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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廚房的煙
口罩封城的第21天,清晨的天像浸了水的舊棉絮,灰得發悶。林浩踩著樓梯間的消毒水味往上走,鞋跟磕在青石板上,聲音撞在空蕩的樓道里,顯得格外響。三樓的“福來順”餐館掛在墻面上的招牌早已沒了昔日的紅火——紅漆掉了大半,“福”字的右邊缺了一點,像被誰咬了一口,玻璃門上還貼著去年春節的春聯,邊角卷著,被風刮得“嘩啦”響。
他站在店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頓了頓。門把手上落了層薄灰,摸上去澀得很,像摸了一把歲月的渣子。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酸腐、餿臭和油腥的味道撲面而來,差點把他嗆得退回去。布簾是去年夏天掛的,上面沾著某次炒辣椒濺的油星子,干了之后硬邦邦的,像塊曬焦的抹布。他掀開布簾時,布簾擦過他的肩膀,留下一道淡淡的油印。
廚房的光線很暗,只有窗戶透進來的一點灰光。灶臺上擺著前天沒洗的鍋,鍋底結著黑黢黢的油垢,像給鍋穿了件臟外套。林浩用指甲刮了刮,指甲縫里立刻塞了一層黃膩的油,他皺著眉甩了甩手,油星子濺在瓷磚上,留下幾個暗黃的印子。鍋沿上掛著的水珠,“嗒嗒”地滴在瓷磚上,濺起細小的水花,瓷磚縫里塞著去年的飯粒,早已發黑發霉,像藏在角落里的蟲子。水池里堆著沒洗的碗,碗里的剩菜長出了綠毛,像一團團惡心的苔蘚,水龍頭還在滴水,“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敲在他心上。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煙盒是廉價的軟包,上面印著“紅雙喜”,封面早已被他的油手蹭得發亮,邊角卷著,像只被揉皺的紙船。打開煙盒,里面只剩一支煙,煙卷有點變形,煙紙都皺了,應該是前天晚上被他壓在口袋里的。他捏起煙,放在鼻尖聞了聞,還是熟悉的煙草味,可此刻聞起來,卻帶著股說不出的苦味。
打火機是路邊攤買的廉價塑料款,外殼上印著“福來順”的logo,是開業時做的贈品。他按了一下,沒著火,再按一下,還是沒著,直到第三下,火苗才“噗”地跳出來,晃了晃,像個虛弱的孩子。他把煙湊過去,火苗舔著煙卷,發出“滋滋”的聲音,煙卷頂端冒出一縷青煙,慢慢飄起來,繞著他的頭頂轉了個圈。
他吸了一口,煙味順著喉嚨滑下去,嗆得他咳嗽了兩聲。眼角的細紋里沾著煙灰,下巴上的胡茬沒刮干凈,泛著青黑,像片荒草。他靠在灶臺上,望著窗外的街面,手里的煙卷慢慢燒著,煙灰落下來,掉在灶臺上,碎成幾瓣。
就在煙卷燒到一半時,門口傳來“咚咚”的敲門聲。聲音很輕,像有人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門,卻又帶著股說不出的急切。林浩皺了皺眉,把煙按在鍋沿上,火星子“滋滋”地滅了,留下一個黑黢黢的印子。他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是賣蔬菜的陳姐。
陳姐穿著件舊外套,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淺粉色內衣,領口處沾著點青菜葉。她的頭發亂蓬蓬的,像是早上沒梳,手里攥著張皺巴巴的賬單,邊角卷著,像只被揉皺的蝴蝶。她的手凍得通紅,指尖上長著幾個凍瘡,腫得像小饅頭,她搓著手,哈著氣,眼睛里帶著懇求,又有點不好意思。
“林哥,”陳姐的聲音有點啞,像砂紙擦過木板,“上次的菜錢……能不能先結一部分?我家娃等著交學費呢,老師昨天又催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低下去,盯著自己的腳尖。
林浩的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疼得慌。他轉身走到抽屜邊,拉開抽屜,里面的東西“嘩啦”一聲倒出來——有以前的收據,皺巴巴的,上面的字跡都模糊了;有一支沒墨的筆,筆帽丟了,筆尖上沾著干了的墨;有一個破錢包,里面只有幾張零錢,最大的一張是五十的;還有一張小棠的照片,照片里的小棠舉著氣球,笑得像朵花。
他翻了三遍,才從抽屜最里面找出兩百塊錢。是兩張一百的,疊得整整齊齊,像塊剛燙過的布。他把錢塞進陳姐手里,指尖泛著青白,像根枯樹枝:“陳姐,實在對不住,就剩這么多了……等解封了,我立馬把剩下的三千補上,絕不拖欠。”
陳姐接過錢,捏了捏,放進外套口袋里。口袋破了個洞,她用手按住,生怕錢掉出來。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可終究沒說出口,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樓梯間傳來她的腳步聲,很慢,像背著什么沉重的東西。林浩站在門口,望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樓梯轉角,才輕輕嘆了口氣,關上了門。
門剛關上,手機就開始震動。林浩拿起手機,屏幕碎了一角,是上次炒菜時掉在地上摔的。屏幕上顯示著“李哥凍肉”的備注,語音消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他點開第一條,李哥的聲音像炸雷一樣響起來:“林浩!你那批凍肉錢都拖了一個月了!我告訴你,再不給,我明天就找法院起訴你!你別以為封城就能賴賬!”
