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突襲
- 以色列的誕生(全四冊)
- 赫爾曼·沃克
- 9780字
- 2018-11-07 17:45:15
“少年之春”
“加什”號導彈艇停在海法港內,艇長室內的鐘表指針指在下午五點,諾亞·巴拉克旋轉他保險箱上的號碼鎖,取出一份粗糙的棕色信封,上面蓋著印有“絕密”字樣的紅色橡皮圖章。他打開密封的內層信封,急切地讀著油印的行動命令中字跡模糊的封面頁。
總參謀長
絕密
“少年之春”行動
1973年4月9日/10日,將由總參偵察營,會同傘兵部隊、海軍部隊、海軍突擊隊以及空軍救援直升機一起,經由海上進入貝魯特執行一次突襲戰斗任務。該特遣部隊將處決恐怖分子的領導們,炸毀他們的總部、彈藥庫和兵工廠,要在黎巴嫩警方和軍方反應過來之前,滲透進入貝魯特,執行任務,隨后從海上撤退,以便將政治影響保持在最小范圍內。
1973年4月2日
總參偵察營就是阿莫斯·帕斯特納克所屬的精英部隊。諾亞翻看接下來的兩頁,是各小隊的任務,上面這樣寫著:阿莫斯小隊乘坐“加什”號,目標:維爾丹大街公寓大樓。后附一張清單,是戰士名單及他們任務的具體細節,以及要處決的恐怖分子首腦名單。
那天一大早,阿莫斯·帕斯特納克就帶著他的傘兵和蛙人們上了船,隨之帶上來的還有一堆雜亂的武器、步話機、信號設備以及橡皮艇。到了下午,他們全部上了碼頭,總參謀長從特拉維夫驅車過來,給突擊隊員們講話。諾亞也很渴望聆聽總參謀長講話,但作為一名剛剛上任的導彈艇艇長,他不允許自己那么自由。很巧,他指揮的導彈艇恰好是他從瑟堡開回來的那一艘,這艘艇在火力和發動機性能上都進行了很大的升級。他爬上艦橋,進行最后的出海準備工作檢查,隨后總參謀長埃拉扎爾登上跳板,像個小伙子般跳上艦橋梯子。“你是茲夫·巴拉克的兒子吧?”他邊說邊回敬諾亞的軍禮,“我和你父親是老戰友。這次任務各方面你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長官。”
“有什么要說的話嗎?”
“我希望我能跟他們一起進貝魯特。”
達多·埃拉扎爾看著他:“我也想,艇長,但我們都得堅守在我們這乏味的支持工作上。我要看看你的艇。”
“我和您一起看吧。”
“待在你的艦橋上。”
矮壯的總參謀長在甲板上上上下下,邁著大步走來走去,黑色的鬈發在海港的微風中抖動,他和突擊隊員們攀談,向水兵們詢問海上的具體情況,隨后又下去參觀作戰情報中心和輪機艙。諾亞沒有提醒過下面的值班人員達多要來。突擊檢查,無論好歹總是有益的。從下面返回后,達多評價道:“船很整潔、很漂亮。你會干好的。”諾亞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當總參謀長的車駛離碼頭時,有兩個穿著臟兮兮的牛仔褲的女人與其擦身而過,朝“加什”號走來。搞什么鬼?諾亞想:這些老百姓是誰?她們來這兒干什么?他快步奔向跳板,那里水兵們正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兩個女人登船。那名金發的他不認識,但他一眼就認出了另外一名留著蓬松黑發、肌肉發達的“女人”。那人是阿莫斯·帕斯特納克。
行動緣起
