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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明正典刑
西陵縣衙。孟善將一疊厚厚的卷宗攤開在冰冷的桌案上。
其實作為江夏郡守,他本應該在府衙辦公,但是而今李玄入駐府衙,他便只好占了西陵縣衙一用。
至于西陵縣令,已經另覓他處,城里有李玄和孟善兩個駐蹕,實在輪不到他一個縣令當家做主。
卷宗紙頁邊緣被反復摩挲,顯出深色的污痕,墨跡淋漓,是連日審訊的口供、繳獲的兵甲記錄、武卒拼死送回的急報,還有從俘虜口中撬出的供詞。燭火跳躍,將“謝”、“彭”、“周”幾個朱砂勾勒出的姓氏映得如同凝固的血塊,分外刺目。
“證據確鑿。”孟善的聲音如同他案頭那方鎮紙,沉而冷硬。他指尖點著最上面一份口供,“謝氏家仆謝彪,親口招認,他們肆虐鄉里,乃謝氏家主謝疇所指使,為的是替謝家清除一些不長眼的人,并許諾劫掠所得,謝家只抽三成。彭氏私兵甲片,與李家洼所獲賊寇尸身甲片吻合,其上彭氏暗記清晰可辨。周氏田莊管事周福,供認其莊乃山中匪類銷贓、藏匿之所,為其提供糧秣、傳遞消息者,皆周氏心腹。”
張珞立于一旁,素白的袍袖垂著,目光掃過那一個個被朱砂圈定的名字,如同在看棋盤上即將被抹去的棋子。“法曹、功曹諸吏反復核驗,人證、物證、口供、旁證,環環相扣,皆指向此七家豪強,實為西陵宗賊之首,通匪資敵,禍亂地方,罪無可赦。”
他頓了頓,補充道,“持弩行兇李家洼者,正是謝疇豢養的死士。按《唐律疏議》‘謀叛’、‘劫掠殺人’、‘私藏禁兵器甲’諸條,主犯當斬,家產籍沒,三族流三千里。其附逆之私兵、部曲、管事,視同謀,亦當斬首示眾。”
孟善盯著那幾張被朱筆勾決的名單,仿佛要將其烙印在眼底。良久,他才緩緩抬起眼,將目光投向侍立在下首的馮吉。這位江夏郡丞,此刻面色微微發白,垂著眼,不敢直視孟善的目光。
豪強宗族如此猖狂,很難說與他這位軟弱的郡丞沒有關系。
“馮吉。”孟善的聲音不高,卻壓得堂內燭火都似矮了一截,“你為郡丞,責無旁貸。點齊郡府衙役,即刻鎖拿名單所列人等,查抄其家產。人犯暫時羈押縣獄,罪狀公示四門,三日后,押赴西城菜市口,午時三刻,明正典刑!”
“喏!”馮吉咬牙應聲,額角青筋隱現。
西陵城的冬晨,灰蒙蒙的天幕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料峭的寒風打著旋兒,卷起街角枯葉與塵土,抽打在行色匆匆的路人臉上,生疼。
菜市口平日喧囂的市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臨時搭建的木臺子上,十余名身著囚衣、披頭散發的人被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按跪在地。旁邊囚車里,還有近百人在排隊——不過想來這些人并不想在囚車里排隊。
按跪在地的幾人,正是謝家家主謝疇、彭氏家主彭壽、周氏家主周顯等豪強。謝疇肥胖的身軀因恐懼而篩糠般抖動著,面無人色,口中嗬嗬作響,卻發不出成句的哀嚎。彭壽面如死灰,閉目待死。周顯則徒勞地扭動著,嘶聲叫罵:“李伯安!孟守仁!爾等構陷良善!不得好死!”
木臺四周,郡府衙役與馮吉麾下的西陵降卒持刀槍圍成警戒圈子,刀鋒雪亮,映著圍觀百姓一張張或麻木、或驚懼、或隱隱快意的臉。人群沉默著,目光復雜地投向臺前。
馮吉站在臺口,穿著官服,臉色繃得如同生鐵。他手中展開一張墨跡淋漓的告示,那上面蓋著鮮紅的江夏郡守府大印。寒風吹得告示嘩啦作響,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聲音灌注了內力,竟蓋過了風聲,清晰地傳遍全場:
“查!西陵謝疇、彭壽、周顯……等七家,身為地方士紳,不思忠君報國,反暗通匪類,蓄養私兵,劫掠鄉里,殺戮百姓,私藏禁弩,禍亂一方,罪證確鑿!依《唐律》,通匪資敵,罪同謀叛!主犯處斬,家產抄沒,三族流徙!附逆者,同罪!今奉武寧軍節度使李公玄鈞令,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行刑!”
