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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緣起
清明還沒到,玥城的天就沒再晴過。淅淅瀝瀝的雨把路旁坊間的樹洗刷得特別清翠,只有在江南才會有的綠色就漸漸明亮起來,甚至明亮到有種不真實的感覺,這讓一直在北方生活的馮易水不太適應。北方的雨就像是開胃的小菜,不管精致與否,總不至于搶了正餐的風頭,即使是瓢潑而至,也總會適可而止,不會連續占著一片天空不放。而玥城的雨卻像是終于得到機會的龍套演員,戲精一樣要把戲演完才肯罷休,甚至有時還會強行加戲,這不,周末的雨,讓本來熱鬧的玥城城南老街一下子冷清了不少,街頭巷尾都少有人行走了。
這個周末馮易水不像往常一樣泡在公司,他留在自己狹促的公寓里總是集中不起精神來,手上的電子書拿起、放下反復好幾回,書的文字都認識,內容卻斷斷續續,跳脫得厲害,本來這本寫一戰的書通俗易懂,故事情節也比較吸引人,但馮易水此時讀起來卻味同嚼蠟,遠沒有平時讀書時的味道。
他時不時地斜著眼晴盯著手機的屏幕,總期待著屏幕能亮起來。
“真是沒出息”,他心里暗暗地罵到。其實也怪不得他,他所期待的,對他來說也是非比尋常的交易了。
手機響了,馮易水看了一眼屏幕,嘆了口氣,不是他所期待的信息,而是部門的秘書方雨荷打來的。
“易水,不好意思周末打擾你啦。咱們上半年度的人力資源規劃會改到周一下午一點開始,地點在奔馬山莊,你這邊可以參加吧?”方雨荷嘴上說是“打擾了”,可語氣里卻沒有半點客氣的意思。
“不是下周四的會議嘛,怎么改到周一了?”馮易水在下周一的下午排滿了面試,這么短的時間通知變化,的確讓他不太好處理。但馮易水的聲音還是盡可能的平和,聽不出有半點不悅,他知道部門秘書雖然級別不高,但總歸還是得罪不起的人物;而且,這么重要的會議改期,肯定也不是方雨荷自己的決定。
“是這樣的,徐老板剛剛得到通知,下下周的集團戰略會提前到下周四了,所有M7級以上的主管都要參加,所以咱們自己的規劃會只能改期了。目前徐板板,只有下周一下午有空。”方雨荷所說的徐老板指的是徐其風,馮易水的頂頭上司,是負責輝揚基礎技術線的人力資源資深總監。
馮易水本來還想再問問為什么戰略會也會改時間,但想想方雨荷也未必清楚,于是也就只好答應下來。
掛了電話,馮易水馬上發了消息給安排面試的招聘助理蔡秋媛,把周一下午的幾個面試延期到周四進行,在得到肯定的答復之后,他趕忙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打開,想要把他準備在半年度規劃會上匯報的材料再仔細修改一下。馮易水作為人力資源合作伙伴支持的部門是公司的服務器技術團隊,也是近年來隨著公司業務增長,壓力比較大的團隊之一。基礎技術線的人力資源團隊每半年都會有一次規劃會,利用規劃會的機會,要總結一下前六個月的工作,更主要的是看后六個月的規劃。馮易水深知服務器技術團隊所面監的壓力,這種壓力肯定會成為規劃會上被挑戰的焦點,因此對于會議的準備,還是不能有半點馬虎。
馮易水自從兩年前轉型加入了互聯網公司,的確花了好一陣子才適應了互聯網公司的節奏。這種快速變化的環境、高強度的競爭壓力、開放有張力的企業文化,都是之前他所在的企業所沒有的。
馮易水大學時的專業是政治學,不僅學校南科聲名在外,而且學院也是人才輩出,然而四年的學習沒有讓他像大部分同班同學一樣,投身到政府機關、公務員的隊伍,卻成了企業人力資源從業者。馮易水無數次被問起原因,他總是不太好意思講出他思考的邏輯:他當初一方面覺得自己偏理性、內向的性格、亦無過硬的背景和關系,并不適合政府機關;另一方面又認為人力資源的普遍性會讓他有寬廣的就業空間:哪個公司會不需要HR呢?