這次突襲等了很長時間。阿拉伯恐怖主義者一直在針對以色列拓展第四條戰線,劫持班機并爆炸,擄走人質并殺害,書信炸彈、汽車炸彈,用機槍和手榴彈攻擊機場候機樓、猶太會堂、以色列使領館等,黑九月成員還在慕尼黑奧運會上把以色列運動員扣為人質,引起了全世界的極大關注。德國特種部隊試圖營救卻搞砸了,導致無助被困的運動員們被機槍掃射而死。當時媒體都非常憤慨,抗議聲強烈,甚至有人要求奧運會暫停一兩天。最后,在對被殺的猶太參賽者舉行了適當的悼念儀式后,運動會才如常進行。
此后,以色列政府內部充斥著極度沮喪的氣氛。在總理居所舉行的一次武裝部隊司令員會議上,薩姆·帕斯特納克提出了可能的報復概念。他說:“總理,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步了。如果想要來一次決定性打擊,目標就應該鎖定貝魯特。特別是在貝魯特市中心的兩棟大樓——一棟是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總部大樓,另一棟是大人物們擁有精致套房的公寓樓。如果執行這項任務,目前我們有情報,也有軍隊,差的就是一個政治決定。”
慕尼黑人質危機期間,果爾達夜夜失眠,臉色憔悴而蠟黃,當時她問大家:“怎么執行?”大家討論起“外科手術式空襲”,她打斷他們,因吸煙而低啞的嗓音顯得異常疲憊:“‘外科手術’說起來簡單,先生們。那會有平民傷亡的,有可能還會很多。恐怖分子們就喜歡有關傷亡的新聞,越是血淋淋越好。我們不得不考慮世界輿論。”
經過長時間艱難的討論,大致的決定已經形成,一些事情不得不做,也許就在貝魯特,要計劃多種可供選擇的方案并提交。半年過去了,什么事都沒做。就在這時,還是這幫恐怖分子,又綁架了兩名駐蘇丹的美國外交官。在與華盛頓一番談判無果之后,殺害了他們。
“現在我們開始吧。”摩西·達揚提議,果爾達批準了。
開始行動
那天早晨,當薩姆·帕斯特納克的兒子和他告別時,他問:“你要穿女人衣服嗎?為什么?如果局面變嚴峻的話,那只會絆倒你的。”
薩姆在摩薩德的延期服役也已經到了盡頭,他現在沒有工資,在拉馬塔維夫的一間小辦公室內辦公,有一名秘書。他開始關注工業界和政黨方面的機會,包括受邀競選特拉維夫市市長。在這個“求偶期”內,他走得很慢,沒有忸怩作態,但很小心。讓自己承擔義務很容易,做一個悔恨終身的錯誤決定也許更容易。到他這個年紀,跌倒了還能爬起來的余地已經很小了。
阿莫斯說:“沒問題,我穿著裙子訓練過,也演習過。這次行動的目標是一棟豪華高層樓房,那個地方到處都是來來去去的小妞。到了晚上,那些大人物隨時都會找妓女。我們會在深夜一點鐘發起進攻。這是有道理的。”
“好吧,你們是從海灘上登陸的。你們怎么從那個地方進入貝魯特呢?”
“有摩薩德的伙計等在那里,他們冒充富有的歐洲商人,已經租下了汽車。”
“如果汽車不在那兒呢?”
“不在的話,行動就要中止了。它們會在那兒的。”
“貝魯特市內的交通很擁堵。你們怎么能保證按預定的時間表執行?還有——你笑什么?”
“達多昨天召集了我們,也問了同樣的問題,還有其他很多問題。他對計劃很滿意。摩西·達揚也很滿意,他已經關注我們訓練好幾個月了。達揚一直在推遲這次突襲行動,直到美國外交官被劫殺事件發生。他的直覺真厲害。”
“可你的坦克營怎么辦?你怎么能為了這次胡作非為而拋下你的部隊呢?”
