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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17評論第1章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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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奔跑。
竭盡全力奔跑。仿佛整個地獄在追殺他。仿佛他的性命全依賴于他能跑多快。
他很確定事實如此。
但事實是他必死無疑。他在手術觀摩室見過太多人流血至死,明白自己肋骨間有規律噴出的液體是什么。那把匕首以近乎于外科手術的精準度完成了它的任務。
他不能只考慮自己。現在不行。有太多事情危在旦夕。他必須繼續奔跑。
要是家族逮住了他,所有人都會死。
1
人們遇到永遠改變一生的東西,憑借的往往是純粹的運氣,內特?塔克能找到這套公寓也是一樣。
那是周四晚上一場他根本不想去的派對。用“派對”形容似乎言過其實,但說它是“下班小酌幾輪”又有點輕描淡寫。在場有五六個他認識的和十幾個他應該認識的。介紹彼此認識的時候他沒怎么留意,介紹完了大家也似乎沒興趣回去問清楚別人到底姓甚名誰。他們圍著幾張并在一起的桌子坐下,分享有些人會辯稱根本沒碰過的開胃小吃,喝著他們特別強調曾在更高級的餐廳喝過的貴價酒水。
沒多久前內特終于意識到,在這種聚會上人們不會互相交談,只會輪流對別人說話。他覺得誰也不會去聽其他人說了什么。他只希望同事以后別再邀請他了。
之前對內特說話的男人在他記憶中是“記者,有個火辣的紅發女友”。一兩個月前,什么人在這種聚會上介紹他們認識。和桌邊的每一個人一樣,記者認為自己是電影工業的一分子,盡管就內特所知,他的工作與制作電影沒有半點關系。此時此刻,記者在哀悼一場被取消的訪問。訪問對象是個編劇,被制片人抓去臨時修改劇本了。內特心想他會不會把這種內容寫進文章——對高潮一幕的愚蠢修改,只為討好自我意識過剩的監制。
記者的獨角戲忽然中斷,內特意識到對方在等待回應。他用咳嗽掩飾冷場,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真糟糕,”內特說,“你是徹底沒機會了還是可以另約時間?”
記者聳聳肩,“也許吧。我這一周安排滿了,他要忙著抓耳撓腮。”他也喝一口酒,“總而言之,別再聊我的事了。你怎么樣?我有好久沒在這種聚會見到你了。”
內特記得他在上周的準派對上還朝記者揮過手,而記者抬抬下巴向他致意,他也聳聳肩,答道:“沒什么可說的。”
“你不是在寫劇本嗎?”
內特搖搖頭,“不,我沒有。我不是這塊料。”
“那你都在忙什么?”
他又喝一口啤酒,“工作,找新地方住。”
記者挑起眉毛,“出什么事了?”
“和我一起住的兩個家伙即將各奔東西,”內特說,“一個搬回舊金山,另一個要結婚了,”他聳聳肩,“我們合住一幢屋子,可我一個人負擔不起。”
“你現在住哪兒?”
“銀湖。”
“有什么特別要求嗎?”
內特思考片刻。除了室友之外,知道他在找房子的人都要問這個。“我覺得好萊塢附近最好,”他說,“我不需要很大的空間。我希望能找間工作室,一個月八百塊左右。”
記者點點頭,又喝一口酒,“我知道一個地方。”
“真的?”
對方點點頭,“我剛從圣迭戈搬來的時候,一個朋友跟我提過。老房子,一零一公路附近,韓國城和洛斯菲利斯之間的灰色地區。”
內特點點頭,“嗯,我知道那是哪兒。比我現在那兒離我上班的地方還近。”
記者又點點頭,“我只住了幾個月,但租金很便宜,而且景觀不錯。”
“多便宜?”
記者左右看看,說,“別告訴別人,我付的是五五零。”
內特一口啤酒險些嗆住,“一個月五五零?這么點兒?”
記者點點頭。
“是五百五沒錯吧?”
