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的風裹著濕冷的水汽,鉆進未關嚴的窗戶縫,蹭得窗簾布沙沙響。林浩剛把小棠的薄被子往上拽了拽——五歲的小姑娘縮在粉色卡通枕里,睫毛上還沾著睡前的眼淚,嘴里含糊地念叨著“爸爸陪我玩拼圖”,他蹲在床邊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說“爸爸明天陪你拼最大的那個”,才剛直起腰,敲門聲就像炸雷似的砸在門上。
“咚——咚——咚!”
聲音太響,墻面都跟著顫了顫。小棠猛地翻了個身,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嚇得往被窩里鉆,小手緊緊揪住林浩的衣角。林浩的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他用食指貼在嘴唇上,示意小棠別出聲,自己踮著腳往門口走,拖鞋蹭過地板的聲音都像偷來的,生怕驚動了門外的人。
透過貓眼,他看見王哥的光頭在樓道燈底下泛著油光。這個前兩年還和他一起在燒烤攤喝酒的男人,此刻正攥著根銹跡斑斑的鐵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脖子上的金鏈子晃來晃去,像條吐著信子的蛇。他旁邊站著兩個壯漢,穿黑色緊身T恤,肌肉把袖子撐得鼓鼓的,其中一個的左胳膊上還紋著條青龍,青龍的眼睛用紅色顏料染過,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林浩!你他娘的裝死呢?開門!”王哥的聲音像砂紙擦過玻璃,帶著股子酒氣——林浩聞得出來,他又喝了酒,喝了酒的王哥比平時更兇。
林浩的腿肚子開始發抖,他扶著門框才穩住身子。身后傳來小棠的抽泣聲,他回頭看了眼臥室,李晴已經從床上坐起來,抱著小棠靠在床頭,母女倆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像兩只受驚的小鹿。小棠的臉埋在李晴頸窩,只露出半只眼睛,手指把李晴的睡衣攥得皺巴巴的,指甲蓋都泛著青白。
“王哥……”林浩隔著門喊,聲音里帶著顫,“再寬我三天,就三天!我明天去跑業務,肯定能湊到錢!”
“寬你媽個逼!”王哥的鐵棍“哐當”一聲砸在門框上,木屑飛濺,“老子給了你三個月!三個月!你他娘的躲著不見人,電話也不接,當我是軟柿子捏?”
門框裂開一道縫,像張被撕裂的嘴。林浩盯著那道縫,想起上個月王哥堵在超市門口的場景——他的小超市因為疫情倒閉,欠了一屁股債,王哥帶著人把貨架上的東西全砸了,玻璃碎片灑了一地,路過的老太太捂著嘴說“造孽喲”。從那以后,他就把家搬到了這個老破小,以為能躲一陣子,沒想到還是被找到了。
“王哥,我真的在湊錢……”林浩的聲音越來越小,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未撥出的110——上次報警,警察來了只說“經濟糾紛,我們管不了”,王哥當時就笑了,說“你就算報警到聯合國,錢也得還”。
“再不開門,我砸了你的門!”王哥的鐵棍又砸了一下,門框的縫更大了,眼看就要碎了。
林浩回頭看了眼李晴,她抱著小棠站在臥室門口,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卻還是點了點頭——她知道,躲不過去的。
林浩咬了咬牙,伸手擰開了門。
門剛開一條縫,王哥就撞了進來,鐵棍尖端差點戳到林浩的胸口。他踉蹌著退了兩步,后背撞在墻上,疼得皺起眉頭。王哥站在客廳中央,掃視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張實木餐桌上——那是林浩和李晴結婚時買的,花了三千塊,李晴當時說“實木的耐用,能陪我們一輩子”,現在桌面還留著小棠用蠟筆涂的太陽,紅的黃的,像團火。
“這桌子挺結實啊?”王哥笑了一聲,笑聲像破風箱,他抄起鐵棍,朝著桌腿砸了下去。
“咔嚓——”
實木桌腿斷成兩截,桌面“嘩啦”一聲翻倒在地,上面的盤子、碗摔得粉碎。林浩看著滿地的碎片,想起上周日一家三口在這吃飯的場景:小棠把番茄雞蛋湯灑在桌上,李晴笑著用紙巾擦,說“小棠下次要小心哦”,小棠卻舉著勺子說“媽媽,我給你喂湯”,湯勺里的湯晃來晃去,濺得李晴臉上都是,一家三口笑成一團。現在,那些笑聲像被打碎的盤子,散在地上,再也拼不起來了。
“爸爸!”小棠的哭聲突然炸響,她從李晴懷里探出頭,看見滿地的碎片,嚇得直往媽媽懷里鉆,“我怕……”
李晴抱著她往臥室跑,手背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她一邊跑一邊說“小棠不怕,媽媽帶你去玩拼圖”,可聲音里的顫音比小棠的哭聲還明顯。林浩想追過去,卻被王哥一把揪住衣領,鐵棍尖抵在他的下巴上。
“你他娘的也配當爸爸?”王哥的呼吸噴在林浩臉上,帶著股子劣質白酒的味道,“讓老婆孩子跟著你受這罪,你還是個男人嗎?”