“他們幾個月前就向總參偵察營的老兵們發出了請求。我自愿加入,我的旅長也批準了。”
“好了,我希望這是最后一次。你的特種任務干得夠多了。你已經得到過很多榮譽獎章了,阿莫斯。你的前途在坦克部隊里。”
“爸爸,你根本不想讓我過得快活一點兒,你那條路……”
電話鈴響了。帕斯特納克不滿地嘟噥了一聲,按下內部通話系統蜂鳴器:“我告訴過你,不要讓電話進來。”
匣子里秘書呱呱地說:“是尼燦夫人。她說有重要的事。”
薩姆掃了一眼兒子,兒子的臉變得一片茫然。“我會回她電話的。”
阿莫斯說:“爸爸,這是一個絕妙的計劃。我們的演習已經精確到了秒。”
“我曾演習過很多這樣的計劃。有些很成功,有些也不那么成功。”
“這個我知道。達多跟我們說過:‘你突進到后方越深,就越接近于奇襲,你勝利的機會也就越大。’我相信他說得對,我們馬上就會看到的。”
帕斯特納克嚴厲的神色緩和下來,笑了聲,說:“對,這份計劃我研究過。”以色列高級官員在退職后一般都會作為顧問與軍隊保持聯系,“事實上有一兩個任務還是我提議的。摩薩德仍舊歡迎我做一個出點子的人。也許我會在‘坑洞’里聽取戰況。”他從桌子后走出來和他兒子擁抱,“一件事,阿莫斯。沙凱德(Shaked)上校教導過你們不僅要背出受傷的戰友,還要背出犧牲者嗎,如果有麻煩的話?不惜任何代價?”
“那是原則,爸爸。”
“比原則還要重要。你們的突襲也許會獲得巨大的成功,但是只要法塔赫得到一具猶太小伙子的尸體,他們就會聲稱獲勝的。他們會用那具尸體來敲詐我們,換取我們關押在監獄中的所有恐怖分子,還要敲詐數百萬美元。他們會把尸體頭腳倒置地掛在公眾廣場上,會為美國的電視臺發動跳舞的人群。他們認為那是很好的對外宣傳。”
“你太夸大其詞了,我們會背出我們的死傷者的。不過,我希望沒有任何傷亡。”父子倆再一次擁抱后,兒子離開了。薩姆盯著窗外,阿莫斯的車穿過街道時,從車里朝他擺擺手,他也朝阿莫斯擺擺手。
內部通話系統里傳來刺耳的聲音:“將軍,伊娃·桑夏恩來電話,說她母親又回到了醫院,晚餐取消。稍后她會給你往家里打電話,并有可能上門。”
“還有其他人嗎?”
“烏茲·魯賓。他想讓你回他電話。”這個烏茲·魯賓是一家重工業企業集團的董事長。
“接尼燦夫人。”
深夜。
距離登陸海灘還有三百碼,黑色如鏡面般的海面上,諾亞的艇基本上不再前進。低矮的云團反射出城市的光芒,形成一種虛假的月光,又投射到海上和岸上。濱海大道的簇簇燈光將海灘上陡崖的輪廓勾勒出來,霓虹燈閃爍跳躍,藍的、紅的、白的、黃的。“差不多就像特拉維夫一樣。”身穿軍裝、身材瘦削、戴眼鏡的沙凱德上校說。他是這次突襲的指揮官,將留在船上,通過無線電指揮各分隊的行動,無線電又與設在特拉維夫地下指揮中心的“坑洞”連接起來。
“發動機熄火,”諾亞命令道,“準備下放‘Zodiac’橡皮艇。突擊小組準備下船。”
“那邊車燈亮了。”阿莫斯說。岸上的幾輛汽車的頭燈正在閃爍:閃了兩下,停頓,又閃了兩下,然后一團漆黑。過了整整一分鐘后,信號又開始閃爍。
“阿莫斯,行動。”沙凱德上校說。
