃緩緩滑落,無聲地滲入泥土,留下幾點深色的印記。劍身映著慘淡的月光,竟比月光還要清冷幾分。
夜風吹過,血腥味更濃了。三具尸體橫陳在泥地上,姿勢各異,凝固著臨死前的驚駭。
他收劍,還鞘。動作緩慢,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看也沒看地上的尸體,轉身,邁步,走入更深的夜色。老槐樹的陰影吞噬了他的背影,荒村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夜梟在遠處樹梢發出兩聲凄厲的鳴叫。
天光灰蒙蒙地亮了起來,像一塊用舊了的臟抹布。雨停了,但鉛灰色的云層依舊沉甸甸地壓在頭頂,隨時準備再擠出些水來。官道旁,一個簡陋的茶棚支棱著,幾張破桌爛凳,勉強供過路人歇腳。泥濘的路面被車輪和馬蹄踐踏得不成樣子,散發出土腥和牲口糞便混合的濁氣。
孫青霞坐在角落里最破的那張條凳上。面前擺著一碗渾濁的粗茶,茶葉粗劣,茶湯黃黑,浮著幾點可疑的沫子。他慢慢啜飲著,仿佛在品什么瓊漿玉液,對周遭的一切漠不關心。他背后那柄長得出奇的古劍,安靜地倚在同樣破舊的桌腿旁,劍鞘末端沾著新鮮的泥點。
茶棚里稀稀拉拉坐著幾個行腳客商,都離他遠遠的,各自低頭吃喝,偶爾交換一個驚懼又好奇的眼神。棚外,一個蓬頭垢面的老乞丐蜷縮在濕冷的墻角,懷里抱著個豁了口的破碗,昏昏欲睡。棚內灶膛里燒著濕柴,煙氣嗆人,混雜著粗茶和汗餿味。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豬油。
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悶。兩騎快馬在茶棚前勒住,濺起一片泥漿。馬上跳下兩人,一高一矮。高的那個一身錦緞勁裝,面皮白凈,腰懸長劍,劍鞘鑲金嵌玉,甚是華貴,只是眼神游移不定,透著精明和算計。矮的那個則粗壯敦實,穿著短打,敞著懷,露出濃密的胸毛,腰間插著一對沉重的鑌鐵短戟,臉上橫肉虬結,兇相畢露。
兩人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茶棚,瞬間便鎖定了角落里的孫青霞和他那柄顯眼的長劍。
高個錦袍客臉上堆起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到達眼底。他撣了撣錦袍下擺并不存在的灰塵,施施然走到孫青霞桌前,也不問,徑直拉開條凳坐下。矮個壯漢則抱著膀子,堵在了孫青霞另一側的去路,銅鈴般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他。
“朋友,”錦袍客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拉長的腔調,像是戲臺上的念白,又像是毒蛇吐信,“好快的劍啊。昨夜荒村,三條人命,眨眼就沒了。朋友這買賣,做得利落。”
孫青霞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對方在對著空氣說話。他端起那碗渾濁的茶,又啜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
矮壯漢見他不理,鼻子里重重哼了一聲,蒲扇般的大手按在桌沿上,震得那破碗里的茶湯一陣晃蕩:“喂!我大哥跟你說話呢!聾了還是啞巴了?”
錦袍客擺擺手,示意矮壯漢稍安勿躁,臉上的假笑更深了:“在下‘玉面狐’胡三,道上朋友給個薄面。這位是我兄弟‘莽金剛’牛闖。朋友看著面生,不知在哪座山頭發財?昨夜那三個,是‘斷魂嶺’的當家,雖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朋友就這么一聲不吭地做了,總得給道上留個說法,免得大家誤會,傷了和氣,是不是?”
