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裹著一絲涼意,鉆進出租屋的窗戶。林浩站在斑駁的鏡子前,手指撫過西裝領口的褶皺——這是去年餐館開業時買的,當時張濤陪著他在商場挑了半天,說“藏青色顯氣質,以后咱們兄弟倆都穿這個,出入高檔場所”。鏡子里的他頭發有點亂,眼角帶著熬夜的紅血絲,他扯了扯領帶,領帶結還是歪的,像他此刻慌亂的心。
“張濤會幫你的。”他對著鏡子說,聲音有點啞。鏡子里的人也張了張嘴,像是在重復這句話。他摸了摸西裝口袋,里面裝著一張皺巴巴的借條,是昨天晚上寫的,金額是五千塊——這是他計算了無數次的數字,夠付房租,夠給員工發半個月工資,夠讓餐館重新開門。借條下面壓著一張照片,是開業那天拍的,他和張濤站在餐館門口,張濤搭著他的肩膀,笑得比他還開心,背景是“兄弟餐館”的招牌,紅底白字,刺眼得很。
公交站的牌子在風里搖晃,林浩裹了裹西裝,縮著脖子等車。清晨的公交很擠,他擠在人群里,抓著扶手的手被旁邊的人撞了一下,借條從口袋里滑出來,他趕緊彎腰去撿,指尖碰到一個人的鞋跟——是雙锃亮的皮鞋,鞋跟處有個小logo,他認識,是張濤去年買的那雙,當時張濤說“這鞋夠結實,能陪我走一輩子”。他直起腰,看著那雙皮鞋的主人——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抱著電腦,皺著眉頭看他,他趕緊往旁邊挪了挪,把借條塞進口袋,手指絞著西裝衣角,衣角上還沾著昨天餐館打掃時蹭的油污。
公交走了半小時,路過以前常去的夜市。林浩看著窗外的攤位,想起去年夏天,他和張濤在這里吃燒烤,張濤拿著啤酒瓶,說“浩子,等你餐館賺了錢,咱們天天來吃,點十串羊肉串,十串烤腰子,再叫兩瓶冰鎮啤酒”。當時的風里有燒烤的香味,他們的笑聲很大,引來旁邊人的側目,張濤卻不在乎,拍著他的肩膀說“怕什么,咱們兄弟倆開心就好”。可現在,夜市的攤位還在,烤串的煙還在,可張濤不在了,他的餐館也封了。
小區門口的門禁系統閃著藍光,林浩站在外面,看著里面的綠化——修剪整齊的灌木,噴著水的噴泉,停在路邊的豪車。他摸了摸口袋,沒有門禁卡,上次來的時候,張濤說“下次給你辦一張”,可直到現在,他也沒收到。保安坐在崗亭里,盯著他看,眼神里帶著審視,他有點尷尬,摸了摸鼻子,走到崗亭前,說“我找1802的張濤”。保安翻了翻登記本,抬頭看了他一眼,說“登記一下”,然后把筆遞給他。他接過筆,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又加上“朋友”兩個字。
進了小區,林浩沿著小路走,路過張濤家的樓下,抬頭看了眼18樓的窗戶,窗簾拉著,是灰色的,像張濤現在的臉色。他想起以前張濤家的窗簾是藍色的,他們小時候一起在窗簾后面玩捉迷藏,張濤躲在里面,他找了半天沒找到,最后張濤突然跳出來,嚇了他一跳,兩人抱著笑成一團。可現在,藍色的窗簾不見了,灰色的窗簾像一道屏障,把他擋在外面。
敲門的時候,林浩有點緊張,手指敲了三下,聲音不大,像他此刻的心情。等了一會兒,里面有腳步聲,然后門開了一條縫,張濤探出頭,看見他,皺了皺眉頭,說“浩子,你怎么來了”。他趕緊笑了笑,說“濤子,我有點事找你幫忙”。張濤把門打開,讓他進去,自己則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說“進來吧”。
客廳里的空調開得有點冷,林浩打了個寒顫。他看著客廳里的真皮沙發,茶幾上的進口水果,墻上的油畫——油畫是張濤去年去歐洲旅游買的,他記得張濤當時發朋友圈,說“這畫要十萬塊,夠買你半個餐館了”。沙發旁邊的柜子上,放著一個紫砂壺,是張濤上個月買的,他說“這壺是名家做的,泡出來的茶特別香”。林浩坐在沙發上,覺得沙發太柔軟,他不太習慣,手放在腿上,手指絞在一起,說“濤子,你家裝修得真好看”。張濤笑了笑,說“還行吧,剛買的房子,裝修花了不少錢”。
茶是張濤泡的,用那個紫砂壺。林浩喝了一口,茶很香,但他沒嘗出味道。他放下茶杯,看著張濤,張濤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手里拿著一個蘋果,削著皮,蘋果皮卷成一卷,落在茶幾上。他猶豫了很久,終于開口,說“濤子,我最近遇到點麻煩”。張濤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什么麻煩”。他搓了搓手,說“餐館封了,現金流斷了,欠了好多錢……能不能借我點”。