橡皮艇發出沉重的潑濺聲,還有一些輕的潑濺聲則是跳下去的蛙人發出的。他們拖著橡皮艇往里面走,悄無聲息地靠近,這樣就連舷外馬達的突突聲都不會有。諾亞和阿莫斯握握手,然后沙凱德上校陪伴這位分隊領導走到甲板上。突擊隊員們全部穿著城市非主流服裝,阿莫斯穿著一件紅色羊毛裙,把裙擺拉起來,大家順著叮當作響的鏈梯爬了下去。海和風的情況都很難得,諾亞想。微微的浪涌,輕柔的離岸風,如果風力強勁的話,蛙人拖曳那些高騎式“Zodiac”橡皮艇會很困難的,而現在,它們都平滑地漂了出去,融入茫茫夜色中。沙凱德上校返回艦橋上,戴上耳機,和諾亞站在一起,用望眼鏡觀察濱海大道上的情況,直到那些接應的汽車全部開走。“阿莫斯分隊在接近目標的途中。”諾亞聽到沙凱德向“坑洞”報告。這位指揮官笑笑,轉向諾亞,說:“達多說:‘保持鎮靜。’”
艦橋上的鐘表夜光指針顯示差一刻鐘到一點。“其他分隊有消息嗎?”諾亞大膽地問沙凱德上校。
“照計劃在進行。到現在為止一切正常。”沙凱德說完,爬下梯子走進控制與通信中心。諾亞聽到頭頂上傳來沉悶的響聲,那里有沒有打開任何燈光的救援直升機飛過。
濱海大道明亮的路燈下,阿莫斯偷偷溜進一輛奔馳轎車的前座,駕駛位上,一個男人很幽默地和他打招呼:“Giveret(太太),你父親還好嗎?”給阿莫斯讓開地方的是一個女人,真正的女人,很明顯是真正的金發女郎,而且借著路燈的光亮,可以看出她還很漂亮;尤其是與旁邊一位假扮金發女郎的傘兵相比,那個冒牌貨看上去異常粗壯,正往一輛別克轎車里鉆。
“他很好。”
“一名十足的紳士,你父親。”這名胖胖的司機穿一身意大利剪裁的黑西服,戴了好幾只金戒指,有一頭歐洲企業家那樣的漂亮灰色鬈發,也許是個進口商或是銀行家,他是一個非常圓潤、光滑、富態的男人,以至于讓人一看就想不到其他的身份。阿莫斯掃了一眼另一輛車,他的傘兵們都在那輛車里。剛才那名戴假金發的人豎起大拇指。
“出發。”阿莫斯說。
奔馳轎車啟動,開上擁堵的大道,這條大道非常像特拉維夫海濱的那條哈亞康路(Hayarkon Road)。貝魯特基本上就是阿拉伯的特拉維夫城:矮而寬的古舊建筑,高聳的新式寫字樓,破舊的商店與精致的商店共存,燈火通明的咖啡館沿著大道雜亂無章地排列下去。硬路面上到處都是凹坑。太像國內了!司機領著另一輛車曲曲折折地穿過城區,每到一處拐彎,那名金發女郎便用法語指出方向。阿莫斯打破沉默,用法語對那名女郎說:“你對這座城市很熟悉啊。”
“我在貝魯特出生和長大。在美好的舊日時光,爸爸在這兒做生意。”她對阿莫斯微笑一下,“你看起來很迷人啊。”
“抱歉,我把你全身都沾濕了。”剛才橡皮艇舷側進了很多水,浸濕了阿莫斯的鞋子和尼龍長襪,打濕了他穿的長裙。
“但愿這是我今晚最大的問題吧。”
這還是他第一次聞著昂貴的法國香水進行報復性襲擊,阿莫斯想,這與從直升機上降到恐怖分子基地附近或是在夜間偷偷越過荒野中的邊境有著天壤之別。貝魯特西北部的這個街區處處是雄偉壯麗、帶圍墻的別墅,或是帶寬敞拐角陽臺的多層公寓,像極了特拉維夫北部的富人區,他們就是在那兒演習這次突襲的每一個步驟的。汽車停在維爾丹大街一座黑燈瞎火的兩層別墅前,高大的棕櫚樹從高高的花園圍墻內伸出來。那個女人說:“我們到時候就停在這兒,在這里等你們出來。”