孫青霞終于放下茶碗。碗底磕在破木桌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他抬起眼,目光平平地看向胡三。那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既無殺氣,也無懼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令人心頭發寒。
“說法?”孫青霞的聲音依舊平淡,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們殺人,我殺他們。要說法,去找那些被他們剝皮拆骨、敲骨吸髓的莊戶人家要。”他頓了頓,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弧度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刀鋒劃過的痕跡,“或者,去找那些被他們當作‘肥羊’宰了、骨頭渣子都榨出油來的行商。問問他們,覺得這買賣還公不公道。”
胡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牛闖更是勃然變色,按在桌上的手猛地一緊,木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放你娘的狗臭屁!殺豬宰羊,天經地義!那幫泥腿子、窮行商,天生就是給爺們兒享用的料!你算個什么東西,也敢來管這閑事?真當自己是替天行道的青天大老爺了?”
孫青霞的目光轉向牛闖,依舊平靜無波:“豬羊?享用?”他搖了搖頭,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深深的厭倦,“殺豬的屠夫,磨快了刀,一刀下去,豬死了,肉賣了,天經地義。可你們,刀鈍,心貪,殺得豬不像豬,人不像人。你們殺得不是豬羊,你們殺的是規矩。”
他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傳入胡三和牛闖耳中:“你們壞了規矩,所以,該死。”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釘,敲進人的骨頭縫里。
“規矩?”胡三的臉徹底沉了下來,白凈的面皮上泛起一層鐵青,“誰的規矩?你孫青霞的規矩?還是那些泥腿子、窮行商的規矩?這江湖的規矩,從來就是拳頭大的說了算!誰的刀快,誰就是規矩!”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起,“姓孫的!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昨夜壞了道上的事,今日要么留下個交代,要么…就留下你的劍!還有你的命!”
牛闖早已按捺不住,“嗆啷”一聲,一對沉重的鑌鐵短戟已擎在手中,戟尖寒光閃爍,直指孫青霞:“大哥,跟這瘋子廢什么話!宰了他,拿他的人頭去‘斷魂嶺’討賞!”
茶棚里的空氣瞬間繃緊,如同拉到極致的弓弦。那幾個行腳客商嚇得面無人色,縮著脖子往墻角擠。老掌柜躲在灶臺后簌簌發抖。蜷在墻角的老乞丐似乎被驚醒了,渾濁的眼睛茫然地睜開一條縫,又迅速閉上,仿佛什么都沒看見。
孫青霞的目光掠過牛闖那對殺氣騰騰的短戟,又掃過胡三腰間那柄華而不實的長劍,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碗渾濁的粗茶上。他伸出手指,在粗糙的碗沿上輕輕摩挲著,仿佛在感受那凹凸不平的紋理。
“我的劍,叫‘錯’。”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無形的漣漪,“因為用它的人,常常犯錯。”他抬起頭,目光再次迎上胡三和牛闖,“錯在以為規矩是刀快就能定,錯在以為人命是豬羊能比。”他緩緩站起身,那柄古舊的長劍仿佛被無形的線牽引,自然而然地滑入他垂在身側的右手。
“今日,這‘錯’,恐怕又要犯一回了。”
鉛灰色的云層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豆大的雨點驟然砸落,噼啪作響,瞬間將茶棚頂砸得如同擂鼓。泥濘的官道上,水汽蒸騰,白茫茫一片。
胡三和牛闖的臉色在雨幕和棚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殺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這小小的角落。
“動手!”胡三一聲尖嘯,再無半分“玉面狐”的假斯文。他身形疾退半步,右手閃電般抓向腰間那柄鑲金嵌玉的華麗長劍!劍光欲吐未吐之際,左手袍袖猛地一抖——數點細如牛毛、閃著幽藍寒芒的毒針,無聲無息,如同毒蜂群般激射而出,直撲孫青霞面門!這才是他真正的殺招!“狐尾針”!陰狠毒辣,專破護體罡氣!
幾乎在胡三出手的同時,牛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震得整個茶棚似乎都在搖晃!他魁梧的身軀如同炮彈般撞出,腳下泥水飛濺!沉重的鑌鐵短戟不再是簡單的直刺,而是帶著一種狂暴的旋轉絞殺之力,一左一右,撕裂雨幕,卷起兩道渾濁的泥水旋風,狠狠絞向孫青霞的雙腿!這一擊“莽牛犁地”,勢大力沉,配合胡三的毒針上下夾攻,狠辣無比!