林浩想掙扎,可王哥的手像鐵鉗似的攥著他的衣領,讓他喘不過氣來。旁邊的壯漢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墻上——林浩的后背撞在墻上的“福”字上,那是小棠去年春節寫的,用紅筆寫的歪歪扭扭的“福”,貼在墻上還沒撕下來。
“王哥,有話好好說……”林浩的胳膊被壯漢攥得生疼,他盯著王哥的眼睛,“我真的會還錢的,你別傷害她們……”
“好好說?”王哥突然笑了,反手給了林浩一耳光,“啪”的一聲,整個房間都安靜了。林浩的頭偏向右邊,耳朵里嗡嗡響,嘴里嘗到了血的味道——那是嘴角被打破了。他看著王哥,王哥的眼睛里全是不屑,像看一只過街的老鼠。
“記住了,你是老賴。”王哥用鐵棍指著他的鼻子,“老賴就該有老賴的樣子,別他娘的裝可憐。”
壯漢松開了林浩的胳膊,他順著墻滑坐在地上,手摸著被扇紅的臉,聽見王哥的鐵棍砸在家具上的聲音——“咔嚓”“哐當”“嘩啦”,每一聲都像砸在他的心上。
他看見王哥砸向沙發——那是結婚時李晴的陪嫁,米白色的布藝沙發,小棠經常在上面跳,把靠墊扔得滿地都是,李晴總是笑著說“小棠別鬧,沙發要壞了”,現在王哥的鐵棍砸下去,靠墊破了個洞,里面的羽絨像雪片似的飛出來,落在林浩的膝蓋上。
他看見王哥砸向電視柜——上面放著小棠的拼圖盒,是林浩上個月用僅剩的錢買的,小棠說“爸爸,這個拼圖有一千塊,我們一起拼好不好”,現在拼圖盒被砸得稀爛,碎片散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他看見王哥砸向廚房——冰箱門被砸得凹進去,里面的東西全掉了出來:半顆白菜、一盒雞蛋、還有半盒沒吃完的冰淇淋。冰淇淋盒摔在地上,巧克力醬流了出來,沾在瓷磚上,像小棠的眼淚。林浩想起昨天晚上,小棠抱著冰淇淋盒說“爸爸,明天我們再吃冰淇淋好不好”,他當時說“好,等爸爸賺了錢,買最大的冰淇淋給你”,現在冰淇淋化了,像他的希望,一點點流走。
墻上的“福”字被王哥撕了下來,他踩在腳下,“嗤”的一聲,紅紙被踩得稀爛。林浩想起小棠寫“福”字時的樣子,她踮著腳,手里拿著毛筆,歪歪扭扭地寫,寫完了還舉著給林浩看,說“爸爸,這個福字要貼在門上,這樣我們家就會有福氣了”,現在“福”字碎了,福氣也碎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王哥終于停手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林浩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明天中午之前,把五萬塊送到我家。”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扔在林浩腿上——那是小棠的照片,是上個月在公園拍的,小姑娘穿著粉色裙子,手里拿著冰淇淋,笑得很開心,“不然,我就把這張照片貼到大街上,讓所有人都知道,老賴的女兒是什么樣子。”
林浩撿起照片,手指發抖,照片上的小棠還在笑,可他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砸在照片上,模糊了小姑娘的臉。
“走了。”王哥揮了揮手,兩個壯漢跟著他往門口走。路過臥室的時候,王哥停下腳步,踹了踹臥室門,“別以為躲在里面就沒事,要是明天沒拿到錢,我連臥室都砸了。”
臥室里傳來小棠的哭聲,李晴的聲音帶著哭腔:“小棠不怕,媽媽在呢,媽媽保護你。”
王哥笑了一聲,轉身走了。門“砰”的一聲關上,林浩坐在地上,看著滿地的碎片,覺得整個世界都碎了。
他蹲下來,撿起地上的碎盤子。盤子是陶瓷的,上面有小棠畫的蠟筆印,是個小太陽,紅的黃的,像團火。他的手指被碎片劃破了,血滴在瓷磚上,像綻放的紅梅——那是小棠去年冬天畫的,她指著窗外的梅花說“爸爸,梅花像血一樣紅,是不是?”他當時說“是,梅花是最勇敢的花,冬天也會開”,現在他的血滴在瓷磚上,像梅花,可他一點都不勇敢。
“先擦一擦。”李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林浩抬頭,看見她站在臥室門口,手里拿著塊粉色毛巾——那是小棠的毛巾,上面有Hello Kitty的圖案。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有淚痕,頭發亂了,像只受驚的兔子。