那輛別克車載著一支小隊開了過去,在阿莫斯他們進攻公寓大樓時,那支小隊負責掩護。還有另外一組進攻人馬已經乘坐別的車輛拐過彎去突襲巴解總部大樓了。阿莫斯的眼睛盯著腕表,因為兩組突襲必須同步進行。“B'seder(好的),我們走。”他發出命令。轎車橫過街道,朝對面的公寓駛去,公寓前有兩名阿拉伯人,肩頭斜背著槍,邊走邊抽煙。當車駛過來停下時,他們完全沒留意,顯然,正如情報所報告的,這里一直都有這類豪華轎車來來去去的。
“祝你們好運。”車子離去時那名女人低聲用法語說。
阿莫斯和他的三名同伴在警衛的眼皮子底下若無其事地慢慢走進了樓內。那一刻真是緊張到了極點,心臟怦怦地跳。很好,完全進來了,這回沒有街燈了。一個隊員留守在昏暗的門廳內,阿莫斯和另外兩名行動隊員迅猛地直撲樓上,各自到他們的任務樓層。深度滲透,絕對突襲。現在事情也的確正在朝預定的方向發展。第三層樓的門后面,就是阿莫斯的目標,阿布·尤素福,“慕尼黑慘案”的策劃者,也是把死亡撒遍全世界的阿拉伯恐怖網絡中的真正智囊。他用裝了消音器的槍射斷鎖頭和鉸鏈。謝天謝地,消音器起到了預期的作用,沒有槍聲發出來,只有金屬的嘎吱聲。穿過門道!那邊房間內一盞燈吧嗒一聲亮了起來。阿莫斯迅速沖進那間房間。毯子下躺著一個個赤裸的長著大黑胡子的人,與照片對比一下,顯而易見他就是阿布·尤素福,他旁邊還躺著個赤裸的女人,兩人都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瞪眼看著他。這爛任務,但沒辦法,他連開四槍打死了他們,只發出四聲沉悶的砰砰聲;他們幾乎動都沒有動一下,呻吟聲中鮮血噴涌而出,死去了。在槍火硝煙的氣味中,阿莫斯匆忙跑過屋子,搜尋文件和記錄簿,把他能找到的統統掃進他那只放女人衣服的手提箱里,然后趕緊跑到外面的樓梯平臺上。
他等在那里聽動靜。樓梯間寂靜得可怕。樓上進行得怎么樣了?阿莫斯連著奔上三道樓梯,看見一扇門開著,他悄悄溜進去,手里拿著槍隨時準備開火。大客廳華貴的地毯上躺著個穿衣服、留小胡子的男人,已經死了,血在他長長的黑頭發里淌成一攤。窗子上一片斷裂的百葉窗簾懸蕩下來,旁邊站著一位他的手下——約尼,正在從一個書架上扒拉文件。“阿莫斯,這些材料就是金子啊。”他語調輕松,邊說邊飛快地翻動紙張。一把椅子上堆著一摞書、一些小冊子和文件資料,他朝那些東西揮揮手,說:“看看吧。”
“聽著,拿上你能搶到的趕緊走。”
“En lahatz(別緊張),不要著急。”約尼看了一眼手表,“這種機會可不多。”說完又拿下一堆文件飛速翻看。
阿莫斯·帕斯特納克平素對自己能在危急中保持鎮定很得意,而且也經常性地證明自己這一點。但從某種程度上說,眼前這位仁兄比他還要牛。約尼·內塔尼亞胡幾年前與他一同在總參偵察營服役,后來退役,到哈佛大學學習。現在還沒有完成學業又回來了。操練加毅力,使這位原本體格單薄的小個子強化得像段鐵絲一般,即使在“六日戰爭”中受過重傷,仍能保持原樣。他的冷靜感染了阿莫斯。毫無疑問,他是對的,這些富足的情報可能會拯救幾百條人命,甚至可能搗毀整個恐怖網絡。“好吧,不過要快——”
嗒嗒嗒,乓,乓!阿莫斯奔到打開的窗戶前。外面機槍、步槍開火的聲音響成一片。“是總部大樓那邊,約尼。我看見閃光了。出事了。快點兒!”