電光石火!生死一瞬!
孫青霞動了。
他動的不是向前,而是向后。腳尖在濕滑的泥地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被狂風卷起的落葉,輕飄飄地向后滑出三尺。動作看似隨意,卻妙到毫巔,恰恰讓開了毒針攢射的正面鋒芒,也脫離了雙戟絞殺的核心范圍。
毒針“嗤嗤”射入他方才站立位置的泥水中,騰起幾縷微不可查的青煙。牛闖的雙戟挾著風雷之聲,狠狠絞在他面前的地面上,“轟”的一聲,泥漿碎石如同炸開一般,濺起老高!
就在牛闖招式用老、雙戟深陷泥濘的剎那,就在胡三因毒針落空而心神微震的瞬間——
孫青霞手中的“錯”劍出鞘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鳴,只有一聲極其輕微、仿佛情人嘆息般的“嗡”吟。一道慘白的光華在昏暗的雨棚下驟然亮起,比閃電更刺目,比寒冰更凜冽!
那光華并非直刺,而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折射!如同一條被激怒的銀蟒,貼著牛闖那對深陷泥中的鑌鐵短戟的戟桿,蜿蜒而上!快!快得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極限!
“噗!”
一聲輕響,如同熱刀切入了凝固的豬油。
牛闖狂暴的咆哮戛然而止。他銅鈴般的眼睛猛地凸出,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一道細細的血線,從他粗壯的脖頸側面無聲地蔓延開來。他那魁梧如鐵塔般的身軀晃了晃,手中沉重的短戟頹然脫手,“哐當”一聲砸在泥水里。他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栽倒,激起大片泥漿,鮮血迅速染紅了身下的泥水。
“二弟!”胡三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嚎,目眥欲裂!他手中的華麗長劍終于完全出鞘,劍光吞吐,帶著一股凌厲的怨毒之氣,不顧一切地刺向孫青霞后心!這一劍含恨而發,速度竟比剛才的毒針還要快上三分!
孫青霞甚至沒有回頭。
他仿佛背后長了眼睛。手腕極其微妙地一抖,那剛剛割斷牛闖咽喉、猶帶血珠的慘白劍光,竟在不可能的角度猛地一個回旋!劍尖如同長了眼睛的毒蛇,精準無比地點在胡三那柄華麗長劍的劍脊之上!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
胡三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又帶著詭異螺旋勁力的巨力從劍上傳來!他虎口劇痛,半邊身子瞬間麻痹!那柄鑲金嵌玉的長劍竟脫手飛出,打著旋兒,“奪”的一聲,深深釘入茶棚油膩膩的土墻之中,劍柄兀自嗡嗡震顫!
胡三魂飛魄散!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全身!他怪叫一聲,再無半分高手風范,轉身就想往雨幕中逃竄!
晚了。
那點慘白的劍尖,如同跗骨之蛆,已無聲無息地遞到了他的咽喉前。冰冷的劍鋒,輕輕點在他喉結的皮膚上,激得他全身汗毛倒豎,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雨點砸在棚頂,噼啪作響。棚內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是胡三的,也是那些縮在角落里幾乎嚇癱的行腳客商的。
孫青霞的劍尖穩穩地停在胡三咽喉前,劍身映著棚外灰暗的天光,沒有絲毫顫抖。
“規矩,”孫青霞的聲音在雨聲中響起,平靜得可怕,“不是刀快就能定。”他看著胡三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玉面”,緩緩道,“是人心定的。殺豬的屠夫,殺得干凈利落,因為他知道,豬殺了,肉要給人吃,皮要給人用,骨頭渣子還能熬湯。這叫規矩。你們,只懂殺,不懂‘給’。你們壞了人心里的規矩。”
胡三渾身篩糠般抖著,牙齒咯咯打顫,死亡的恐懼讓他褲襠里一片濕熱,腥臊氣彌漫開來。
孫青霞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厭惡,如同看到一團污穢。他手腕微微一沉。
“慢!”