“對,而且包括所有公共事業費。”
“你騙我。”
“沒有。”
“那你為什么搬走?”
記者笑笑,用酒杯指指火辣的紅發女友。她在對面和他們隔了幾個座位,正在聽一個頭發烏黑衣服也烏黑的女人說話。“我們決定搬到一起住,找個更寬敞的地方。再說……”
內特挑起眉毛,“再說什么?”
“那地方感覺有點不對勁。”
“那附近還是單那幢樓?”
“那幢樓。別誤會,地方挺好。只是不適合我。”他掏出電話,手指劃過五顏六色的屏幕,“你要是感興趣,我好像還有那家物業公司的電話號碼。”
2
這幢建筑物四四方方,由紅磚砌成,用灰漿抹線,就是紐約和舊金山照片里經常出現的那種樓房。三樓的磚墻上有兩方混凝土,上面蝕刻著古老的紋章圖案。寬幅前門上方是消防樓梯,在大樓正面向上彎曲延伸。內特知道洛杉磯有很多這種古老的建筑物。事實上,他工作的地方就是一幢這樣的樓。
大樓建在抬高的地基上,位于本已很高的斜坡頂端。有兩道臺階通向前門。內特立刻想到了搬家具爬臺階的痛苦。兩棵大樹護在臺階旁,向底下幾層公寓投去樹蔭。這兩棵樹是新種的,不如鑄鐵大門旁的那一棵粗壯繁茂。
一個嬌小的亞洲女人站在門口內側,胳膊底下夾著一臺iPad。她朝內特揮揮手,“內特?”
他點點頭,“托妮?”
“就是我。很高興認識你。”她打開大門,和他握手。
托妮屬于你說不清年齡的那種女人,十八到三十五歲之間都有可能。她的裙子露出好長一截大腿,讓內特覺得她很年輕,而舉止和說話聲調卻讓內特覺得她并不年輕。
她露出微笑,領著內特爬上臺階。笑容非常燦爛。假如不是發自肺腑,那她肯定每天都要苦練。“了不起的大樓,”她說,憐愛地拍拍門口的一根廊柱,“有一百多年歷史,是附近城區最古老的建筑物之一。”
寬幅前門上方有一道混凝土門楣,用黑體雕著“卡瓦奇”三個字。內特不確定這是個單詞還是個名字。“看上去就很美。”
“當時的建筑者希望它能永遠屹立——是不是有這個說法?”她拉開鋼鐵安全門。安全門里的正門敞開著。“請進,我帶你參觀一下。”
小門廳完全就是從幾十部黑色電影里搬出來的。一號和二號公寓位于前門左右。帶有古舊欄桿的樓梯旋轉通往二樓。樓梯下是兩排信箱,信箱下是高高幾摞黃頁號碼簿,看上去已經放了很久。
“別管那些,”她說,“奧斯卡,物業經理,總會把東西歸攏得整整齊齊。”
“那就再好不過了。”他說。
她又對內特微微一笑,內特不由心如鹿撞。這個笑容肯定經過練習。誰也不可能一彎嘴唇亮亮牙齒就自然而然地表達那么多感情。
“咱們上去吧,”她說,看看手上的iPad,“要繞好大一圈呢。”
她領著內特爬上彎曲的樓梯,來到二樓后沿著走廊前行。走廊漆成深棕色和象牙白。他們經過一扇讓內特想起舊式電話亭的玻璃窄門。托妮扭頭迎上內特的視線。“電梯,”她解釋道,“今天在維修,不過等你搬進來應該就修好了。不過電梯很小,家具只能走樓梯。”
“還好我的東西不多。”內特說。他望向走廊的另一側,看見一扇標有“14”的房門和一把掛鎖,但托妮已經走了過去。他扭頭張望,但厚實的門框遮住了房門。
他們走向大樓后側,托妮說,“二十二個單元。八,六,八。”他們穿過消防門,走進一片橫貫建筑物兩側的寬敞空間,這里有三張沙發和兩把配套的椅子,南面的墻上掛著至少四十英寸的平板大電視。“休息區向所有人開放,”她說,“可以連接游戲機、藍光播放器及其他娛樂設備。你要是想預約某個時段做什么事情,留個條應該就行。”