“好的。我把這些材料裝在哪兒呢?”他左看右看,“枕套里,也許可以。稍等。”
順利完成
“坑洞”中,香煙的煙霧一如往常地綿密而嗆人。掛滿地圖的寬敞房間里,高級官員們踱著步子走來走去,薩姆·帕斯特納克也在其中。總參謀長埃拉扎爾和摩西·達揚并排坐在一張有麥克風的桌子邊。“馬諾·沙凱德,馬諾·沙凱德,我是達多。重復一遍,出了什么差錯?”
頭頂上的喇叭傳來回答,刺耳,帶著靜電噪音,但能聽明白。“我是馬諾。小伙子們按照計劃殺死了外面的警衛。但是一挺機槍剛剛在街對面開起火來,也許從某類卡車或貨車里,還——等等,有新報告進來了。”
屋子內一片沉默,只有靜電的咔啦聲。打火機嚓的一聲,火苗迸出。
“好了。我是馬諾。我們有五人倒下。那輛貨車已經沒聲音了。但有更多的警衛趕來交火。爆破組詢問,是攻入大樓還是放棄?”
總參謀長和達揚互相看了一眼。達揚聳聳肩。達多迅速說道:“他是在場之人。”然后對麥克風說道:“馬諾,我是達多。你的建議呢?”
“我建議繼續爆破。我們有很強的支援火力。我馬上派增援掩護后撤行動。”
“批準。”
一名膽大的飛行員在穿過風暴時,如果只是作為一名乘客坐在飛機上,那他會感到痛苦難耐,因為他知道危險,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而不能采取行動。薩姆·帕斯特納克眼下就是這種心態,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他惶恐不安。阿莫斯進攻的那棟公寓還沒出現問題,但整個襲擊行動已經開始打折扣了。槍戰必然會驚動那些松懈的黎巴嫩警察,也許軍隊也會趕過去。能快速撤到海灘就算這支突擊隊最好的運氣了。一旦他們陷在貝魯特城內,就算不被當場擊斃,也會被徹底擊敗并被俘。
阿拉伯人抓捕了總參偵察營!在全世界的電視臺上放出囚徒們被蒙上眼睛戴著鐐銬的畫面,那是對以色列勇猛無畏的嘲弄,是奇恥大辱!而且眾所周知,極端的黎巴嫩政客們本來就和那些恐怖分子有勾連,在黎巴嫩坐牢,無異于活在地獄中。私刑處死、綁架、消失、嚴重傷害致死——一切都有可能。喇叭中充滿了混亂的、沒完沒了的軍事術語,但沒有爆破組更進一步的消息。從登陸開始,就沒有聽到絲毫有關阿莫斯的消息。沙凱德上校刺耳的聲音從中傳出,在命令所有分隊清理通道。
“馬諾呼叫達多。公寓進攻分隊沒有消息。大樓進攻分隊已經沖出警察和恐怖分子的火力包圍,現在正朝海灘撤離,帶出了所有的死傷者。”
達揚走到麥克風前,按下按鈕:“馬諾,我是達揚。爆破組完成任務沒有?”
“部長,他們安裝了炸藥,但是他們一直都處在混戰中,從汽車那兒射擊。他們也不清楚。”
達多搖搖頭,達揚把麥克風讓給他。
“達多呼叫馬諾。死傷情況如何?”