一個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倔強的聲音,突兀地在雨幕中響起!
孫青霞的動作微微一頓。
只見茶棚外,滂沱的大雨中,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是個少年,約莫十四五歲年紀,衣衫襤褸,渾身濕透,頭發緊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他瘦削的臉頰不斷淌下。他手中緊緊攥著一根削尖了的、濕漉漉的木棍,棍尖微微顫抖,卻執拗地指向孫青霞。
少年臉色蒼白,嘴唇緊抿,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害怕到了極點,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憤怒和執拗,死死盯著孫青霞。
“你…你也要殺他嗎?”少年的聲音因激動和寒冷而發顫,卻異常清晰,“他…他是該殺!他和他兄弟,還有那三個…都是畜生!他們…他們殺了王家莊好多人!搶了糧食和女人!我爹…我爹就是被他們活活打死的!”少年嘶喊著,淚水混著雨水滾落,“可是…可是你殺了他們,又和…和他們有什么不一樣?你也是用劍殺人!你也是…”
少年的話哽住了,他似乎不知道該用什么詞來形容,只是死死攥著那根可笑的木棍,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
孫青霞持劍的手,懸停在半空。他緩緩轉過頭,第一次真正地、仔細地看向雨中的少年。那燃燒著憤怒和絕望的眼睛,像兩塊烙鐵,燙在他的眼底。
棚內死寂。只有嘩嘩的雨聲。縮在墻角的老乞丐,不知何時微微睜開了渾濁的眼睛,飛快地瞥了那少年一眼,又迅速閉上。
胡三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孫青霞劍勢稍緩、心神被少年吸引的剎那,他眼中兇光一閃,藏在袖中的左手猛地一甩!三枚烏黑的菱形飛鏢,帶著刺耳的破空聲,成品字形射向孫青霞的背心!同時他身體像泥鰍般一縮,就想從孫青霞劍下滑出去逃命!
“小心!”少年驚叫出聲!
孫青霞甚至沒有回頭。
他握著劍的手腕只是極其輕微地一抖。停在胡三咽喉前的劍尖,仿佛只是隨意地向旁邊挪動了一寸。
“嗤!”
劍尖極其輕柔地、如同情人的指尖拂過,在胡三的頸側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胡三所有的動作瞬間凝固。他臉上的兇狠、狡詐、恐懼,全都僵住了,只剩下一種徹底的茫然。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只發出一聲短促的“呃…”,身體晃了晃,軟軟地癱倒在地。頸側那道淺淺的血痕,此刻才緩緩滲出血來,不多,卻致命——劍氣早已震斷了他的心脈。
那三枚奪命的烏黑飛鏢,“篤篤篤”釘在孫青霞身后的木柱上,入木三分,尾羽兀自顫動不已。
孫青霞看也沒看倒斃的胡三。他緩緩收劍。古舊的“錯”劍無聲地滑入鞘中,仿佛從未沾染過血腥。他轉過身,目光再次投向雨中的少年。
少年依舊站在那里,攥著木棍,渾身濕透,臉色蒼白,但眼中的憤怒和絕望,似乎被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沖淡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他看著孫青霞,又看看地上胡三的尸體,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
孫青霞看著他,看了很久。雨點砸在棚頂,砸在地上,砸在少年的身上,噼啪作響,仿佛天地間唯一的聲響。
終于,孫青霞移開了目光。他沒有再看任何人,包括那縮在墻角、不知何時又閉上眼的老乞丐。他邁步,走出茶棚,踏入滂沱的大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他瘦削而挺拔的身影在茫茫雨幕中顯得孤獨而模糊。
“劍是冷的,”一個蒼老、疲憊,仿佛被無數歲月和風雨浸透的聲音,在少年身后低低響起,如同囈語。是那墻角的老乞丐,不知何時抬起了頭,渾濁的眼睛望著孫青霞消失的方向,“血是熱的。人心…是秤。”