張濤的手頓了頓,蘋果皮斷了,他把蘋果放在茶幾上,說“浩子,實在不好意思,我家剛出了點事”。林浩看著他,說“什么事”。張濤撓了撓頭,說“我媽昨天住院了,花了好多錢,現在手里真的沒閑錢”。林浩站起來,走到張濤身邊,抓住他的胳膊,說“濤子,我知道你有辦法,你就幫我一把吧,等我緩過來,一定還你”。張濤皺了皺眉頭,把胳膊抽出來,說“浩子,不是我不幫你,是真的沒辦法”。他從口袋里掏出一盒煙,遞給他一支,說“你也知道,我最近剛買了房子,壓力很大”。
林浩接過煙,沒點燃。他盯著張濤的眼睛,想從里面找到一絲真誠,可張濤的眼睛里只有不耐煩,甚至有點厭惡。他想起小時候,張濤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樣,說“浩子,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幫你”。可現在,星星不見了,張濤的眼睛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
“那……我先走了”,林浩把煙放在茶幾上,說“你媽住院的事,別忘了告訴我,我去看看她”。張濤送他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說“下次再聊”。林浩剛邁出一步,門就“砰”的一聲關上了,聲音很大,走廊里有回聲,他嚇了一跳,肩膀縮了縮,轉身看了眼門,門牌號是1802,他記得以前張濤說過,要買18樓的房子,“要發”,現在實現了,但兄弟情沒了。
樓梯口的風很大,吹得林浩的西裝獵獵作響。他摸出手機,手機是舊的,屏幕有裂紋,打開朋友圈,刷了幾下,看到張濤十分鐘前發的動態——一張照片,一輛黑色的奔馳車停在4S店門口,張濤站在車旁邊,笑著比了個“耶”的手勢,配文是“終于提了夢想中的車!”。他握著手機的手發抖,煙掉在地上,他蹲在樓梯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發抖。
想起小時候,他們一起偷摘鄰居的桃子。張濤爬樹,他在下面接,被鄰居發現,張濤拉著他跑,跑的時候張濤摔了一跤,膝蓋流血,他扶著張濤去診所,張濤說“沒事,兄弟倆一起闖禍,一起擔著”。想起逃學去上網,他們沒錢,張濤把自己的零花錢拿出來,說“我請你”,然后兩人一起玩游戲,玩到半夜,張濤送他回家,路上買了烤腸,分著吃,烤腸的香味飄了一路。想起夜市吃燒烤,張濤拿著啤酒瓶,說“浩子,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幫你”,當時的風里有燒烤的香味,他們的笑聲很大,引來旁邊人的側目,可他們不在乎,因為他們是兄弟。
可現在,張濤的“夢想中的車”就停在樓下,而他卻連借五千塊都借不到。他想起昨天晚上,他在餐館里打掃,看著滿地的狼藉,想起員工們的眼神,想起房東催房租的電話,他坐在地上,哭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機,給張濤發了條消息,說“濤子,我明天找你有點事”,張濤回復“好的”,可他沒想到,等待他的是這樣的結果。
林浩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灰塵飄起來,被風一吹就散了,像他的希望。他走到小區門口,看見保安還在玩手機,出租車司機在打哈欠,便利店的老板在擦玻璃。他摸了摸口袋,還有幾塊錢,買了個包子,咬了一口,有點涼,像他的心。他站在門口,看著馬路上的車來車往,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瞇起眼睛,想起以前和張濤一起站在路口等車,張濤說“以后我們要坐自己的車”,現在張濤做到了,但他沒有,而且兄弟情也沒了。
風里傳來便利店的廣播聲,播放著一首老歌:“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林浩聽著,鼻子發酸,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借條,撕成了碎片,扔在風里。碎片飄起來,落在地上,被路過的車碾過,像他的兄弟情,碎了,再也拼不起來。
他轉身走向公交站,西裝被風掀起,露出里面的舊襯衫。他抬頭看了眼天空,天空很藍,像小時候他們一起偷桃子的那天,可現在,他的心里卻像壓了一塊石頭,很重,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