“我是馬諾。兩名輕傷,一名重傷。”整個屋子內頓時都是悲愴的神情。頓了一下,馬諾的聲音又響起:“兩名死亡。哈加·馬阿延和阿維達·紹爾。”
靜電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音。椅子響亮地一聲刮擦,達揚站起來。“Fashla(一團糟,失敗)。”他冷冷地罵了一句,走了出去。幾名官員也跟在他后面離開。達多無力地坐在麥克風旁,慘白的日光燈下,他粗線條的臉上罩上了一層悲痛。報告繼續一點點進來。帕斯特納克的心臟跳動得都能聽見。“我是馬諾。阿莫斯的公寓進攻分隊已安然登上‘加什’號。任務完成。三名恐怖分子首腦被擊斃,兩名突擊隊員受傷。”達多勉強對帕斯特納克淡淡地笑了一下。
不出一個小時,情況已經清楚了。整個突襲部隊,包括在車里接他們的摩薩德特工都上了船,朝國內開來。直升機在海法的邁蒙尼德斯醫院放下了死傷者。墻上的掛鐘顯示三點剛過幾分鐘。很久沒有說話的達多伸了伸腰,打了個呵欠,說道:“嗯,薩姆,你們家阿莫斯英勇地完成了任務。所有小伙子都完成了任務。但是,摩西·達揚說得也對。Fashla。”
“達多,他們打死那些頭頭兒了。”
達多把頭埋進手里:“我們兩個小伙子,就換那三個殺人的狗雜種?”他胳膊旁邊的電話鈴響了。他接起來:“我是達多。什么?”他的臉色亮了起來,“好啊,你都錄下來了嗎?……很好,趕快把帶子送到我辦公室……哎,薩姆·帕斯特納克在這兒,你跟他說。”達多把聽筒遞給他,“這次襲擊上了美國的晚間新聞。”說著他大步走出去,踏上陡直的樓梯。
話筒里傳來摩薩德新任局長緩慢而低沉的聲音:“薩姆?這次襲擊成了美國電視和廣播上的大事件。他們打斷了固定的節目。該新聞報道已經流出了貝魯特,毫無保留地。首先是,恐怖分子總部大樓被完全炸毀——”
“哈!這消息確定嗎?”
“炸成了一大堆碎石瓦礫。”
“美國方面現在是什么反應?”
“態度是肯定、贊賞的,他們都在提及我們的運動員在慕尼黑被殘殺的事件,還有他們兩名駐蘇丹外交官被謀殺之事。”
這位摩薩德局長繼續說,現在最讓人驚訝的是黎巴嫩官方的坦率。他們馬上就透露了被擊斃的恐怖分子首腦的名字,并允許在巴解總部大樓那兒拍照,救援人員正在轟塌的廢墟中挖找可能被埋的巴解組織人員。鄰近的建筑沒有受影響。
薩姆打斷他問道:“你確定嗎?阿莫斯曾跟我說過,他們在所需要炸藥的確切重量上有過很大的爭論,就是為了不傷及市民。”
“炸藥有人推測對了。那座大樓成了一處廢墟,其他地方都沒有受到傷害。這是我們的領事在紐約電視上看到的。我剛剛和他通完電話。薩姆,這是一次世界性的成功,是一項卓越的成就。”
“兩個小伙子死了。”帕斯特納克說。
“我知道,知道。阿維達·紹爾和哈加·馬阿延,基布茲居民,志愿者。他們還只是兩個孩子。代價,總是有代價的!不過薩姆,去聽聽納夫塔利的錄音帶吧,那兩個小伙子死得其所。”
功成回國
地中海的天氣說變就變。日出時分,風便吹得海上起了白浪,甚至進了海法港內,“加什”號也是搖搖晃晃、上下顛簸的。在晃動的艦橋上,阿莫斯和諾亞兩人正拿著望遠鏡觀察碼頭。諾亞說:“好一個歡迎團隊啊,有國防部部長、海軍總司令……”
阿莫斯叫喊道:“那是我父親,真的!他怎么把自己拖來海法了?”