少年猛地一震,回頭看向老乞丐。老乞丐卻已重新低下頭,抱著他的破碗,仿佛又睡著了。
少年茫然地轉過頭,望著孫青霞消失的那片白茫茫雨幕,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根削尖的、濕漉漉的木棍。木棍尖上沾了一點泥水。
雨,越下越大。官道上的泥濘,被沖刷著,流淌著,仿佛要洗去所有的污穢和血跡。
雨勢漸收,只余下淅淅瀝瀝的尾聲。灰白的云層裂開幾道縫隙,漏下些許稀薄的天光,照著濕漉漉的山林。山風卷過,帶著雨后草木的清氣,也卷著尚未散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孫青霞沿著泥濘的山道向上走。腳步不快,卻異常穩定。濕透的粗布衣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蘊藏著爆發力的線條。背后的長劍“錯”,劍鞘末端拖過濕滑的草葉,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山頂,一片相對開闊的平地。幾塊巨大的、被雨水沖刷得發黑的巖石突兀地矗立著。巖石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高瘦,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空著雙手,負手而立。山風吹拂著他花白的鬢角和幾縷長須,頗有幾分出塵的意味。他背對著孫青霞,望著山下煙雨迷蒙的曠野,似乎已等候多時。
孫青霞在山頂邊緣停下腳步。雨水順著他額前的亂發滴落,滑過高挺的鼻梁,流過緊抿的唇線,最終在下頜匯聚成線,滴落在腳下的泥水里。他沉默地看著那青衫人的背影。
“好一場雨。”青衫人并未回頭,聲音平和,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孫青霞耳中,“洗刷塵垢,蕩滌污穢。只是這人心里的血,雨,洗得干凈么?”
孫青霞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將背后那柄古舊的長劍解下。劍鞘末端殘留的泥水,隨著他的動作滴落。
青衫人終于轉過身。他的面容清癯,皺紋深刻,如同刀刻斧鑿。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一雙眼睛,并非想象中絕世高手應有的精光四射,反而異常平和,甚至帶著幾分悲憫,仿佛閱盡了人間滄桑。他目光落在孫青霞手中的劍上,輕輕嘆了口氣。
“孫青霞,‘錯’劍。”他緩緩道,“劍是好劍。可惜,用劍的人,心太重,手太狠。一路行來,劍下亡魂幾何?胡三、牛闖,還有昨夜那三個,再往前呢?鐵掌幫、黑風寨……殺孽滔天,你心中,可有一刻安寧?”
孫青霞握緊了劍柄。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浸透骨髓。他抬起眼,迎向青衫人那悲憫的目光,聲音在濕潤的山風中顯得異常清晰:“殺豬的屠夫,手也沾血。但他殺的是豬,為的是肉。我殺的,是以為自己是屠夫、卻把人也當豬羊宰的畜生。”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里迸出,“他們剝皮拆骨,敲骨吸髓,連骨頭渣子里的油都要榨干。他們壞了規矩。壞了規矩,就該死。我心中安寧與否,與豬羊何干?”
青衫人眼中悲憫之色更濃,緩緩搖頭:“規矩?誰的規矩?弱肉強食,古來如此。你以殺止殺,以暴易暴,不過是在這無邊的血海里,再添幾瓢腥紅罷了。冤冤相報,何時能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啊!”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染力,仿佛暮鼓晨鐘,試圖喚醒迷途的靈魂。
孫青霞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堅硬,沒有絲毫暖意。“岸?”他重復著這個字,聲音里帶著一種深深的嘲諷,“岸在哪里?在那些被剝皮拆骨、敲骨吸髓的莊戶人墳頭?還是在那些被當作‘肥羊’宰了、骨頭渣子都榨出油來的行商妻兒哭瞎的眼睛里?”他猛地踏前一步,腳下泥水飛濺,目光如兩道冰冷的電光,刺向青衫人,“大師,你告訴我,岸在哪里?!”