林浩接過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血。毛巾很軟,擦在傷口上有點疼,可他不在乎。他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卻擦不掉臉上的羞辱——王哥的耳光、王哥的罵聲、王哥的眼神,像刻在他臉上的疤,永遠都不會消失。
窗外的月亮躲在云后面,不肯出來。林浩抬頭看了眼墻上的鐘,已經十點了。風從破碎的窗戶里吹進來,很冷,他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想起去年冬天,李晴給他織了件毛衣,是灰色的,很暖和,他當時說“老婆,你織的毛衣比買的還好看”,現在毛衣還在衣柜里,可他再也沒臉穿了。
“小棠睡著了嗎?”林浩問。
李晴點了點頭,坐在他旁邊,遞給他一杯溫水:“喝口茶吧,溫的。”
林浩接過杯子,杯子是陶瓷的,上面有小棠畫的太陽,他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像李晴的手。他看著李晴,她的眼睛里全是心疼,沒有責備,沒有抱怨,只有滿滿的擔心。
“對不起。”林浩說,聲音很小,“讓你們受委屈了。”
李晴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卻很有力:“沒關系,我們一起扛。”她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林浩的手背上,“以前我們什么苦都吃過,現在也能熬過去的。”
林浩想起結婚的時候,李晴穿著白色婚紗,站在教堂里,笑著對他說“我相信你,我們會幸福的”。那時候的他們,對未來充滿了希望,以為只要努力,就能過上好日子。可現在,他們住在老破小里,被債主追債,被鄰居看不起,連孩子都保護不了。
他抱著頭,哭了起來。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來,落在地上的碎片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爸爸。”小棠的聲音從臥室里傳來。
林浩抬起頭,看見小棠站在臥室門口,揉著眼睛,臉上還帶著淚痕。她穿著粉色睡衣,頭發亂了,像只小貓咪。
“小棠。”林浩站起來,走過去,蹲在她面前,“爸爸在呢,爸爸保護你。”
小棠撲進他懷里,抱著他的脖子,哭著說“爸爸,我怕,那個叔叔好兇”。
林浩抱著她,手指輕輕摸著她的頭發,眼淚掉在她的睡衣上:“不怕,爸爸再也不會讓他來欺負我們了。”
李晴走過來,坐在他們旁邊,抱著他們的肩膀。一家三口坐在滿地的碎片里,像三株風雨中的小草,互相支撐著。
風從破碎的窗戶里吹進來,很冷,可他們抱著彼此,覺得有點溫暖。林浩看著窗外的月亮,雖然月亮躲在云后面,但他知道,月亮總會出來的。
他摸出手機,翻出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那是以前的客戶,去年還跟他訂了一批貨,欠了他兩萬塊。他猶豫了很久,撥了過去。
“喂?”電話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張總。”林浩的聲音有點抖,“我是林浩,去年給你供貨的那個……”
“哦,林浩啊。”張總的聲音里帶著不耐煩,“你找我有事嗎?”
“張總,你欠我的兩萬塊,能不能先還給我?”林浩咽了咽口水,“我現在急需用錢,孩子生病了,要住院……”
“林浩,不是我不還給你。”張總打斷他的話,“我最近也缺錢,等我有錢了,肯定還給你。”
“張總,我真的很需要錢……”
“好了,我還有事,掛了。”
電話里傳來“嘟嘟”的聲音,林浩看著手機,覺得心都涼了。
他放下手機,抱著小棠,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終于從云后面出來了,灑下淡淡的月光,照在滿地的碎片上,像撒了一地的銀子。
“爸爸,月亮出來了。”小棠指著窗外,說。
“是啊,月亮出來了。”林浩笑著說,手指輕輕摸著她的臉,“月亮出來了,我們的日子也會好起來的。”
小棠點了點頭,抱著他的脖子,睡著了。
林浩抱著她,看著李晴,李晴也看著他,眼里帶著希望。
風還在吹,可他們知道,春天總會來的。