“行刑”二字如同重錘砸落。
數名膀大腰圓的劊子手踏上木臺,手中鬼頭大刀在晦暗天光下閃著瘆人的寒芒。謝疇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嚎,一股腥臊惡臭瞬間彌漫開來。刀光毫無遲滯地落下。
而后,又是下一批。
沉悶的剁擊聲接連響起,干脆利落,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筋肉骨骼斷裂的悶響。頭顱滾落,腔子里的熱血狂噴而出,染紅了骯臟的臺板,冒著騰騰熱氣,順著木板的縫隙滴滴答答淌下,在冰冷的泥地上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冰。
人群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與倒吸冷氣聲。
馮吉木然看著眼前修羅場,臉上肌肉僵硬地抽動了一下。
幾乎在西陵城菜市口鍘刀落下的同時,西陵縣境莽莽群山的邊緣,升起了數道粗黑的煙柱。
李毅勒馬立于一處光禿禿的山梁上,玄色大氅在凜冽的北風中獵獵作響。他身后,是肅然列陣的數百武寧軍精銳步卒,人人皮甲外罩著厚實的棉襖,背負步弓,腰挎環首刀,手持長矛或長柄樸刀。更遠處,邢榮、張艾各領一隊,如同三支鋒利的箭頭,指向不同方向的密林深谷。
山風呼嘯,帶來遠處隱約的哭喊和兵刃碰撞的零星聲響,那是先遣小隊在清理外圍的匪哨和依附的流民窩棚。
“跪地不殺!棄械者生!”粗豪的吼聲在山中此起彼伏。
山谷里,殺伐氣尚未散盡。臨時清理出的一片空地上,搭起了幾個簡陋的棚子。幾張長條木桌拼在一起,上面鋪著粗糙的麻紙。郡府戶曹的幾名小吏,凍得手指通紅,呵著白氣,緊張地提筆記錄。
幸存的流民,無論男女老幼,被手持武器的士卒驅趕著,排成歪歪扭扭、驚惶不安的長隊。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身上沾滿煙灰泥土,眼中殘留著巨大的恐懼,茫然地看著那些伏案疾書的官吏。孩童緊緊抓著父母的衣角,發出壓抑的抽泣。
“姓名?”
“王……王石頭。”
“籍貫?原住何處?”
“云……云杜縣。”
“還挺能跑,家中還有何人?因何流落至此?”
“都沒了……跟著大伙逃荒……進山……快三年了……”那叫王石頭的漢子聲音沙啞干澀,如同破鑼。
戶曹小吏飛快地記錄著,頭也不抬:“按手印,或畫押。”旁邊一個衙役端著一小碟劣質的朱砂印泥。
王石頭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那碟紅泥,不知所措。他身后的隊伍一陣騷動,恐懼的低語蔓延開。對他們而言,這紅泥畫押,往往意味著更深的苦難。
“莫慌。”只見邢榮大步走來,他拿起一張剛剛寫好的、墨跡未干的麻紙,上面寫著“王石頭,荊州江夏郡云杜縣流民——編入桐林村”等字樣。邢榮將紙遞給王石頭,指著末尾空白處:“在這里,按個手印。從今日起,爾等便不再是流民,而是登記在冊的大唐子民!郡守府會按丁口,分給你們無主的荒田、種子、農具!安家落戶,好生耕種,再不必躲在這深山老林,與豺狼為伍,朝不保夕!”
他環視著這些驚魂未定的面孔,眼神銳利如刀:“但有作奸犯科、勾連匪類者,一經查出,嚴懲不貸!聽明白了?”
夜幕低垂,西陵郡守府衙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李玄端坐案后,案頭堆著兩份截然不同的文書。
左邊是孟善呈上的《西陵宗賊通匪案結案詳錄》及查抄家產初步清冊,朱砂勾決的名字觸目驚心,后面跟著一串串龐大的田畝、錢糧、宅邸數字。
右邊則是李毅、邢榮、張艾快馬送回的第一批軍報,字跡潦草,帶著硝煙與血腥氣:“……燒荒推進三十里,拔除大小匪巢十一處,斃匪二百三十七,俘獲青壯附匪者六十五,皆已就地正法……收攏登記流民一千二百四十三口,多為荊、豫逃難百姓,已暫安置于西陵城外廢棄營壘,由郡府戶曹接管……”
窗欞外,北風嗚咽著掠過庭院光禿的樹枝,發出尖利的哨音,李玄長嘆一聲,收起文書,熄滅燭火,離開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