“放下屠刀?”孫青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悲愴和憤怒,“放下屠刀,誰來給那些豬羊一樣的冤魂討個說法?放下屠刀,誰來告訴那些僥幸活下來的人,這世道,還有規矩?!”
青衫人臉上的悲憫凝固了,似乎被孫青霞話語中那股洶涌的、近乎絕望的悲憤所撼動。他沉默了片刻,終于長嘆一聲,那嘆息沉重得仿佛承載了整個江湖的無奈:“癡兒!執迷不悟!你以一身戾氣,行殺戮之事,縱然一時痛快,終究是沉淪魔道,永劫不復!今日,老衲說不得,只好行霹靂手段,斬斷你這孽緣,也免得你再造無邊殺業!”
話音未落,青衫人一直負在身后的雙手倏然分開!他身形不動,寬大的青布袖袍卻如同充了氣的風帆般猛地鼓起!一股無形無質、卻又沛然莫御的磅礴氣勁,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瞬間籠罩了整個山頂!地上的碎石、斷枝、落葉,甚至殘留的雨水,都在這股恐怖的氣機牽引下微微震顫起來!
這并非尋常武林高手的殺氣,而是一種更為宏大、更為深沉的力量,帶著佛門的莊嚴,又蘊含著金剛怒目的毀滅氣息!
“阿彌陀佛!”一聲低沉的佛號如同悶雷,在孫青霞心頭炸響!青衫人右手并指如劍,遙遙一指!沒有風聲,沒有光影,一股凝練到極致的罡氣,如同無形的巨杵,撕裂空氣,帶著摧枯拉朽的威勢,直撞孫青霞胸前膻中大穴!指風未至,那股恐怖的壓迫感已讓孫青霞呼吸為之一窒!
孫青霞瞳孔驟然收縮!他從未感受過如此純粹而強大的力量!這已超越了江湖仇殺,這是真正大道之力的碾壓!
生死關頭,所有的雜念瞬間被摒棄。他手中那柄名為“錯”的古劍,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龍吟,悍然出鞘!
劍光起!
不再是昨夜荒村月下的詭譎蛇行,也不再是茶棚雨中的慘白殺戮!這一次的劍光,浩大、堂皇、決絕!帶著一種玉石俱焚、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仿佛要將這壓抑的天空、這沉重的群山、這無邊的苦海,一劍劈開!
慘白的劍光沖天而起,撕裂雨后的水汽,如同一條逆流而上、直欲刺破蒼穹的銀色狂龍!它不再扭曲,不再閃爍,只有一種極致的、純粹的、一往無前的“直”!
劍光所指,正是那無形罡氣的核心!
“轟——!!!”
一聲沉悶到無法形容的巨響在山頂炸開!
沒有金鐵交鳴的清脆,只有如同兩座巨山悍然相撞的恐怖轟鳴!狂暴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猛地向四面八方炸開!平地如同刮起了一陣颶風!地上的泥漿、碎石、斷草被狠狠掀起,如同無數暗器般激射而出!周圍幾塊巨大的黑巖被震得嗡嗡作響,表面簌簌落下碎石粉末!
孫青霞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順著劍身狠狠撞入體內!五臟六腑仿佛瞬間移位!他悶哼一聲,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強行壓下。腳下如同生了根,硬生生釘在原地,一步不退!握劍的右臂衣袖寸寸碎裂,露出青筋虬結的手臂,皮膚下隱隱有血絲滲出!那柄名為“錯”的古劍,在他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劍身劇烈震顫!
青衫人同樣身軀一震!他腳下那塊巨大的黑巖,竟“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深深的縫隙!他臉上那悲憫平和的神色第一次被震驚取代,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著孫青霞手中那柄發出不屈哀鳴的長劍,以及劍后那雙燃燒著決絕火焰的眼睛!
“好劍!好一個‘錯’!”青衫人聲音凝重,再無半分之前的輕松,“可惜,劍意太烈,殺心太重!終究是…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