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小說我不知道如何開頭，或者我還沒有學會如何巧妙布局，精心設計的寫。很簡單的，我只是想誠實的表達些東西，雖然腦袋常常處于懵懂狀態。實在是想要表達的東西太多，積壓在腦海里，像電影中的快鏡頭，飛速閃過，只有幾個片段浮光掠影般出現在我的夢里，很淡，很輕，沒有聲音，卻可以濡濕我的枕巾，而我的手總是太慢，抓不住它們。我想寫我的母親，我的父親，我愛過的人，愛我的人，我恨過的人，恨我的人。我不能不寫他們和她們，是他們給我的純白記憶浸染上色，時間才可以在荒蕪的人間變得鮮活可愛。我的生命，是這所有存在過的人才能夠證明。他們帶著有我的記憶漸行漸遠，足跡風化在沙途，我也從一無所知的小女孩脫變成長，今年我二十五歲了。我發覺自己已經不可避免的在變老，因為我總是不可遏制的懷念他們。

我的母親，我描寫她的當下，她正坐在開往墨脫的列車上。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她這次的旅行。在即將到來的冬天，她跟著一個男人走上了旅途。這個男人是我的父親，看起來理所應當，那是因為你不知道他們早在十三年前就各奔東西了。過去我一直不理解他們之間的感情，但我至今深信他們是深愛對方的。或許是太愛了，才不得不分開。人心是一片貧瘠的土地，每一次澆灌都會記憶猶新，對于母親，父親少有的愛便是這難得的澆灌，可是當我發現這點時，已經太晚。我的母親總是把愛的人抓得太緊，這種讓人窒息的愛，隨著我的成長讓我體會的越來越深刻。我想我的父親一定也是這樣，所以他最終還是逃跑了。我問臣，如果是你，你也會逃跑嗎？像我父親那樣？他笑了，他說，蘇揚，如果你像你的母親，我想我會和你父親一樣，可你不是你母親，同樣，我也不是你父親。我們和他們不一樣，對嗎？我點頭，他說的對，我們和他們不一樣。

關于臣，更是一個長而復雜的故事，我從他那里得到童年缺失的關懷和愛護，雖然如此，卻總覺得不真實。他一直是我世界之外的存在，所以我才會貪婪的想要得到他。即使我們相愛，但我知道，不可避免的，我們會有分開的一天。

我執意想要留住我留不住的人和感情，最終留下的，只有叫人落淚的記憶。沉重的，珍貴的，讓人無法負荷的回憶。我將帶著它坐臥行止，直到我死去。我的母親總是對我的固執表示不理解，她不喜歡我的生活方式，不喜歡我的愛好，不喜歡所有我喜歡的，反而喜歡很多我不喜歡的。她在生活中處處和我作對。我不吃洋蔥，她就故意在菜里放很多洋蔥；我不喜歡看新聞，她就故意放新聞；我不喜歡哭，可她常常讓我哭。我們相依為命的時間里，彼此都很寂寞，長久的對峙在靜默中是我們習以為常的相處方式，很對不起她，因為這種時候我對她通常抱有憎惡，那么認真的恨一個人是幼稚的行為，那個時候的我就是那么幼稚。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逃走。和她一起多待一秒對我來說都是巨大的痛苦。這樣下去不是她瘋就是我瘋。我不覺得離開她是罪惡的行徑，沒有任何愧疚感，只有慶幸。雖然我知道這不是為人子女該有的想法。我以為她恨我，就像我恨她一樣，但是臣告訴我，是我錯了。臣常常對我說，蘇揚，你應該試試理解你的母親，她活得很辛苦，你看在眼里，卻在她日漸年老的時候離開她，怎么忍心。臣自然是為我好，他總試圖調解我和母親的關系，但是我的執拗最終摧毀了他的耐心，雖然那并不是我的真心。我是理解母親的，和父親離異后，我是她的唯一，但這“唯一”實在做得太辛苦。我無法接受她捆綁式的愛，如果她愛我，倒不如放開我，但是她不懂得，不然父親也不會離開。對于她，我始終徘徊懷在仇恨和憐憫之間，這兩種情緒在我的體內沖突碰撞，漸漸成為習慣，持續了許多年，并且不曾退減。

后來我在離她很遠的城市，我有獨立的生活和思想，她在那個北方的小城市，獨自守著電視機，昏昏睡去。想到這里我的心會隱隱的刺痛，她的存在是一根針，不偏不倚的插在我的心上，動不動就疼一下。臣有句話說到我的心里了：不管怎么說，她是你的母親。或許我恨她恰是因為不怕失去她，有些人就是這樣的，所以我才敢肆無忌憚的傷害她。我從來沒有主動給她打過電話，不知道該跟她說些什么。我嘗試過和她交流，最后總是不歡而散。后來我已經放棄了任何形式的交流。不會有好結果的。如果不能消除隔閡，至少不要再加深。所以我更多時候是躲著她，離她遠遠的，或許會好一些。事實證明我的想法是對的。自從我離開她上大學，我們就沒有機會吵架了。這對于我真是不錯。我在大學著實難得的快樂了一段時間，因為遇見臣。

過去的幾年，我談過一場糟糕透頂的戀愛。真真假假，轟轟烈烈。分手的時候，他對我說，你從來沒有真的愛過，你只是愛你自己。

他不知道，我的母親早就說過，蘇揚，你真是狠心的人，你大概不會愛任何人，你連自己都不愛。

但是，臣，我現在是熱烈的愛著，或許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我愛的只是愛情，不是你。你會原諒我嗎？