那名金發女郎爬上梯子到了艦橋上,上身穿白色毛衣,下身穿棕黃色寬松長褲,剛好聽到他這句話,便用法語和他打招呼:“你好。哪個是你父親?”
“啊,你好。”阿莫斯也用法語說,遞給她望遠鏡,“他是達揚左邊的那個低個子男人。”
“哦,那就是帕斯特納克將軍。”風吹動她散開的黃色頭發,粉色的圍巾在她脖子周圍上下翻飛。清晨強烈的陽光下,她看上去非常迷人,盡管她明顯要比阿莫斯歲數大。苗條,皮膚曬得很黑,高顴骨的臉上洋溢著興奮。“呣,你們長得好像啊。哎呀!”她朝他這一側跌過來,他急忙伸出手來扶她站穩。她用法語說:“謝謝,先生。”
由于一直在晃動的艦艇上的軍官餐廳里寫報告,阿莫斯看上去目光呆滯,疲乏至極,但還沒累到感覺不到下身躁動的地步。當那女郎把望遠鏡還給他時,他臉上的微笑就不僅僅是禮貌那么簡單了:“你休息過了嗎?”
“呃,哎呀!你們那個安逸的船艙!我就像個寶寶一樣在里面來回搖動。哎呀!”又是一聲叫喊,大風猛地把她的圍巾從脖子上扯下,向船艉飄飛過去,轉瞬不見了。
阿莫斯說:“以色列政府欠你一條圍巾。”
“必須的。”
當“加什”號停泊好后,衣衫凌亂、一臉胡子的突擊隊員們走到甲板上,全體船員則以立正姿勢集合。參加此次秘密行動的各位高官登上船,一一與突擊隊員們握手。
“因為勝利,好多父親。”那名金發女郎笑著說,離開了艦橋。薩姆·帕斯特納克站到梯子一邊給她讓開道,然后爬上來一把抱住他兒子。“去跟大家伙握手吧,我的孩子。”
“爸爸,你的臉色很難看。昨晚什么時候睡的?”
“沒事,我馬上就去睡。”
阿莫斯看見那名法國女郎和那名貝魯特的摩薩德特工一起跳下跳板,趕緊對他父親說:“對不起,爸爸。”他匆匆朝他們趕去,當那個女人正打算上一輛汽車時,他攔住了她。
“再見,多謝。”他對她說。
“為什么說謝謝?再見。”那女郎用法語回答。
“哎,我怎么跟你聯系呢?”她微微一笑。“我說真的。你叫什么名字?”
“呃,少校,一切都過去了,但是我不會忘了那名穿濕冷的長襪和濕外套的漂亮‘小姐’的。順便問一句,‘她’的名字叫什么?”
“‘她’的名字?”他笑了下,說,“‘她’不存在。”
“對,正是這樣。我也不存在,小帕斯特納克。”
他目送那輛汽車離去,他父親走到他身旁。“爸爸,她是誰?”
“沒有人。一個志愿者,特意招募的。阿莫斯,媒體上說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行動。全世界的媒體都這么說。干得漂亮!”
“我們也有死傷的人,爸爸。”
帕斯特納克點點頭:“我聽說了。現在你最好還是回你的營去吧。”
“為什么?南邊有事可做嗎?”阿莫斯不耐煩地問。
“阿莫斯,敘利亞和西奈前線都有大批敵軍在移動。一般來說是軍事演習,但也有人判斷這可能并不是演習。”
“就讓他們挑起點兒什么事吧。”阿莫斯振奮起精神,“然后徹底讓他們慘敗,到那時也許他們會和平吧。”
保密是帕斯特納克的第二天性,他沒有跟別人說,五月十五日“獨立日”閱兵期間敵人可能會發起襲擊,因此政府的最核心圈子已經處于最高警戒狀態。危機代號: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