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后的十余年里,馮易水還是很為自己的這個決定洋洋自得:每當看到新聞里反腐的成果時,他總有一種慶幸感:至少“國家公務人員受賄”這樣的罪名是不會落到自己的頭上了。而這些年來在不同行業的人力資源經驗,也讓他有機會接觸到不同的業務和不同的人,就像打開一扇扇風格各異的大門,里面總有讓他感到新鮮的東西。
馮易水畢業后就去了北方臨海的濱城,只因為一家五百強的機械制造企業的總部在那里,并且給了他一份篤定的做人力資源的Offer。馮易水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留下這樣的印象:他一直固執地認為人力資源的最高水平就在外企,特別是那些名列財富五百強的外企。因此馮易水從大四剛開始時就暗暗下定決心要做HR,而且一定要去知名外企做HR。
馮易水的這個想法,當時受到了他大學期間最好的朋友吳永新無情的嘲笑。吳永新總是抨擊馮易水浪費了國家的教育資源,南科政治學系的高才生,卻不能為民主和法制貢獻力量,總是把就業、薪水和自己的發展放在考慮問題的首位,真是教育的失敗。每聽到這樣的嘲諷,馮易水除了把自己手里的冰啤一飲而盡外,并沒有更多的反擊手段,他不僅政治專業上不是吳永新的對手,在口才上也有幾光年的差距。
不過,吳永新對政治學的堅持也是馮易水特別佩服的,吳永新本科畢業后直接保送本校的研究生,之后像所有人預期的一樣,順利地考取了公務員,是云城較有威望卻無油水的衙門,不過和他的研究方向倒是完全匹配。更難得的是,吳永新為了對農村的現實有更深入的了解,主動申請到最苦的邊遠山區掛職鍛煉,這一去就是三年半。這三年多的時間里,馮易水和吳永新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都給馮易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種大學時的理想主義,在吳永新的身上幾乎消逝的無影無蹤,對窮鄉僻壤的觀察和社會現實的思考,都讓吳永新愈發成熟,而且越來越實用、真實地看待他們所處的這個時代了。
馮易水從那家制造業外企的人力資源管理培訓生開始做起,自己的努力加上主管的認可,用了四年的時間晉升為員工關系主管。這個速度,說快也不算快,但在濱城這家老牌制造業外企里,卻殊為不易。
新的勞動合同法生效之前,馮易水花了整整五個月的時間,找律師一條條地修訂了公司的員工手冊,改了勞動合同,甚至還組織了工會的重新選舉。新勞動合同法生效后,他每天要處理大量公司員工關于勞動合同法的咨詢和投訴,最夸張的時候,他要和公司的律師一起同時應對三起員工訴訟,還作為證人出現在勞動爭議的審判大廳里。不管怎么樣,幾個月下來,公司總算是安然度過了這段時期,馮易水的邏輯思維能力和強悍的項目運作能力,給公司的人力資源總監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馮易水隨后也水到渠成地晉升為員工關系主管。
然而尷尬的是,濱城充其量只算是不起眼的二線城市,雖然也是最早的特區之一,但落后同一批改革開放的城市不是一星半點,濱城宜人的環境、整潔的市容和溫和的當地人,讓這個城市總也快不起來,全市數得上的知名企業,也無外乎那么十幾家,而且人員流動性極低。馮易水所在公司的人力資源部,大部分都是在公司工作了近十年的老員工,即使他晉升成為主管,卻也看不到繼續向上的發展空間——其他幾位經理的平均晉升年限都在五年左右,而這個時間是當時年輕氣盛的馮易水不愿意論資排輩去等待的。就這個問題,馮易水和人力資源總監交流過兩次,在得到總監“年資是接下來晉升重要的參考條件”的暗示之后,馮易水毅然決然地開始考慮外部的工作機會。
然而這個時候,馮易水已經不太可能考慮外地的工作了。因為一年前他剛剛結婚。馮易水和江楠是在濱城的一次公益活動中認識的,閑聊中他們兩人身上有好多共同點:他們的家鄉相距只有百公里之遙,他們同年畢業,學校皆屬名校,兩人都喜歡美國的文化,追美劇,喜歡同一個類型的電影,甚至討厭的影星都出奇地一致……更重要的,兩人當時都是單身。
江楠活潑的個性、嬌好的面容、綽約多姿的身材給馮易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馮易水身上名校的光環、外企人力資源主管的工作以及幽默的性格,也讓江楠頗為動心。之后兩人的發展快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偶然的巧合之后是命中注定的篤定和如膠似漆的堅持。
吳永新接到馮易水和江楠的喜貼的時候比他大學時第一次聽馮易水說畢業后要做HR時還要驚訝,在他很嚴肅地懷疑馮易水是“先上車再補票”,但被馮易水堅決否定之后,吳永新送上了最真心的祝福:他特意坐了三十個小時的綠皮火車趕到濱城,親手送上一份大禮,并理所當然地作為伴郎參加了婚禮。
從初識到相戀,再到領證結婚,一切都進展得超乎尋常的快,快到顛覆了南科03級政治系全班對馮易水的認知,而馮同學也終于可以揚眉吐氣了一把:大學時專業課總是倒數的他,終于在人生的這個賽道上領先了:他領先全班其他三十五位同學第一個“撞線”結婚。按照馮易水的理解,這應該是幸福人生的開啟,卻沒想到他并不是人生的導演,命運的劇本也并沒有像他期望的那樣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