我只是不斷地利用旁人的感情來填補自己，像個永遠吃不飽的大肚漢。留在我身邊的人，都不能夠長久。是我太貧窮，給不了旁人任何，只是不斷索取，像吸食人類精元的妖精一樣，令人憎惡。我不明白，臣，你明明看透我，為什么不走開？冬天城市的街頭，蕭瑟的街景是一出殘戲，我們是站在舞臺上尷尬謝幕的演員，緊握著彼此的手，聊以慰藉冰雪一般寒冷的心臟。

臣抬手摸摸我的頭發說：“天氣冷了，你為什么還穿單衣。”

“忘了。”我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和臣并肩時，我會變成幼稚單純的少女，忘記了我們已經相識有些年頭。我們相處的每一天都是初陽，雖然我知道終有日落的一刻，但我發誓，到那時我亦保持如今的笑容，像我最初見到他時那樣。

“吃飯會忘，睡覺會忘，冷會忘，會不會有一天也忘了我？”他責怪我，把我的衣領豎起來。

“說不定。”我狡猾的轉轉眼睛。

我跟在臣身后走，從來沒有問過他要去哪里，他偶爾回頭看我一眼，不會停下來牽我的手。我對去哪里沒有好奇，只要在人群中認出他的背影，就會毫不猶豫的跟上去。

他帶我去一個叫GREEN的酒吧，他對我說，在人群中，會不自覺的開心起來，我知道你也是這樣。我點點頭。這家酒吧的老板阿未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有一張很漂亮的臉，眼睛尤其美，看向人的時候，波光瀲滟。她站在吧臺擦拭玻璃杯子，眼波流轉，仿佛面對老友，露出溫柔的笑意。如果我是個男人，我一定會不由自主的愛上她。她放愛爾蘭風笛，放卡薩布蘭卡，放卡儂，高興的時候會親自上臺唱一首，王菲或者梅艷芳。但每次只唱一首。她的氣聲控制的很好，嗓音千回百轉。她對我說，以前窮的時候跟著樂隊跑場子，一天不知道要唱多少首，那個時候她最大的夢想就是擁有自己的酒吧，自己愛唱就唱，不愛唱就不唱，不用曲意逢迎。我對她說：“你可不可以雇傭我，我想在你這里唱歌。”她很驚訝的看著我。我說；“你不需要付我薪水，我只是想唱歌。”她說：“求之不得。你可以隨時來，你在我這里唱歌，酒飲可以免費喝。”我轉頭對臣說：“你應該感謝我，讓你免去一筆花費。”我和阿未相視一笑，她的笑容還真是美。

臣不在的時候，我會獨自來GREEN消遣，下午客人漸漸多起來，我坐在靠窗的單人座位上看來來往往的人流，很多個傍晚就這樣過去了。

在人群中會有一種被包裹的安全感，即使不知道在哪里，只要看到人群穿梭，就不會感到恐懼，并且會變得快樂起來。

臣說：“明天有我的簽售，你可愿意來看？”

我說“不了，明天有課。”他有些失望，我又說，“我有東西給你。”

我拿出一副手套給他。半月前在商店看到有毛線賣，想起已經快要冬天，就買來給他織一副手套。

我說：“畫家，你不心疼自己，也要替你的手想想，你老是凍著它們，它們會恨你的。”

臣有些受寵若驚的把手套戴起來，他說：“我不知道你竟然會這個。”我得意洋洋的翹起嘴角。

這是小時候跟我母親學的，每年秋天她都會買很多漂亮的毛線給我織毛衣毛圍巾毛手套，她的手很巧，會織很多奇異的圖案。

初中的時候，穿手織毛衣的人很少了，那時她已與我父親離婚，就再沒有織毛衣給我。

臣說：“這是補償？”

我搖頭，“是禮物。”

第二天到校后才接到學校的臨時通知，學生們要體檢，課程取消。我跳上去展覽館的公交。門口聚集了很多人，遠遠的可以看到臣謙遜溫和的對人微笑。是氣質超群的男子，天賦亦是很高。八歲起開始學畫，二十年一直堅持努力，認真作畫的時候，像個孩子一樣。我喜歡看他畫畫的樣子，上學的時候我們跑到他的畫室去，他作畫，我寫故事，一天就這樣安靜的過去了。我極愛這樣靜謐的相處，相較其他情侶的約會，我們在一起毫無情節可言。沒有甜蜜或爭吵，我們有各自的世界，大多時候相互靠近，卻不進入。

我拿出手機拍下他低頭簽字的樣子，然后離開。看到他正在實現多年來的夢想，這應是屬于他自己的幸福。

簽售結束，臣打來電話，聲音很是疲倦。他說：“今天來人很多，很累，但很滿足。你在哪里，我想見你。”我說：“我在家，已經煲好湯，等你回來。”

飯間，我把拍的照片給他看，他驚訝的笑起來。

“你來過？”

我點頭。

“怎么不告訴我？”

“你在完成你的夢想，我不想打擾，在遠處看著就很好。”

“我的夢想里也有你，你很重要。蘇揚，不要總是刻意保持距離，在我感到痛苦或幸福的時候，都一樣需要你。”

他放下筷子握住我的手說：“蘇揚，你要相信你可以幸福起來，不要害怕，也不要逃脫。”

我真切的感受到這個男人在珍惜我，我們在一起的這些年，臣總是試圖改變我。但不可能，沒有任何可能。這世界太多苦難，誰也不是誰的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