林浩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屏幕,屏幕上的未接電話列表長得像條蛇——有銀行的,顯示“催款通知”;有供應商的,備注是“張哥調料”“王姐大米”;有朋友的,備注是“老張”“老李”;甚至還有隔壁賣水果的王姨,備注是“王姨水果”,消息里說:“小林,上次借我的五百塊,能不能先還我?我家孫子要吃奶粉……”
他的眼睛有點酸,喉嚨像塞了塊棉花,堵得慌。煙卷燒到了手指,他才反應過來,趕緊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地上有很多煙頭,都踩扁了,煙灰散在瓷磚上,像層灰霧。
他走到窗戶邊,望著街面。平時這個點,街面上應該很熱鬧——賣豆漿的張叔會推著攤子過來,豆漿的香味飄得很遠;背著書包的孩子會跑過來,喊著“林叔叔,給我一碗豆漿”;隔壁的王姨會拿著水果過來,塞給他幾個蘋果,說“小林,吃點水果,補補身子”。可現在,街面上空蕩蕩的,只有風卷著幾片落葉,滾過冷清的路面。落葉是枯的,上面有個洞,像只眼睛,盯著他。
他想起去年開業的那天。那天的天特別藍,像塊剛洗過的布。“福來順”的招牌上掛著紅布,放了鞭炮,煙霧飄得很高,像朵云。餐館里擠滿了人,有鄰居,有朋友,還有以前的同事。妻子李晴穿著紅色連衣裙,是他們結婚時買的,洗得有點褪色,但還是很鮮艷。她端著剛炒好的紅燒肉,笑容滿面,紅燒肉的香味飄滿整個餐館,像團溫暖的云。小棠舉著粉色的氣球,跑過來拽他的衣角,氣球上印著“福來順”的logo,她喊著:“爸爸!爸爸!我要吃紅燒肉!”
林浩抱起小棠,親了親她的額頭,笑著說:“等賺了錢,咱們換個大店面,讓你和媽媽過上好日子。”小棠笑著拍他的肩膀,氣球飄起來,碰到了天花板上的燈籠,燈籠晃了晃,灑下一片紅光。
可現在,好日子沒等來,倒等來了封城。食材進不來,客人沒有,現金流斷得比刀刃還快。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營業執照,邊角已經被磨得起了毛,像只皺巴巴的蝴蝶。上面的照片是他以前拍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穿著白襯衫,笑得像朵花。可現在,他的頭發亂了,襯衫皺了,上面有油印,像塊抹布。
廚房的水龍頭還在滴水,“滴答滴答”,聲音很響。墻上的掛鐘,分針慢慢走,走得很慢,像時間都停了。林浩坐在灶臺上,望著窗外的風,心里像塞了塊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營業執照,指尖碰到了上面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眼睛里有光,像顆星星。可現在,他的眼睛里沒有光了,像片死海。他把營業執照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嘆了口氣。
窗外的風卷著落葉,吹進廚房,落在他的腳邊。他撿起落葉,摸了摸,葉子是枯的,像他的心。他望著窗外的街面,輕聲說:“解封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吧?”
可他自己都不確定。聲音里帶著哽咽,眼睛有點濕。他趕緊擦掉眼淚,不讓眼淚掉下來。他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拿起鍋鏟,想把鍋洗了。可是看著鍋里的油垢,他又放下了。他坐在灶臺上,望著窗外的風,發呆。
廚房的煙,慢慢飄起來,繞著他的頭頂,像團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