休息區后側也是后樓梯的拐角平臺。后樓梯比前樓梯更實用,每隔短短幾級臺階就前后改變一次方向。托妮繼續爬樓梯。三樓走廊看上去和二樓一模一樣。拐角平臺的兩邊是兩扇棕色房門,分別標著27和28。她取出鑰匙,打開28號。
這間工作室不算大,但也足夠寬敞。內特想象一個個自己頭頂挨腳底地躺在硬木地板上,估計房間長寬各有二十英尺左右。長度也許比寬度稍多一點兒。天花板中央的風扇上掛著兩條長索。與房門相對的磚墻幾乎完全是兩扇大窗,大得足夠他站進去。窗戶是舊式的豎框窗,窗框里藏著拉索和配重。
透過窗戶,他能看見洛杉磯。小丘和地基讓他站在大約五層樓的高度。窗戶剛好高過隔壁建筑物的屋頂。向北望去,內特看見幾個街區外就是一〇一公路。遠處的山麓上是格里菲斯公園的觀景臺。
托妮的鞋跟嗒嗒踏過地板,“景色不錯,對吧?”
“太棒了。”他湊近玻璃。左手邊遠處是“好萊塢”標記的高大白色字母。
托妮穿過左邊打開的房門,走進廚房。廚臺的白色與藍色瓷磚拼成仿佛棋盤的方格圖案。油氈地墊呼應著廚臺。“公寓有冰箱和爪足浴缸,”她說,“洗衣房在地下室。屋頂有日光涼臺。租約六個月起簽,期滿后每個月一更新。等你通過信用審核,要預交第一和最后一個月的租金。”
他走進廚房,故作鎮定,打開幾個櫥柜,眼睛盯著臺面,以免在她的微笑下露出蠢相。“租金是多少呢?”他問,“和我談的那位老兄說挺便宜。”
“唔,很抱歉我們剛上調過一次,”她說,“所以沒以前那么便宜了。”
內特扭頭看著工作室,設想他的全部家具沿著一面墻排開。“可以理解,”他說,“那么是多少呢?”
“五六五,”她說,“包括公共事業費。”
“哪些?”
“全部。”
他冒險望向對方的笑容,“一共五百六十五美元?”
“對,”她說,“感興趣?”
“媽的,當然,”他說,“不好意思,說粗話了。”
托妮的笑容顫抖了一瞬,他隨即意識到真正的笑容剛才突破了久經練習的笑容。“別擔心,”她說,“我是出了名的事情不如意就罵人比水手還兇。”
她從衣袋里取出名片和鋼筆,用iPad的背面當桌板,在名片上寫了幾個字。“去洛克管理公司的網站,用這個密碼登錄,”她說,“整套申請流程都在網上辦理。今晚填好,星期一我們就去查征信。下周的今天,這兒就歸你了。”
“太好了,”他說,“征信應該不會查出問題。”
“很好,”她說,“下周我給你電話,還有——”她的笑容突然開始崩塌,她向后退卻,但及時止住了腳步。
一只蟑螂出現在廚臺上。不是內特偶爾半夜三更看見在人行道上遛彎的那種巨型蟑螂,但也已經夠大的了——有他的半個大拇指那么大。蟑螂沿著曲折的路徑跑過廚臺,觸角左右擺動。
“真是抱歉,”托妮說,又低頭看看iPad,“每兩個月除蟲一次,但蟑螂是滅絕不了的,你理解的吧?”
蟑螂在一束陽光下停步,抬頭望向他們,正好讓內特仔細端詳一番。它接著鉆進電源插座消失了。“那只蟑螂莫不是亮綠色的?”
托妮聳聳肩,笑容重新綻放,“也許吧?老房子嘛,總免不了有些怪事,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